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腦科專家
“你有多大把握?”顧況冷冷地問。
“百分之百。”形聲擲地有聲。
“你過於自信了吧?”
“不是我自信,是科學的結論在那兒明擺着呢。”
顧況看着形聲,表情很複雜,半晌說:“我覺得你錯了。無論如何我不相信張大夫會殺人,而且殺的還是一個流浪人員。他們怎麼看也不搭界呀!”
形聲欲言又止,看着顧況覺得怪怪的。如果他是一個普通人,提出這樣的問題,形聲不會覺得奇怪。可他是一位主管刑偵的副局長啊,怎麼會提出這麼幼稚的問題。難道顧況和張珍華有千絲萬縷的聯繫。照片雖然只有二寸的頭像,窺一斑而知全豹,張珍華的確是個美人。雖然四十出頭,可徐娘半老,風韻猶存。難道這個“張大夫”是顧況的情人?形聲很早就瞭解顧況,多多少少有那一點色。甚至可以說是“賢賢易色”——看到好的女人就會換換顏色(這裏是歪解)。
多年前,二人同在軍區保衛部當幹事,顧況還年長兩歲,資格也更老,工作能力也不差。可職務的升遷,卻落在形聲後面。據說,就是男女關係弄得不清不楚。顧況早兩年轉業,進入公安系統,開始幹得不賴,不到10年就當了市級主管刑偵的副局長。按能力,早該扶正了。可是,近10年來總是在副局長的位置上打轉轉兒。而且調轉了好幾個單位。因爲是老熟人,形聲曾一針見血地指出,讓他遠離女人。可顧況依然我行我素,走向漂亮的女人步幅大,離開時步幅小……
“你不要那樣看着我。我跟張大夫是熟人,卻沒有那種關係。” 顧況分辯說。
“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吧?”形聲追問一句。
“真的不是,我還是從頭跟你說吧。”顧況點燃一支菸,一邊抽一邊說起來。
我跟張大夫從生到熟,完全是因爲我媽。
我媽有個老毛病三叉神經痛。三叉神經痛,痛起來真要命!你是學醫的,一定知道是怎麼回事。我媽從四十歲開始發病,最初沒太當回事,疼了就喫半片卡馬西平。隨着病情的加重,從半片到一片,從一片到兩片,從兩片到三片,從三片到四片。卡馬西平喫了四片,開始到各大醫院求醫診治。“名醫”見了有十幾個,個個打保票說能治好,可越治越厲害。到了70歲那年,她總說有人在她臉上拉鋸,疼得直撞牆。涮牙洗臉都不敢了,喫一次飯就等於上一次刑。真是痛不欲生啊!
一天傍晚,趁我爸不注意,我媽一下子喫了30片安眠藥,要安樂死。我爸這個人還是很機敏的,發現苗頭不對,及時將我媽送到醫院,通過洗胃洗腸救一條命。等我趕到醫院,我媽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我爸一見我面,就把我罵個狗血噴頭,並下了死令,如果半年內不把我媽的病治好,就跟我斷絕父子關係。
的確,多年來,我對媽媽的關心真的不夠。總覺得三叉神經痛不算個什麼大病,跟牙疼似的,過會兒就好了,又要不了命。媽媽自殺,令我警醒,無論如果要治好她的病,好安度晚年。
有人向我推薦張大夫,說採取微創手術三叉神經病可以去根。院長陪我見了張大夫,開始有點失望。那年,她剛剛四十歲,看上去只有三十三、四歲的樣子。長得又很美,一點也不像個腦科專家,倒像個市委的圖書資料管理員。她只是輕輕地說了一句:“把人領來吧!”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的樣子。
次日,我將母親送到醫院。張大夫連看帶問,只5分鐘,便說:“明天做手術。”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差點說出口:“是不是太草率了?!”出口的話是對我母說的:“媽,你覺得怎麼樣?”我媽瞪了我一眼:“我巴不得今天就做!”手術很繁瑣,我也說不清楚。
我媽醒來,就要喫蘋果。我洗了蘋果,準備削皮。我媽說不用,送到她嘴邊,嚓的就是一口。“兒子,媽不疼了!”我媽高興得像個孩子,把一個大蘋果全喫了。這麼痛快地喫蘋果,還是40歲以的事呢。
“兒子,張大夫一定是仙女下凡變的!”我媽一口咬定地說。
我媽手術那天是2000年11月11日。以後每年這一天,我媽必備上四份禮,或自己,或讓我陪着去張大夫家答謝。後來,我媽還認了張大夫爲乾女兒。我陸續給地給張大夫介紹過幾個病號,也幫她家辦了幾件事。這樣,我們兩家就熟了起了……
“如此說,張珍華是你的乾妹妹了。”形聲沒有半點諷刺的味道。
顧況聽着,心裏還是有點不是滋味,回敬說:“你這麼認爲,也未嘗不可!”
“如果,她真的是殺人犯,你怎麼辦?”
“我不相信她是殺人犯。”
“如果真的是呢?”
“我迴避。——你想馬逮捕她嗎?”
“兵貴神速。”
“她曾被評爲市‘十大傑出青年’,現在還是省政協委員。”
“我不管她頭頂上有多少光環,只要她是殺人犯,我就會將她繩之以法。”
“形聲,我有個不情之請。明天就是11月11日,又是我媽去答謝的日子。我想陪我媽去看看張大夫。然後,你再動手。”
“可以。”
“你不怕——我——通風報信嗎?”
“如果你那樣做,就不配坐這個位置上!”形聲一指他的搖椅。
11月11日晚10點鐘,有人敲響長城飯店303房間。形聲打開門,顧況闖進來,臉色鐵青。
“你怎麼了?”形聲關切地問。
顧況不說話,從包裏取出一張照,拍在茶幾上。形成拿起照片,看過之後,大喫一驚。照片上不是別人,正是張珍華。只見她坐在輪椅上,下身穿着棉短褲,膝蓋下面從小腿到腳全沒了。
“發生了什麼事?”形聲急切地問。
“你要的腳全沒了!”顧況一半惋惜一半高興地說。
“老顧,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萬萬沒想到,張大夫半年前出了車禍。那天晚上,張大夫給一個癲癇病人做完手術,已經是11點多了。回家的路上,被一輛摩託撞昏了過去,又被一輛奔馳的‘太拖拉’輾壓了雙腳。粉碎性骨折,骨頭碎得米粒似的。好在被附近網吧老闆發現,送進醫院。爲了保命,兩條小腿被截肢一半。我媽見了,都哭昏過去了。”
“現在怎麼樣?”
“張大夫身殘志堅,又重返校園,爲學生上課了。”
形聲隨着人羣走進階梯教室,找了空位坐下。外面已經零下十幾度,屋子裏溫曖如春。一位女大學,推着輪椅走上講臺。張珍華圍着大紅圍脖,面帶微笑,向大家點頭示意。她的眼睛大而有神,頭髮黑而發光。
“以後,我可能上不了手術檯了,爲病人解除痛苦;可我還能被推上講臺,爲大家傳播知識。”
一語未了,掌聲雷動。有的女同學眼淚已含在眼圈。形聲聽着,心裏也有點不是滋味。
“今天講座的題目是:人腦與電腦。王勃的《滕王閣序》裏有句言: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我想借用並改造一下:人腦與電腦齊飛,智慧與速度並重……”
教室裏很熱,張珍華將大紅圍脖取下來,脫去外套,露出草綠色的V領羊絨衫,白晳的脖子上戴着一根細細的金項鍊,馬蹄型小項墜擺動了幾下。形聲坐得比較近,看得十分清晰。
“有人預測,電腦總有一天會超越人腦,我不相信。人腦的長處是智慧,而且是大智慧;電腦的長處是速度,而且是高速度。他們不存在誰超越誰的問題,只有將二者有機地結合在一起,纔會對人類的良性發展有促時作用。如果人類過分地依賴電腦,只能給自身帶來災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