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氣彌散。
苦夏看着銀白色的雷霆之海又一次綻放在霧帳中,茫茫的一片白中,這妖王只感覺卡在自己筋骨之間的那柄雷叉蠢蠢欲動,直有破空而去之勢。
苦夏心道不好,只恐這靈器受那雷修召喚驅使,對自家山主不利,縱使狀態已然接近油盡燈枯,仍是立刻緊繃皮肉,用筋骨肌理死死咬住這靈器猶嫌不夠,獸吻一低,沾血的斷齒也牢牢咬將上去。
那紫白電光交織的小叉發出一陣低低的哀鳴,劇烈顫動,在苦夏皮肉之間攪出汩汩金血,流淌於地登時變作滾燙的熱泉,可終究沒能脫去鉗制。
良久,苦夏在與這靈器的角力中感到其掙扎的力度愈來愈小,直至黯淡不動,她疑惑抬首,看到雷霆收斂,電光止息,被滌盪一空的天際中也沒有那敵酋的蹤跡,只餘一道痩削的身影挺立。
苦夏定睛看去,正是自家山主,掾躉身上的輝光流焰已然不見,整個人氣息衰落,神通不濟,破碎的袖袍下左掌不翼而飛。
可這道猶如爐中餘燼的身影卻散發着比之前還要危險的氣勢,沉蒙的暗色偏折天光,讓人看不清其陰翳之下的面目表情。
一道巫籙模樣的玉籌在掾躉身側繞動,正面蝕刻了衆多線條雜亂的巫文圖案,背面從上至下排列着九條橫紋。
這玉籌小巧,時快時慢,卻周遊不息,像是隻靈動的鵂鶹,繞樹三匝,卻不肯棲足,似乎在感應着什麼。
“山主……”
苦夏上前一步,看不清眼前的情勢,不由得艱澀開口。
可還不等她發問,掾躉的動作就讓她停頓下來,這似妖似巫的身影抬起僅剩的右掌,一指立於脣前,做出噤聲的手勢。
“退遠一些,不要沾染上霧氣。”
苦夏聞言一怔,雖有疑惑,但聽着掾躉與以往迥異的嗓音和語調,還是壓下滿心話語,一旋身,在滾滾熱浪煙沙中又化作女子形貌。
她深深看了一眼掾躉後,將那不再掙扎的雷叉以神通收束,終究抬腳邁入太虛,襄助銜蟬去了。
片刻之間,被雷霆滌盪一清的半空中只有掾躉一人立定,可不多時,澄澈碧空的邊緣又有如棉如絮的白霧攀附而上。
‘來了。’
掾躉抬了抬眉,忽覺寒毛卓豎,惶惶心悸之感像是輕飄而落的羽毛,又似入肉糾纏的蔓腳,輕微而明晰。
他自然知道這是什麼,這是巫咒功成後的反噬前兆。
正如當年他與劉白所言,馮巫御咒之時,首先要考慮的不是功成與否,而是自身能否承受巫咒的代價。
他借最後的太陽之輝,將苗浣尊遺留的法血挪移至【五火都天爐】中,自然不是心存善念。
掾躉雖能猜到那魔雷一身的修士估計只是受大倥海寺所邀前來助拳,可苗浣尊重傷苦夏,覬覦祕境的行爲已然讓掾躉動了殺心。
所以電光石火之間,掾躉不遺餘力落下的近乎是無所轉圜的死咒,五火齊烜,內外交焚。受咒之人不僅性命有恙,而且苦痛難言。
可他畢竟不是手持仙書、巫術詭譎的端木奎,能在信手作咒、功成不殆的同時,將咒殺敵酋的反噬輕飄地略過。
況且苗浣尊不同之前的釋修憐愍鑄定,鑄嚴,他是和掾躉修爲相仿的紫府真人,落咒此獠的數息之後,反噬便如影隨形。
幾乎在掾躉心有所感的下一瞬,蓬鬆的金火便在這妖王高瘦的身軀上再度燃起,一寸寸貪婪地舔舐着這具飽受摧殘的幻身。
‘唔…分甘同味嗎…運氣不太好啊。’
掾躉在如浪湧來的劇烈灼痛中緊皺眉頭,指尖不自覺地掐入掌心。
‘呼…呼…’
‘還有玄雷激盪,果然即便是立身不正的魔雷,咒術反噬也不同尋常。’
掾躉在一浪高過一浪的痛楚中緊咬牙關,靈識掃過周身,在金火中發覺跳躍遊走的細密雷光,不由得感嘆:
‘縱使巫咒反噬而來的分甘同味不如中咒者自身遭受的多,可隨着咒術推移,那傢伙受創越重,這反噬也會越重。’
‘真待到他受焚而亡,我這一具幻身怕也是消耗殆盡了。’
掾躉想到此處,本就因灼痛而皺起的眉頭蹙成一團,暗道:
‘可惜這傾注多年心血的一嶺霧帳了。’
這妖王在火焰中抬起僅剩的右掌,單手結印,五指微曲,一指壓覆前一指上,作連山之狀,口中低喝:
“同體並蒂,敕作咒連。”
隨着掾躉敕言落下,其身上熊熊燃燒的金焰、恣肆噴塗的火舌一黯,竟然肉眼可見地減弱了下來。
而在衆人視線不及的祕境中心,那一棵矗立在簡陋祭臺後、枯榮參半的蓊蓊古桑陡然間無火自燃。
五丈高的古木如同潑油的炬篝,騰起沖天的光焰,金火中湧動着縷縷紫白雷霆,卻奇異地侷限在這一樹之間,對周遭茂盛的樹木沒有半點影響。
可須臾之間,這煊赫熾烈的景狀卻似經天而過的孛星般一閃而逝,同樣光焰黯淡,聲勢驟衰,轉眼就只餘一層薄薄的焰流於枝椏間苟存。
不過祕境之中的光彩卻沒有隨着掾躉本體之上雷火的掩息而有半點衰頹,反而燦燦如金,將一境照得纖毫畢現,齊千燈同明。
並且這無盡的光明和炙熱並不圄於一地,反而似水般湧動,卻又更加輕盈,浩浩蕩蕩從祕境中流泄而出。
掾躉立於空中,靈識一掃,無拘無束,那本該昏沉靈識的霧帳和它源源不斷從太虛中淌下的同類一樣,蒙上了一層如霞似霓的火光,代受着與他一體同源的掾躉所遭受的反噬。
“呼……”
掾躉輕呼一口氣,在燃燒的霧瘴煙癧中面色悵然,若有所思。
忽然這妖王像感應到了什麼,猛一抬眉,空洞的眼眶看向遠方,語氣驚疑不定:
“咦?!”
……
“淨海”低眉看向掌中那造型威嚴的金爐,鏤空爐壁中流淌而出的霧氣漸漸由白轉赤,在某一時刻似乎邁過了什麼界限,陡然騰起火光來。
祂靜看一息,輕笑出聲,微微吹出一道甘霖,尚未火光煆盛的霧氣便煙消雲散。
“蕞爾小道。”
這金軀淡淡地評價一句,似乎已經看倦了這靈寶變化,微微搖頭,志得意滿,便要翻掌將其收入囊中。
“嗯?”
可忽然,這金軀動作一滯,碩大如銅鐵澆築的眼瞳縮成一點,目不轉睛地盯向因翻掌而現的手背。
這毀而復愈的金身光彩更甚以往,拈花拾取金爐的手掌也禪意十足,光潔如玉。
可就在這無暇的手掌之上,一指之間,卻有一處不顯眼的疽痕,像金鐵鏽蝕,棟樑瘤蛀。
而這道相較金身微不足道的疽痕如今微微顫動,頂破金漆,從中竟露出一芽蜷曲的嫩綠。
如葉抽新,似朽逢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