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51年的盛夏,大漢帝國的都城長安,猶如剛剛開啓的蒸籠,地表上到處散發着熱氣。未央宮的綠色琉璃瓦,在驕陽的照射下返出刺眼的強光,使人不敢正視。沿牆的垂柳被曬得無精打采,月季花瓣已是捲了邊,蜂兒蝶兒也全無了蹤影。才只三十八歲的景帝劉啓,也被這灼人的熱浪困頓在宮中,左右守着兩砣碩大的冰塊,半坐半臥在象牙楠木龍榻上,閉目養神。身後,兩名如花似玉的宮女爲他掌扇,右側,一名內侍手持拂塵爲他驅趕蚊蠅。
珠簾被宮女高高挑起,伴着一陣香風,年約三十歲的慄姬款款步入宮室。她是很少幾個不需通報即可面見皇帝的女人之一。因爲她給劉啓生下了長子劉榮,而且已被立爲太子。雖說薄皇後還在正宮娘娘的位置上,但宮內朝中多數人已將她作爲準皇後看待,就連她自己也是以皇後自居,認爲廢薄立己只是遲早的一個程序而已。
天竺香氣襲來,景帝不用睜眼便知是慄姬或王美人來到面前。因爲這種天竺國貢來的香料,他只賞賜給了慄姬與王美人。不過此時他因天熱而有些心煩,不願意有人來打擾,只想靜靜地自己呆上一時。特別是他不願見到慄姬,因爲近來慄姬爲一件事不厭其煩地喋喋不休,他實在是懶得再聽慄姬的嘮叨了。
“萬歲,天氣這般炎熱,龍體可好?”慄姬挨近問候。
景帝臉上現出一絲不快,但他耐着性子:“暑熱難當,愛妃何必專程前來問安。朕一切尚好,如無它事,愛妃可以回宮避暑。”
對於景帝這相當於逐客令的言詞,慄姬感到比往心中放了一塊冰還涼。但她不能表現出來,因爲天威難測,皇上可是得罪不得的。她儘量帶着感情說:“萬歲,妾身倒好,只是太子自今晨起就茶飯不進,怕是中了暑了。”景帝坐直身體,睜開了眼睛,沉吟片刻,沒有出現慄姬所期待的起駕看望之意,而是對身邊的內侍吩咐:“速傳太醫,前往太子府看視,並將結果報與朕知。”
內侍傳旨去了,景帝的眼睛又閉上了。慄姬自覺沒趣,悄悄退出了未央宮。出了宮門,她委屈得真想痛哭一場。但是她不能讓外人看出皇帝不賞識自己,強忍着把淚水憋了回去。回到自己居住的雲陽宮門前,正與一位地位顯赫的女人不期而遇。若是別人,慄姬完全可以故做不見而避開,而對於這位女人,她就不能不上前陪着笑臉周旋了:“原來是長公主和令愛。這大熱的天,不在府中納涼,來到宮中何事?”
“正是天熱煩悶,才特地進宮和娘娘說說話,也好打發時光。”長公主半開玩笑地反問,“娘娘想來還不反感吧?”
“哪裏,能和長公主在一起,真是巴不得呢!”
來人是景帝的大妹劉嫖,人們慣稱爲長公主。她身旁是九歲多的女兒陳阿嬌,別看阿嬌年歲尚小,但皇親國戚家庭的調教,已使她出落得楚楚動人,一言一行一笑一顰都不失皇家風範。劉嫖拉過女兒:“來,向娘娘千歲見禮,這可是日後的國母啊。”
慄姬聽了心中舒服:“長公主當着孩子也取笑。”
阿嬌上前一步,恭恭敬敬施禮:“娘娘千歲,鳳體安康。”
“這孩子幾天不見就出息得大姑娘一樣,謙恭有禮,真叫人疼愛。”慄姬拉起阿嬌的手,“我們到宮內敘話吧。”
“承蒙不棄,自當遵命。”
三人入內,宮女獻茶畢,劉嫖只呷了一口,便問道:“娘娘,太子今年該有十三四歲了?”
“剛滿十三。”
“年歲不算小了,也該訂親了。”
“不急。”慄姬未免露出心事,“一者萬歲並未張羅,二者我這名分未定,哪有這個心情。”
“那何妨催促萬歲儘快立娘娘爲後。”
“這,”慄姬覺得劉嫖是可利用之人,“實不相瞞,我一提起此事,萬歲便不悅,也不知他心裏想的什麼。”
“萬歲秉性,本宮盡知,我助娘娘一臂之力如何?”
“長公主在萬歲面前言聽計從,誰人不知。若蒙玉成,定當厚報。”這是慄姬求之不得的。
“只是事成之後,我要和娘娘做個兒女親家。”劉嫖道出她此行的本意,並將阿嬌推向前,“讓她做你的兒媳如何?”
慄姬不覺猶豫了一下。盡人皆知劉嫖一向干預朝政,而且是好做主張。日後皇兒登基,有這樣一位丈母孃還不得事事受其掣肘。但眼下有求於人,也不好一口回絕,便含乎應承下來:“這當然是求之不得。”
長公主便站起身來:“娘娘既已允諾,我這就去向萬歲奏明。”
“這麼急,”慄姬提醒說,“我剛從萬歲那裏回來。聖上心緒似乎不佳,改日再說亦無妨。”
長公主信心十足:“別人會碰釘子,萬歲對我當高看一眼,我長公主豈是他人可比。”
長公主牽着阿嬌之手跚跚離去,慄姬心裏卻很不是滋味。自己受萬歲冷遇,而看長公主那得意的樣子,似乎萬歲事事都要聽她擺佈,這怎不叫人嫉恨。但她的心情又是矛盾的,既期待皇上對她言聽計從廢薄立己,又希望景帝也不理睬長公主,煞煞這位公主的驕橫之氣。
劉嫖一走進未央宮,就大呼小叫地嚷起來:“兄皇,我帶阿嬌來看你,倒是起來迎接啊。”
景帝毫不動怒,滿臉帶笑地下地來。他平素甚喜阿嬌的乖巧:“讓朕看看,一月不見是不是又長高了。”
阿嬌上前叩頭,被景帝用手拉住:“小小年紀,用不着行此大禮。”
阿嬌便依偎在景帝身邊。
長公主見機說:“萬歲這樣喜歡她,讓阿嬌長大後做你的兒媳如何?”
“但不知妹妹看中了哪家王爺。”
“我的女兒要嫁就嫁太子,要做就做皇後,就憑她千嬌百媚、聰明伶俐,豈能屈尊做王妃?”
“皇妹,你這野心倒是不小哇。”景帝含笑戲謔道,“皇後也不是好做的,要時刻提防被打入冷宮啊。”
“我的女兒可不是薄皇後之流。”長公主趁機說,“萬歲,既已經年不去薄皇後那裏,何不頒詔廢后再立。”
景帝對這個妹妹一向倚重,也就說出了心裏話:“皇妹,廢易立難,實不相瞞,朕是在立誰爲後上尚未拿定主意。”
“這,妹妹就費解了。劉榮已立爲太子,慄姬自當立爲皇後,還有何爲難之處嗎?”
“皇後乃六宮之首,當如朝臣中的宰輔,胸懷如大海,有容人之量。而慄姬她肚量狹小,難以母儀天下。”
長公主一笑:“此事妹妹亦有耳聞,慄姬拈酸喫醋太甚,等妹妹瞅空兒開導開導她,自然逐漸改正過來。”
“但願能如皇妹所言。”
“那麼兄皇明日就頒詔廢了薄後吧。”長公主使了個緩兵計,“至於立後之事,可以緩議。也就是說待到兄皇對慄姬滿意時,再立她爲後不遲。”
景帝不覺喜笑顏開:“還是皇妹知朕的心。”
第二天早朝,景帝頒佈詔書,將沒有生育且又失德的薄後廢爲庶民。按理說這是爲慄姬冊封皇後掃清了道路,慄姬是最大的受益者,理應興高采烈。景帝也覺得是爲慄姬辦了好事,當晚興致勃勃來到慄姬的雲陽宮。
以紅色爲主調的雲陽宮,椒牆悅目,錦幃似火。宮女們早早點燃了大紅宮燈,整個宮室給人以溫暖熱烈的感覺。因爲天氣太熱,慄姬穿着頗爲暴露。狹小的白色絲綢抹胸,展露出大半個軟顫顫的玉ru。同樣質地幾與膚色相同的短褲,僅僅勉強遮蓋了那一小片迷人的芳草地,使那一襲蜂腰和雪團似的雙臀全都裸露無遺。爲遮人眼目,外面又披了一襲水紅色薄如蟬翼的紗衣,使她猶如置身於粉紅色的雲霧之中。恍若霧氣中出浴的佳麗,給人如詩如夢如幻的感覺。慄姬從劉嫖口中知曉了薄皇後已經被廢的消息,也獲悉景帝尚無立刻立她爲後的打算,所以她一點兒也高興不起來。在她看來,景帝早在一年前就當廢薄立她了,如今拖了這許久還不痛快地冊封她爲後,未免令她大失所望。晚飯時她一口湯水未進,斜靠在牀頭自生悶氣。
宮門外傳來執事太監尖細的喊聲:“萬歲駕臨雲陽宮,慄妃娘娘整裝出迎接駕啊。”
慄姬心底騰起幾許快意,這說明皇上心裏還有她。在一年以前,皇帝平均每三天中,總有一夜要留宿雲陽宮。自從劉嫖先後給皇上引薦了程姬、賈姬之後,景帝便十天半月也難得來雲陽宮一次。試想,正值青春妙齡情yu如火的少婦,夜闌人靜之際多麼需要男人的撫慰。何況皇帝的臨幸,又遠非平常百姓家的男歡女愛可同日而語。這是維繫與皇帝感情的重要途徑,長期不能承受皇帝的雨露,就等同於被打入了冷宮,就意味着失寵,而失寵就意味着身家性命沒有了保障,甚至預示着所有親族的悲劇。對此,她心中深恨劉嫖,不該以狐媚獻悅皇上,使得她備受冷落。如今,皇上在間隔半月之久後踏入雲陽宮,對她應該說是天大的喜訊。她一骨碌坐起,就要飛身出迎。但是想了想又復坐回牀上,她想:不能讓景帝感到自己太下賤了,要拿點身份纔是。好不容易纔將皇帝盼來,這樣做會不會又惹聖上生氣呢?正猶豫之時,景帝已笑容滿面地步入了寢宮。
慄姬不敢再坐在牀上拿大了,趕緊下地倒身便拜:“妾妃接駕遲延,還望萬歲恕罪。”
景帝伸雙手攙住她一雙玉臂,沒讓她跪拜:“是朕來得唐突,愛妃不知,何罪之有?”
“容臣妾大禮參拜。”慄姬拉出公事公辦的架勢又要下跪,“國家禮度豈可偏廢。”
景帝拉住慄姬不鬆手:“又非大庭廣衆之下,家禮不必常敘。”說着話,兩眼在她身上逡巡不止。
慄姬看出景帝是欣賞的目光,故作嬌羞地:“不知聖駕光臨,未及整裝,有污聖目,真是罪過。”
景帝是讚許的口吻:“天氣炎熱,又在寢宮,如此着裝非但無妨,還着實令朕耳目一新呢!”
慄姬秉性難改,說話又有酸味:“難得萬歲還記着妾妃。今日去未央宮拜謁聖上,萬歲眼皮也不願抬。”
“看你,言語中總是挑三揀四,朕這不是來看你了嗎?”景帝已是春心蕩漾,忍不住要擁吻慄姬。
豈料,慄姬像美人魚一樣滑出了景帝的懷抱,她是要吊景帝的胃口:“萬歲請上座,容臣妾傳宮人上茶。”
景帝心中掠過一絲不快:“茶就不必了,朕來時已飲透了。朕累了,你我上牀歇息吧。”
慄姬見景帝急不可耐,便想藉機討個說法:“臣妾獲悉萬歲已頒詔廢了薄後,但還不知何時冊立妾身。”
“這個朕自有道理。”景帝心下已有三分不喜,說着,拉她的玉手又要上牀,“今夜良宵,你我共赴陽臺,餘事不提也罷。”
“不,”慄姬偏偏要耍小性子,“萬歲,皇兒劉榮已封太子,妾身自當爲後,今天你要說個明白,爲何遲遲不頒立後詔旨,莫非是王美人那幾個狐媚,從中做梗不成。”
景帝心中已是五分不喜:“你呀!怎麼沒有一絲爲後的風度,如此無端猜疑,真要執掌後宮,這後宮還能安寧嗎?”
“怪不得你拖延不肯降旨,原來還是聽信了那幾個妖姬的讒言,待哀家總攬後宮,定要好好調教她們。”慄姬說時有些怒目橫眉咬牙切齒,話裏話外充滿了報復的敵意。
景帝已是七分不喜,他深知慄姬肚量狹小,所以遲遲下不了決心。今日話頭提及至此,他也就趁機規勸道:“王美人、程姬、賈姬等,皆朕之妻,她們所生子女,皆朕之骨肉。一旦身爲國母,必有容人之量。待她們當如手足姐妹,待她們子女當同己生。時時教育太子,要愛護弟弟妹妹,你們都能和睦相處,朕百年之後方能安臥九泉。”
慄姬一聽此言,不禁想起幾天前在上林苑遊玩的情景,至今她還耿耿於懷--
那日,景帝興致甚佳,只帶慄姬、王美人二人同遊。沒有了賈姬、程姬等人,慄姬感到幾分勝利的喜悅。但是有最爲嫉恨的王美人在身邊,她又一點兒也高興不起來。爲此,她噘着小嘴陰沉着臉兒。
“愛妃,莫非哪裏不舒服?”景帝關切地問。
慄姬的回答實令景帝啼笑皆非:“哎喲,萬歲還這樣關心臣妾啊,看你和王美人說說笑笑的樣兒,哪裏還記顧臣妾在身邊哪!”
“你呀,說話怎麼總是咬着別人,朕總不能時時刻刻全都陪着你一個人吧。”景帝數落她幾句。
“你就是向着她,我這一句話,就惹出你這些不鹹不淡的話來。早知這樣,今日不來倒好,免得找氣生。”
“看你,這不都是沒來由嘔氣嗎!”景帝頓時興趣索然。
王美人見狀過來打圓場,滿臉賠笑對慄姬說:“姐姐,是我哪裏不對惹你生氣了?我是妹妹,倘有不周還望擔待。”
“看看,這不是跟萬歲合夥兒氣我嗎?”慄姬近於胡攪蠻纏,“咱可比不了你,你是萬歲的心尖兒。”
景帝氣不過:“什麼話,朕哪裏不是高看你一眼!”
慄姬藉機將心中的怨忿發泄出來:“我怎能和王美人比呀,皇上看見她時總是眉開眼笑,看見我時總是繃着面孔。”
“你這是找歪理,朕對你還要怎樣?不是立你生的劉榮爲太子了嗎?”
“那是因爲他是長子,說不定哪天你不高興就會變卦。”
“這立儲大事,你怎能信口開河!”
“我那兒子也不會取悅皇上,比不得王美人哪。”慄姬不滿地用白眼珠斜着王美人,“她生的膠東王劉徹,妊娠時曾夢見太陽入懷,多麼美妙動聽的故事,這不等於說她的兒子是帝王的材料嗎?”
“姐姐不喜歡,我今後再不提及。”王美人趕緊表明態度。
“現在不說還不是掩耳盜鈴,而今已是滿城風雨盡人皆知,還想做樣子給我看?我不會領這個情!我沒有那麼傻。”
這一頓搶白,鬧得王美人無話可說,便想了個脫身之計:“姐姐消消氣,我如廁方便一下。”
景帝覺得和慄姬這人無法交談,便賭氣扭轉身不再理睬她。
麗日高懸,明亮的陽光把樹木溪流全都照耀得賞心悅目。景帝在涼亭內隨意四望,忽見一頭野豬晃悠悠從樹叢中躥過來。它三轉兩繞,哼哼唧唧沿地覓食,竟然進入了草地上的茅廁。景帝不由得大喫一驚,因爲盡人皆知,野豬是屬於兇猛野獸,所謂“一狼二虎三野豬”。而王美人正在廁中,萬一受到傷害,這該如何是好。景帝即令隨侍的中郎將郅都速去救援。郅都說聲領旨,拔出佩劍要去。
慄姬心說,野豬若將王美人喫掉該有多好,少了一個宮中勁敵,在旁言道:“郅將軍,這恐怕不合適吧。王娘娘在廁中,自然是裸露下身,況且又是國母之身,你闖進去……”
這番話還真把郅都給說住了,他遲疑着不肯舉步:“萬歲,末將撞見娘娘……”
景帝一急,奪過郅都手中劍:“不要你爲難,朕自去救助。”
慄姬見景帝如此關心王美人,妒火中燒,便欲制止,她急中生智,突然跌倒在地,口吐白沫不止。
郅都見狀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就呼喚景帝說:“萬歲,慄妃娘娘發病,這便如何是好?”
景帝回望一眼,猶豫片刻:“慄妃無妨,朕先去救王美人要緊。”他毅然飛步闖入茅廁,居然將野豬嚇走,王美人安然無恙。回來再看慄姬時,人也站起來了,白沫也不吐了。景帝不滿地嘟囔一句:“惡作劇。”
這事雖說景帝並未深究慄姬過錯,但慄姬認爲,在關鍵時刻景帝還是把王美人排在前面,爲此,心中嫉恨,而對王美人的敵對情緒也愈發加重。如今景帝又說起百年之後要善待王美人及各位姬妾並所生子女,更勾起她心中的不滿。刻薄言辭便傾泄而出:“我的皇上,你對那幾個妖姬真是關心到家了,連百年之後的事都安排了。實話告訴你,我現在就恨不能生吞活剝了王美人她們幾個狐媚,百年之後的事就由不得你了。”
“你!”景帝沒想到慄姬竟說出這樣一番話來,他真不知該說什麼纔好,“簡直是個潑婦。”
“你,你,居然爲了那幾個狐媚罵我,我,我不活了!”她說着就以頭去撞廊柱。
景帝的心情此刻壞透了,哪兒還再有心思和慄姬效雨水之歡,也不管那慄姬死活,氣哼哼地拂袖便走。
慄姬當然不會真的撞死,她實指望景帝會來拉救,萬沒想到他會對她的死活置之不理!更沒想到還把景帝給氣走了,這纔想起鬧得過分了。急步追出宮門,連聲呼喚:“萬歲留步,臣妾還有話說。”
景帝已是氣炸了肺,也不答言更不回頭,徑自揚長而去。
“哼!有種一輩子別到我這雲陽宮來。”慄姬氣得順嘴罵話出脣。
景帝顯然是聽到了,腳步停頓一下,但未予計較,反倒加快步伐離開,看來是不屑與之理論了。
慄姬被閃在宮門口,越想越不是滋味,悔不該言語過激,但後悔藥是沒處買的,她無處發泄心中的怨恨,委屈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嗚嗚嗚”呼天搶地捶胸踢腿號啕大哭起來。
王美人起居的五柞宮,其規模比雲陽宮略小,但環境清幽,附帶一個小巧玲瓏的花園,倒是別有一番意境。王美人進過晚膳後,在花園內與兒子劉徹講古,說到大禹治水三過家門不入。六歲的劉徹忽閃着黑亮亮的大眼睛,說出一番令王美人極爲滿意,又與其年齡不太相符的話來:“母親之意,爲兒盡知,長大以後,一定像大禹那樣勤勞國事,但我還要孝敬母親。”
王美人喜得將兒子緊緊抱在懷裏:“我的好皇兒,如此聰明,將來定是國家棟梁之材。”
“母親,兒爲何只能做棟樑,難道不可以君臨天下嗎?”說着,小劉徹在地上搖搖擺擺模仿起景帝走路的樣子,“兒要像父皇那樣,受到所有人的尊重,要發號施令治理國家。”
“皇兒,這可不是亂說的,”王美人趕緊用手堵住劉徹的嘴,“切記,這話被人聽去,或許就有殺身之禍。”
“爲什麼?”
“皇兒,宮廷之中要謹言慎行。你的封號是膠東王,就只能是未來皇帝的臣子。你的大哥劉榮已立爲太子,將來他就是皇帝。這話若傳到他的耳中,必定記恨在心。等你父皇不在了,他登基做了皇帝,必然要報復你,就連爲娘也怕性命難保啊!以後萬萬不可再流露此意了。”
劉徹點點頭:“兒記下了。”
侍女唐兒急慌慌走來:“秉娘娘,萬歲駕到,已至宮門了。”
王美人領着劉徹就走,急步前去接駕。剛出園門,景帝已步入迴廊。王美人就在畫廊地板上跪倒:“臣妾接駕,皇上聖安。”
劉徹也在母親身旁下跪,端的是彬彬有禮不慌不忙:“兒徹恭祝父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快些平身。”景帝高興地將王美人母子先後攙起,讚不絕口地誇獎劉徹,“皇兒小小年紀,就這樣知禮得體,還是美人教子有方啊!”
“萬歲過獎了,有道是龍生龍子。”王美人心中喜悅,但並不表現出來,“這孩子處處模仿陛下,就連走路都像得很呢。”
景帝正在興頭上:“如此說,且走幾步讓朕看看。”
劉徹當真就模仿了一回,然後還問道:“父皇可是這樣行走?”
喜得景帝眉開眼笑:“皇兒,你怎就這般相像,真是我的兒子啊。”說到高興處,將劉徹抱在了懷中。
劉徹也就撒嬌地依偎在景帝胸前,用小手撫摩着景帝的面頰:“父皇真好,就像古時的大禹帝。”
“這麼說,父皇是明君嘍!”景帝止不住同兒子貼臉。
王美人覺得已經可以了,兒子算是夠風光了,就將劉徹接下來:“皇兒,別讓父皇太勞頓了。”同時,回頭示意唐兒,“領膠東王去吧。”
劉徹果真與一般孩子不同,臨別時再施一禮:“父皇晚安。”
景帝由王美人陪同進入寢宮,邊走話題還未離開劉徹:“美人,你要好好教導膠東王。這孩子是個幹大事的料,待他長成後,朕一定要委以重任。”
“謝萬歲誇獎,臣妾當不負聖望。”落座後,王美人問道,“萬歲可曾進過晚膳。”
景帝注視着王美人花蕊般嬌嫩的櫻脣,真想立刻噙入口中。想起慄姬的潑樣,再對照王美人的柔順,一腔兒女情全都傾注在王美人身上:“這都什麼時辰了,朕早已用過晚膳,你我早些安歇吧。”
王美人聽此言不覺怔了一下。
景帝卻是注意到了王美人這一微妙變化:“怎麼,愛妃心下不悅?”
王美人臉上綻放開鮮豔的桃花:“萬歲哪裏話來,後宮嬪妃,有誰不渴想沾雨露之恩。臣妾亦血肉之軀,渴望聖駕,有如大旱之望雲霓,巴不得萬歲天天能光顧呢。只是一時間受寵若驚,懷疑是否在夢中。”
這番話說得景帝心花怒放:“好,好,朕此後定當常幸這五柞宮,也讓你永遠像鮮花般滋潤。”
“萬歲難得光臨。良宵尚長,臣妾備下御酒佳餚,與聖駕小酌,以助羅帳中雅興如何?”
景帝不由得點頭稱是:“美酒入懷,春心爛熳,恍然若仙,再與愛妃共偕雲雨,其樂融融,快哉美哉!就依美人。”
王美人吩咐唐兒整備酒宴。唐兒不停腳地忙碌,幾個來回之後,已是香汗流下粉腮。試想,王美人的貼身宮女,自然是模樣標緻,燈光之下猶如梨花帶雨更堪憐。王美人見景帝對唐兒時不時地瞄上兩眼,心中立刻有了譜兒,一道難題迎刃而解。原來景帝來幸,正值王美人的經期,是不能同房合歡的。但若直言,景帝定將掃興離去,這不是將上門的好運推走嗎?而且說不定會影響皇上今後的興趣,今夜移情別戀或許就被別的嬪妃拴住。所以她猶豫一下未敢明言,且用飲酒搪塞,如今竟偶然生計,何不用個調包計呢?
帝妃對酌之際,唐兒一旁侍酒,在桌邊飄來轉去,也免不了與景帝擦擦碰碰,景帝興致極佳,被王美人勸得頻頻乾杯,半個時辰下來,已有八分醉意。王美人先將景帝扶進羅帳,爲其寬衣解帶,送給景帝一個甜吻,溫存地說:“萬歲,且請稍候片刻,臣妾去香湯沐浴後即來侍寢。”
“愛妃快去快來。”景帝已是眼皮強抬。
王美人到側室,將唐兒叫至近前,輕聲悄語說道:“小妮子,今夜晚你的好運來了。”
“娘娘此話何意?”
“給你派個上好差事,代我去陪寢侍候萬歲爺。”
“什麼!”唐兒以爲自己聽錯了,“娘孃的話,奴婢聽不明白。”
“傻丫頭,讓你去陪皇上睡覺!”
“這,這……”唐兒聽明白了,但她不明白主人爲何要如此,“這如何使得,萬萬使不得。”
“我說使得就使得!”王美人說了實話,“我恰好來了月事,又不能令萬歲掃興,只能由你替代了。”
“這怎麼行,萬歲認出,奴婢就是欺君之罪,這可是掉腦袋的事啊。”
“有我做主,你怕什麼。”王美人安慰她,“萬歲已是酒醉,一樣都是女人,哪裏辨得你我。再說,男人還都巴不得嚐鮮呢,能幸你這個黃花閨女,萬歲爺真是福分不淺呢。”
古時深宮中粉黛三千,有的一生都難得見上皇帝一面,就是有名分的嬪妃,誰不是期待着皇帝能眷戀光顧自己的玉體啊,唐兒自然也渴求有這麼一天。早是情竇洞開的妙齡女,每當目睹王美人與景帝相攜進入羅帳,耳聽他們的嬉戲之聲,唐兒都如有團火在胸膛燃燒,恨不能立時投入男人的懷抱,她當然渴望這期待成爲現實。但她又不能不有所顧慮,因爲她畢竟是使女之身,萬一王美人事後翻臉,要她的性命還不是易如反掌。
“美人,你倒是來呀!”寢宮中傳來景帝朦朧的叫聲。
王美人幾乎看穿了唐兒的心:“你我主僕相處多年,我的爲人你還不知?我是那拈酸喫醋的人嗎?你儘管放心侍寢就是。倘若你有造化,真要是一夜之間懷有龍種,那你可就是一步登天了,去吧,這可是千載難逢萬年不遇的良機呀。”
“那,奴婢就遵娘娘之命。”唐兒移動了腳步。
“去吧。”王美人將唐兒推入了寢宮。
唐兒因爲害羞,先吹滅了宮燈。在龍牀前站在景帝頭邊出神。以往連正眼都不敢看的皇上,而今就要同牀共枕了,這該不是做夢吧?
“美人,睡吧。”景帝又半是夢噫地招呼。
唐兒遲疑地脫掉身上的衣服,迷濛的微亮中,自己玉潔的胴體曲線分明,堅挺的雙乳孕出兩點櫻紅。景帝那男人的氣息,已令她神魂發顫,此時此刻她已不再顧及其他,像一條小魚鑽進羅帳,依偎在景帝身旁。
景帝醉意與睡意相伴,懵懂中將唐兒擁入懷中。枕蓆之間,只是感到王美人比以往更加柔順,任他輕薄疼愛始終不語。景帝有一種全新的感覺,但他酒喝得太多了,事畢便沉沉睡去。
這一夜,王美人輾轉難眠,嘴裏說不喫醋,但她心裏也還很不是滋味。想起唐兒與景帝相擁相愛的情景,她再也躺不住了,好不容易熬到天明,她即輕手輕腳進了寢宮。
唐兒也是一夜不曾閤眼,她要盡情享受這一夜春風。她將景帝從上到下看了一遍又一遍,因爲說不定她今生今世只有這一次機會,主人再好也不會容她有第二次了。她分開自己的玉股,看到了那點點殷紅的血跡,這是自己的童貞,也是一個女人在新婚之夜的驕傲。可是她不敢將睡得還香的皇上推醒,她也不願這一刻很快到來,她還要享受假妃子的榮耀,她不想打破這玫瑰色的夢。因而,聽到王美人的腳步聲,她反倒假寐地合上了眼睛。
王美人掀起帳幔,看了看蜷縮在牀裏赤條條的唐兒,心裏泛起些許反感。用尖尖食指,在景帝眉間輕輕一點,這是王美人喚醒皇帝的慣用手段。
景帝真的就睜開了眼睛,見王美人站在牀前,有幾分愕然地問:“愛妃,你何時起牀下地了?”
“萬歲,這一夜鵲橋暗度感覺如何呀?”
“愛妃此話何意?”景帝略一轉身,看見了牀裏光着身子的唐兒,不由得一驚坐起,“這是何人?”
王美人就是乖巧,雙膝跪倒在牀前:“萬歲,請恕臣妾欺君之罪。”
“這,怎麼把朕鬧得越發糊塗了。”
“萬歲容臣妾從頭稟奏。”王美人屈身言道,“萬歲來五柞宮臨幸,偏趕上臣妾月事之中,怎敢以污穢之身玷染萬歲龍體。而臣妾又不忍令萬歲掃興,故以侍女唐兒代之。唐兒雖說無名分,但在臣妾身邊多年,也是情同姐妹一般。況且她模樣標緻,身子玉潔,堪可爲君伴寢。只是未敢事先奏明,請萬歲治臣妾欺君大罪。”
“難得愛妃一片苦心,朕不怪你,快快平身。”景帝在牀上伸出手來相攙。
王美人站起,明顯討好地說:“萬歲,時辰尚早,臣妾去備辦早飯,聖上可再小睡片刻。”
景帝看看白光光的唐兒,好奇與新鮮感令他爽快地應承下來:“那就多謝愛妃的美意。”
王美人輕輕放下帳幔,轉身緩步離去,胸臆間湧動着勝利的喜悅,但也有一股酸溜溜的感覺。(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