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年邂逅
吳形聲死死地盯着那雙腳,那是一雙女人的腳,十年了,“思君憶君,魂牽夢縈”。真的就是這雙腳嗎?真應了那句老話,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嗎?
他的腿有點麻,站了起來,活動了一下筋骨,又蹲了下去。有物將屁股撐起,憑感覺是馬紮兒的帆布在吻着臀部,舒服許多。他輕輕地說了聲“謝謝”,又聚精會神地觀察那雙腳。確切地說,那是一雙人的銅腳印。在密密麻麻的銅腳印中,在常人眼裏,和別的腳印並沒有什麼特別。可在吳形聲眼裏,這雙腳印卻是那麼與衆不同,卓爾不羣。愛妻李梅的腿,曾經出了毛病,行動不便,他幫她洗了兩個多月的腳,可也沒有如此細緻入微觀察過。
吳形聲站了起來,輕輕吟道:“就是那一隻蟋蟀/在你的記憶裏唱歌/在我的記憶裏唱歌/唱童年的驚喜/唱中年的寂寞/想起雕竹做籠/想起呼燈籬落/想起月餅/想起桂花/想起滿腹珍珠的石榴果/想起故園飛黃葉/想起野塘剩殘荷/想起雁南飛/想起田間一堆堆的草垛/想起媽媽喚我們回去加衣裳/想起歲月偷偷流去許多許多/就是那一隻蟋蟀……”
“蟋蟀?哪裏有蟋蟀?”顧況不解地問。
形聲笑了笑,給顧況一個鬼臉。
“老吳,你說的不是蟋蟀,是這雙腳印吧!”
“老顧,你好好看一看,這雙腳印有什麼不同?”
“你是足跡專家,自然這999雙腳印每一雙都迵乎不同;我看都差不多。你就別賣關子,說一說,讓我開開眼。”
“好——”形聲看了一圈。天冷了,又不是週末,因此遊人寥寥無幾。廣場上空,只放飛一隻虎形風箏,雖然虎添了翼,仍然如一隻流浪的貓,孤獨地飄着。
“你看這雙腳印,是男人的呢,還是女的呢?”
“公母——我還是能分得開的,應該是女人的。更多的信息,我就說不上來了。”
“老顧,你真是太謙虛啦!”
“還真不是謙虛,足跡這塊始終是我的弱項,也用過功,就是沒長進。後來乾脆就放棄了,把主要的精力用在指紋上,雖然不敢說是專家,也有個半仙之體。”
“你不是專家,誰敢是說專家呀?!半個指紋,10年積案,20分鐘就破了。”
“老吳,你說得太誇張了,那有那麼快!別說我呀,快說說這女人的腳吧。”
“這是一雙40上下歲女人的腳,天生麗質,保養得又十分好。她的身高在1米65至1米68之間,體重在55公斤上下徘徊。此人生得‘三長一小’,腿長、胳膊長、脖子長,外加一個小腦袋。她的腳拇指、二指和三指幾乎一般長,真是跳芭蕾舞的好材料,可惜的是她沒有去跳芭蕾,而是做了醫生或教師一類的工作……”
顧況聽得將信將疑,未置可否,笑問:“老吳,你不是真的替她沒跳芭蕾感到遺憾吧?”
形聲點了點頭說:“我還真的替她沒跳芭蕾感到遺憾!如果她成爲一名腳尖舞者,就會變成一隻美麗的小天鵝,也許就不會成爲殺人犯。”
“殺人犯?誰是殺人犯?你是說這位女子是殺人犯?!老吳,你太神經過敏了吧!?這999雙腳印的主人,可是從全市中精挑細選出來的,政治上沒有半點污點的。我當時是審查組的副組長,每個人的檔案我都看過。他們有中國科學院士、著名電影導演、奧運會冠軍、三八紅旗手……別說殺人犯了,連行政拘留的都不能入選。”顧況很是激動。
“老顧,別激動!——平靜平靜。你是主管刑偵的副局長,怎麼這樣不理智呢?”
“不是我不理智,是你太主觀臆斷了!”
“好,算我主觀臆斷。你審過的999人,除了屁.眼沒疤瘌——全是好人。總可以了吧!”
吳形聲說了一句歇後語,把顧況逗笑了。
“老顧,既然這999人你都審過,那麼,請問:這位128號的女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形聲認真地問。
“快兩年的事了,我哪能記得住。這上面的編號,跟我當年審的編號並不一樣。除了個別的人,大都概略地看了看。”
“走馬觀花——審與不審又有什麼意思呢?”形聲臉沉了一下,“老顧,我不是開玩笑,這位128號,真的可能與一起10年前的一起命案有關。”
“你把來龍去脈好好說一說。”
“去車裏說。”
形聲彎腰提起馬紮兒,走向畫師。畫師像烏龜似地縮着脖子,揚了一下臉,說:“畫像嗎?打五折。”形聲將馬紮兒放下,說了聲謝謝,轉身離開。
“哎哎哎,像也不畫,用完馬紮就結了?你屁.股好意思,臉也好意思嗎?”
形聲站住,轉過身問:“那您的意思呢?”
一位老畫師,馬上笑着說:“忙您的,他跟你開玩笑。”
形聲又說了聲謝謝,轉身與顧況離開,向車走去。
“你彪啊?!”
“我咋彪了?”
“你知道他是誰嗎?”
“我管他是哪瓣蒜呢。——他到底是誰呀?”
“我也不知他是誰。”
“不知道,你大驚小怪的。”
“我不知道他是誰。我知道陪他來的是咱們市的公安局顧副局長。顧副局長一句話,別說咱們在這兒畫畫不了畫,扔到拘留所裏呆個十天八天,你得受着。”
“你咋不早說呢?我差點捅大嘍子!”
“我也剛看出來。”
天空揚起了清雪。
吳形聲與顧況坐在車後排座上,二人都十分嚴肅。吳形聲手捻着一支菸,放在鼻孔前聞了聞,慢慢地說:
1996年10月20日10時,未羊市楊樹鎮白楊樹賓館女服務員小紅敲響203房間,敲了半天也沒有動靜。門的把手上,掛着“請勿打擾”的牌子。之前,小紅打了三次電話都沒人接,沒辦法只好打擾客人,因爲該續費了。小紅拿出備用鑰匙,打開了房門,見客人頭蒙着被“睡得正香”。悄悄地走到牀前,叫了幾聲,客人不應,輕輕地拉開被子……
死者男性,從身份證上得知叫艾雲深,33歲,是位半務工半流浪人員。死亡時間大約是19日11點時左右。死亡原因是服用過量的安眠藥——二乙基丙二酰脲。此藥的致死劑量爲3.5至4.4克,而艾雲深服用的劑量爲20克左右。
據小紅介紹,艾雲深是18日下午4點鐘開的房,並沒有人同行。艾雲深18點出去一趟,20點回來,還是一個人,帶了一大堆喫的東西。但有一位房客反映,21點左右,有一位穿風衣戴鴨舌帽、口罩、墨鏡的人進了203房間,離得遠看不清是男是女。除了艾雲深和小紅足跡外,還提取到一枚清晰的赤足跡。這枚足跡在衛生間牆邊提取到的,應該是犯罪嫌疑人留下的。
自從進入公安口,我就給自己定了一條鐵律,那就是命案現場必到。我趕到現場,分局偵察員已經勘察完畢。屍體已運走,進行深度解剖。我趕到解剖室,解剖也進入到了尾聲。我發現艾雲深右耳有些異樣,就拿手電照看,果然耳窩被動了手腳。再次解剖後才發現,他右耳鐙骨被摘除了……
白楊樹賓館其實就是個私人小旅館,沒有監控,管理鬆散,身份證只是瞄一眼,只要交足了錢,想怎麼住就怎麼住。因此,除了一枚腳印,一彎盜走的鐙骨再也沒有其它線索了。好在屍源清楚,案子算破了一半。
那時,我平調到未羊市當公安局長也就兩個月時間。因爲在一個月前,漂亮地破獲一起滅門殺人案,名聲如日中天,膨脹得不得了,覺得天下沒有破不了的案子。這小小的“1020”案,一個星期就能拿下。可是,整整十年過去了,曙光纔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