二.浮出水面
市公安局主管刑偵的副局長顧況和省公安廳主管刑偵的副廳長吳形聲同時到來,把文化局副局長郭楓嚇了一大跳。等對方說明了情況,郭楓才把心放到肚子裏,並將二人請到小會議室,忙着指揮下屬搬東西。不多時,會議室的環形桌上放滿了檔案袋。
“吳廳長、顧局長,999份‘腳印’檔案一份也不少。只是由於種種原因,檔案上的編號跟銅腳印上的編號並不統一。當時,原本牛書記排1號、馬市長排2號、朱主任排3號、楊主席排4號……牛書記覺得這樣不好,特別指示領導幹部要和羣衆打成一片。銅腳印做好了,隨機編號。這下子全亂了,‘牛、馬、朱、楊’的腳印誰也分不清了。” 郭楓一邊說,一邊往上推眼鏡。
吳形聲強忍着纔沒笑出聲來,問:“當年,按什麼標準選腳印的?”
“當時定了個四項基本原則:市常委一個不能少;老紅軍一個不能少;中科院院士一個不能少;世界冠軍一個不能少。結果這四樣加起來,還不足30人。剩下的大原則就是搞平衡了……當時專門發了文,很詳細的,需要的話,我叫人找來。”
“不用,”形聲搖了搖手,“腳印是怎麼採集的?”
“這事說起來不得了!”郭楓拍了一下大腿,“毫不誇張地說,那是一個浩大的工程!不瞭解情況的人會說:不就是弄幾雙腳印嘛!有什麼了不起呀?——問題遠沒有那麼簡單。當時是文化局牽頭,衛生局、旅遊局、檔案局、教育局、公安局等協辦。
領導小組的組長不是別人,正是馬市長。馬市長不愧爲馬市長,真是老馬識途啊!制定了一個特殊的方案,那就旅遊、療養、採腳印三位一體。每一波兒99人,共分10波兒,每波兒一週,整整搞了7、8、9三個月,喫住都在鹿回頭療養院。離療養院300米,就有一片金色的沙灘,人們沒事兒就光着腳去練踩腳印,每個人都想把自己最美麗的足跡永久留存。
腳印分兩部分,一種是平面的,一種是立體的。平面的是在4米長的萱紙上,至少留下4枚行進中的腳印。上紙之前,腳底先踩上特製的紅色印泥。立體的是在石膏上踩出至少4枚腳印,然後由本人選出一對最佳的。我真的沒有到,人們會那麼重視自己的腳印,甚至超過了自己的臉蛋。
踩腳印之前,沒有一個不沐浴更衣的,有的踩腳印時還放段音樂。第一個放音樂的是指揮家王可,他放的曲子是《黃河大合唱》。他一開頭,別人紛紛效仿,除了‘鬼子進村’,放什麼音樂的都有。放得最多的是小提琴曲《梁祝》。每個人對自己踏出的腳印都不滿意,一次完成的很少。有一位女演員,別說是誰了,走了6遍才選出自己滿意的一雙腳印……”
郭楓口惹懸河,手舞足蹈。
形聲細心地聽完,說:“我們的人手太少,請郭局長及屬下幫幫忙。男的檔案全部抽出。女的35歲以下的,45歲以上的;身高1米70以上的,1米60以下的;體重60公斤以上的,50公斤以下的抽出。”
七八個人按照形聲的要求,忙活起來,不到半個小時就分檢完了。
“吳廳長,按着你的要求,還剩下88份。”一男一女分兩摞將檔案放在形聲面前。
形聲說了聲“好”,快速地翻看着,翻到一半,他的手停了下來,輕輕地點點頭。他從公文包裏取出一張黑白的足跡照片,與表格後面的萱紙上印下的“血紅”腳印比對了5分鐘。
“這份333號檔案,我們要用一下。”形聲沒等對方回答,就把它放到公文包中。
郭楓連連說好。
二人回到公安局,去了小會議室。形聲戴上手套,將333號檔案取出來,小心翼翼除去曲別針,將倒扣的表格輕輕推給顧況,然後將萱紙展開鋪平在寬大環形的桌子上。
“爲了不犯先入爲主的毛病,到目前爲止,表格上登記的任何信息,我一眼都沒有看,我觀注的只是這雙腳踩出的6枚足跡。”形聲說完,看了對方一眼。
顧況將表格瀏覽一下,說:“你照片上的足跡是1996年提取的,這萱紙上的足跡是2004年走行出來的,這中間相差8年,就算是一個人足跡也會有變化呀?你怎麼就敢肯定是一個人呢?”
“變化肯定是會有的,但萬變不離其宗。我國的足跡學極具中國特色。1975年湖北省雲夢縣出土了兩千多年前的秦簡,其中《穴盜篇》就記載了關於足跡的堪驗。對於布鞋鞋底的花紋,是這樣描述的:前掌和後跟的密度比較大,而腳弓部位的花紋比較稀疏。你一定看過秦始皇的兵馬俑吧。那裏有惟一一位跪着的武士俑,他的鞋底恰好印證了這一點。真的很偉大呀!我們的老祖宗,2000多年前就會利用足跡破案了。”
“我的問題是相隔8年的足跡如何認定爲同一呢?——我更相信指紋和DNA。我知道咱們公安系通曾出一位足跡鑑定專家馬玉林,人稱馬神仙,把他傳得神乎其神。他的事蹟,我最多相信一半。——說起來,你算他的徒孫。”
“我知道你對足跡檢驗總是存在一些偏見。看來,我還真得給你上一課不可。足是人體下肢的重要組成部分。具有支撐人體與地面接觸與行走的功能。此外,行走時起緩衝、支撐、蹬地等作用。正常人的骨骼都是由26塊足骨構成的。”
形聲拿起筆,在紙上按着解剖學畫出了一隻標準的腳,一邊比劃着一邊說:
“但是,每塊蹠骨的大小,夠成的角度都不盡相同。因此,不同人的足有長短寬窄不同,足弓有高低之別。特別是蹠骨間距和蹠骨排列關係各有不同,導致生理結構的差異。就算是同一個人,在不同年齡階段也不盡相同,導致足跡特徵有微妙的變化。18到28歲是青年期,這個時期是人體的生長發育到一個高峯。人的肌肉、彈性、韌性是最強的,維持平衡的能力也是最好的。28歲到45歲是壯年時期,人體的肌力等功能,在基本穩定的基礎上,又呈現緩慢下降的一種趨勢。45歲到55歲是人的中年時期,人的生理機能開始衰退。55歲以後,是人的老年時期,人的生理機能及運動機能衰退得更加迅速。”
形聲在紙上畫了幾個行走的小人,繼續說:
“人在青年時期,步幅一般比較大,步頻相對較快,落足時足底與地面夾角比較大,足跟與地面接觸的瞬間,接觸面積比較小。這是因爲人在行走運動時,牽拉足跟向上抬起的主肌肉是小腿的三頭肌,這個肌肉的功能,在20歲左右時達到一個高峯狀態。這一高峯大約能維持10年左右。
腳指受力區域隨着年齡的增長,由內向外移動。拇指受力較大,20歲以下;二指受力較大,20至30歲;三指受力較大,30至40歲;4指受力較大,40至50歲;50歲之後,受力集中在5指上。還有,隨着年齡的增長,人體肌肉的含水量,也會漸漸減少,足底皮膚上的角質化層,也會漸漸加厚,出現板強硬化現象。因此,使得足底與地面的接觸面積不斷加大,隨着年齡的變化而變化。還有,人在行走過程中,主要靠小腿三頭肌收縮牽拉足根向上抬起,以指關節爲支點,向後蹬地,在行走過程中,存在一個槓桿原理。
科學研究早就發現,人體重心在腳上的投影不是一成不變的,兒童少年時期,重心投影會在腳稍偏後的位置,隨着生長發育重心投影逐漸前移,成年以後會移動到腳上的整個一半位置,之後就不會發生明顯的變化。人體重心在腳上的投影,爲阻力作用點,作用在該點的力爲阻力。隨着年齡的增長,小腿三頭肌提供的動力,在不斷減少,爲了維持槓桿的平衡,在阻力作用點保持不變的前提下,只有改變支點的位置,才能縮小支點與阻力作點之間的距離……”
顧況聽得直搖腦袋,跟對牛彈琴差不多。
“有了這些基本知識,我們可以開始比對1996年留在案發現場與2004年行走在萱紙上的足跡了。你看這兩枚足跡形狀大小沒有半點差別,尤其是右腳的拇指、二指和三指一邊長,用肉眼是分不清它們誰長誰短的。兩枚足跡合在一起完全重合,天衣無縫。兩枚足跡的惟一區別是受力點略有變化。96年的樣本足跡,反映出掌區內側用力比較大;而04年的樣本足跡,反映出掌區偏向外側的區域用力比較大……”
顧況仔細觀察後,不由自主點了點頭。
“下面,我可以做出更準確的判斷:此女人,1961、62或63年出生,體重54至56公斤,身高1點65至67米之間,職業爲醫生……怎麼樣?”
顧況將表格推給形聲,既羨慕又妒忌地說:“你自己看吧。”
赫然映入形聲眼簾的信息是:張珍華,1962年8月出生,身高1.67米,體重54. 5公斤,辰龍醫科大學附屬第一人民醫院神經外科主任、教授、博士生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