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嫩綠撞進“淨海”的眼瞳,讓這龐大的金身靜默一瞬。
而就在這一瞬之間,那紮根金身上的綠芽舒展,節節攀高,轉睫間枝椏儼然,在其掌指間撒下一層濃蔭。
“淨海”面上笑容轉冷,眼中間或一輪,已然明悟前事舊緣,輕輕甩手間枝殘葉落,譏道:
“好徒兒你還是不濟事,竟讓那妖物暗施手段。”
“你若早早尊奉我道,盡掌金地玄妙,如何會中此陰損魔道。”
“淨海”言語間,金地投影中整片幽藍色的海天從靜滯間湧動起來,以“淨海”的金身爲圓心,雲流迴轉,海潮作旋。
那道淨海此前無法盡除的疽痕在彷彿一域海天的沖刷下慢慢從金身上褪去,紮根其上的翠綠桑枝同樣被搖撼根鬚,眼看要被連根摧折。
可火光卻突兀地騰發而起,於金身上映出耀耀輝芒。
那被“淨海”一氣吹散的火霧偃息,這棵寄生金軀之上、左右飄搖的桑枝卻同時無端燃起金焰,連帶着縷縷紫白雷光。
“淨海”被這連番的變故攪擾,面上恣肆誇張的笑意收斂,看着火焰順着噼啪作響的枝條向軀體蔓延而來,這金像語氣中終於帶上了一絲出乎意料的惱怒:
“好膽,巫籙咒法用到本座頭上來了。”
這金像雙眼微眯,原本慈悲的面龐頓生邪異之感,翻手一拋,那熊熊燃燒的金爐就被祂定於半空。
“淨海”眼瞳左右掃動,視線在金爐中蜷曲焦黑的手掌與自己燃燒的金軀上來回逡巡,轉瞬明悟:
“同體代形,這是轉災替劫之法。”
這不知何來的妖邪意識顯然眼光極高,見識不俗,一眼看出關竅。
祂冷哼一聲,一掌前伸,整座金地投影中滾滾的幽藍水光前赴後繼地向那金爐壓覆而去,欲要直接從根子上掐滅這咒法。
可那水光接觸到金爐的一瞬,爐中雷火卻似乎受到了什麼挑釁,頃刻間火光大盛,雷霆飆射,五色靈焰裏居中的杏黃離焰伴着銀光燦燦的玄雷從爐壁鏤空處滿泆而出,直奔“淨海”而去。
與此同時,“淨海”掌指間寄生的那條桑枝上,火光雷芒遙遙呼應,氣焰騰發,煊赫至極。
兔起鶻落間,“淨海”整座金身淹沒在火流雷海之中,周遭洶湧而來的潮水海浪反而助長了雷火的威勢,在光焰中被不斷得蒸騰而起,又化作雨雲四散。
‘這是…這是…’
“淨海”在雷齏火焚的酷烈刑罰中現出驚愕之色,餘光看向那爐蓋早掀的鏤空金爐,後知後覺:
‘鼎爐失蓋,圓而不周,爐身有隙,狀類罟擭。’
‘在那太陽輝照下,五火輪轉中佔據上風的從真火偏向離火了。’
‘兼之玄雷輔弼,正戕害我這倥海金地……’
這妖邪之念不知根底,趁淨海昇陽受創,真靈不穩時悍然出手,將其困頓矇昧混沌之中,自己佔據了法軀現世。
可祂種種手段皆是依託倥海金地的神妙施展,現世的第一瞬也是展開金地投影,自成一域。
如今祂不僅身中雷火,更連帶着這一域海天共焚,登時覺得天旋地轉,一念萎靡,大有靈肉不穩,回退金地之感。
‘不好…’
這金身在雷火之中面色猙獰,感受着被祂壓在金地之底的淨海真靈蠢蠢欲動,想着要和得來不易的出世機會失之交臂,祂心頭巨震,連連催動神妙。
可無論祂如何動作,那滾滾的杏黃離焰和銀白玄雷還是在這一域之中焚海燎天,激揚鼓盪。
隨着幽藍之色愈發衰退,這金軀顫動,白如釉玉的面龐漸漸有了泥塑塗泥的灰沉。
片刻後,悉悉索索的土石崩裂聲在被火光染成彤色的海天中響起。
一隻手掌從內打破渾如泥鑄的笑臉,在泥胎碎裂中現出身形,不似金身的男女莫辨,雙目緊閉,一襲麻衣,頂上戒疤錯落,頷下長鬚盡白,確是淨海摩訶的人身。
幽藍色的金地投影裹挾着漫天的雷火收攝入來人腦後光相。這時他才似從長夢中驚醒,雙目陡然睜開,一手捏着頸間的釋珠,面有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後怕。
這摩訶在茫茫海天中立定,抬起雙手,活動着僵硬的掌指,感受着軀體中的艱澀之感,轉身邁入太虛而去。
在他身後,那無人驅使的金爐中雷火殆盡,整個墜入海潮之中,激起一陣波瀾。
可片刻後,這從隔絕內外的金地投影中脫身的靈寶彷彿感應到什麼,薪盡火滅的爐中又泛起熾光,在碧瀾中染起一陣不詳的血色。
……
掾躉立於霧氣環繞中。
他身上燒灼法體的光焰已然完全熄滅,籠罩他身周的那股詭譎莫名的陰翳也不見蹤影,可他面上卻無半點喜色,反而眉頭團蹙,眼角帶疑。
因爲靈識之下,不僅是自己脫離火焚之災,那本用來轉劫受過的霧帳也在巫術反噬中倖免於難,僅僅燒灼一陣便光黯焰熄。
‘幻身,本體,霧帳,三者本是漸次承災受劫,最後將巫術反噬鎖在這滿山霧氣中一同消弭。’
‘如今這景狀……’
‘若不是咒法源頭有異,便是又有人替我承災,卻也要和我聯繫緊密纔是。’
這妖王抬首思量,想起那留滯海天中的金爐和最初與淨海交手時印在其身的那一道『病前春』,思路漸清:
‘或許兩者都有……’
‘金地一物,遠超我能預料,此中有何變故都未嘗可知。’
‘只可惜,如今咒術中斷,也不知有無給那魔修重創?’
掾躉皺眉思量之際,不遠處太虛洞響,苦夏邁步而出,看着自家山主氣息不再那麼陌生陰詭,試探問道:
“山主,現下如何?”
掾躉聽言回首,壓下思緒,面上重新掛上淡淡的笑意,終於開口道:
“現下無礙,只是法力抽調過甚,神通有些動搖。”
“倒是此番苦了你,受此一劫。”
苦夏聽得掾躉熟悉的語氣,心中大石落地,面色稍霽道:
“守嶺禦敵是苦夏應有之義。”
掾躉聽言微微搖頭,復問道:
“今番他們是有備而來,我也沒能看清始末。你去襄助銜蟬,竟如此快回來,是那些釋修遁走了。”
聽掾躉問道,苦夏面容一肅,語氣卻很奇怪,道:
“我去之時,那摩訶不知怎麼,似乎狀態有異,倉促退卻了。”
“銜蟬與我復轉去玉山,想將那憐愍留下,可他們釋修慣會望風而逃,早早燃燒法軀,迴轉釋土了。”
掾躉默默聽着,思及那金地中毀而復生,一眼即迷的金身,心有餘悸,開口道:
“那些倥海寺的和尚根腳有異,你與銜蟬不去與他們糾纏,未嘗不是好事。”
“可既然退敵,現下怎只有你一人回來,銜蟬呢?”
苦夏聽言變色,語氣不安:
“正要與山主言說。”
“我等到玉山之時,大陣與劉氏子弟無礙,可卻有幽篁節裂,環佩碎擊之聲。”
“竺生道友留在族中的命玉黯淡,銜蟬讓我先行回嶺,報於山主你,他自去已先行向江淮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