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啓吉祥天的前一晚,蒼穹如幕,月色如盤,瀉了一地銀澤,山間草木如籠霜色。
韓姣站在林旁,看着筆直通往七宗的小徑,恍惚覺得眼前一幕似曾相識。身後不遠處的成鈞忽然道:“不喜歡這裏?”
韓姣長睫微垂:“你不是要送我走吧?”
“不願意走?”成鈞斂眉道,“梓筠對你心存惡意,你心裏明白。”
“上次你就是在這裏強行把我送走的,”韓姣道,“那種感覺太難受了,我不要再嘗試一次。”
成鈞摸了摸她的頭:“即使危及性命,你也要留下來?”
韓姣拉住他的衣袖,滿臉眷戀:“不走,你在哪裏我也在哪裏。”
成鈞脣角微翹,眸中露出柔和之色,說道:“如果吉祥天成功打開,我明日就要飛昇,你怎麼辦?”
韓姣愣住,脣翕動兩下,神色茫茫然,想了想半晌才道:“你……我要修煉成你這樣需要多久?”想到自己資質低下,就是元嬰境界都是奢想,韓姣心裏不禁難受起來,呆呆地看着腳尖,喉中如梗,說不出話來。
成鈞見一句話將她嚇得狠了,驀然生出心疼,摸摸她的臉,抓起她的手輕輕親了兩下,動作做完他自己先一愕,這動作熟稔,像是做過許多次一樣。心裏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他想起了宿命論,時至今日,他仍不信命,直到這個女孩出現,彷彿嘲弄着他終生不止的掙扎——而這一刻,他幾乎要感謝這種命運的到來。
“不要怕。”成鈞看着她白皙如玉的臉龐,焦鬱煩躁的心漸漸平靜,“對我來說,吉祥天開與不開區別不大。”
韓姣抬頭疑惑地瞅着他。
“自我甦醒之後,體內的力量並沒有完全歸一,大概與我分裂魂魄有關,”成鈞道,“在沒有修煉圓滿的情況下,我不會飛昇。”
韓姣心下稍安,想了想,撇嘴道:“既然如此,爲什麼這麼急着打開吉祥天?”
“弓在弦上不得不發,”成鈞道,“離恨天出了這麼多力,又將碧雲天攪得天翻地覆,你以爲現在還能停下來。無論是誰現在都不能阻止修真界對吉祥天想要一窺的慾望。”
韓姣一想,如今局勢還真如他說的那樣,唏噓道:“不知道吉祥天究竟有多好?”
看着她一臉認真思索的樣子,小臉瑩白,鬢若堆鴉,秀眉彎彎,容色嬌俏,成鈞心裏漲漲的直髮軟,氣息不穩地親了親她,低聲道:“與我都是一樣。”
唯有你不同。
午時,驕陽似火。
天空萬里無雲,蔚藍如洗。偌大的天空只掛着一輪烈日,不知何時赤山洞外的迷霧已經驅散,白晃晃的陽光將山谷內照得纖毫畢現。山腹中的暗河本來平靜無波,今日卻一反常態,水流湍急,激流的河水像是羣馬奔騰,衝起的浪花足有丈高。
百餘個七宗弟子守在山谷外,零星站列,看似無所規律,從上方俯視才能看到星羅棋象,與夜間星辰一般排列的陣仗。
離恨天衆妖族長老紛紛從山谷外飛身而起,各自爲政,卻將山谷隱隱包圍在內。還有聞訊趕來的衆多散修,距離七宗和妖修不遠,抱團成羣,態度謹慎,持觀望態度。
梓筠和衆妖王飛上山峯高臺上時,妖修們一陣鼓動,只道今日就將看到千古少見的奇觀——吉祥天開啓的一幕。
韓姣跟在成鈞身後,四下一望,視野開闊,頓時有種自然宏偉,人類渺小的感覺。
從七宗營帳中心忽飄起一團雲彩,上面站了十來個人,一清神君居中而立,身材清瘦,脊背筆直,寬大的衣袖隨風搖擺,如勁竹一般。
“梓筠,停手吧,現在還來得及。”一清道。他聲音溫和如水,在場之人卻聽得清清楚楚,如在耳邊,不管是七宗還是妖修,都爲這份修爲感到敬畏。
梓筠嫣然一笑道:“神君真是會說笑,萬事俱備,怎麼能臨陣退縮?”
“你爲了煉製手中法寶,奪取四十萬生靈性命,已是有違天道,現在又要強行打開吉祥天,惡果將至,就在眼前。”
“堂堂七宗之首,竟會懼怕因果報應,”梓筠道,“真是讓人笑掉大牙。”
周徇、殷乾聽她口氣辱及一清神君,頓時憤然,殷乾道:“狼子野心,不識好歹,師父,何必再勸,讓他們自食惡果去吧。”
七宗弟子紛紛響應,七嘴八舌地駁斥離恨天人等。妖修不甘示弱,一個個扯着嗓門回嘴,山間頓時一片鬧哄哄的。
公子襄抬手高舉示意安靜,妖修大都識得他身份,停下嘴仗,七宗、散修不由得跟着看過來。
“五百年前吉祥天消失無蹤,自此之後我輩飛昇無望,即使有修爲大成者,也只能枯耗靈力與壽元,說是大道無門,虛空絕路也不爲過,”他卓然而立,氣度不凡,寥寥兩句就說到衆修士的心裏去,“打開吉祥天,不僅是爲在場的區區幾人,更是爲天下千萬計的修行者,可說是功德無量之舉。”
妖修大聲叫好,便是七宗弟子,不少也心中動搖。
“說什麼爲天下修行者,說到底也不過是爲壯大離恨天。”雨涵元君哼了一聲道。
公子襄微微笑,一派從容道:“元君多慮了,今日只要七宗止息幹戈,吉祥天內天材地寶,奇珍異寶,兩界天可共同分享。”
雨涵元君眼睛一亮:“當真?”
“絕無虛言。”公子襄一字一句道。
山間頓時如同炸開鍋一般,部分妖修嗷嗷地激動得吼叫起來,交頭接耳的七宗弟子不在少數,散修們也都露出躍躍欲試的表情。
“巧言令色,”一清道,“運命惟所遇,循環不可尋,魔主想法雖好,世事卻不盡如人心,吉祥天一事還是儘早放棄吧。”
公子襄問道:“神君一意阻止開啓吉祥天,究竟有何原因?”
一清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道:“我宗長輩曾有道法大成者,有撕裂虛空之能,彌留之際留下訓言,以外力開啓吉祥天,會禍及兩界。”
梓筠哂道:“荒謬,就爲了這麼一句意味不明的話,諸位掌教真是煞費苦心,如此默守陳規,不知變通,不知後輩是否理解你們的苦心?”
青元格格笑道:“碧雲宗不會爲了現在道宗第一的地位,故意阻撓打開吉祥天吧?”
她話音一落,七宗弟子已是炸開了鍋。
一清雙目一睜,神光乍射,渾然一身浩然坦蕩之氣,令人不可逼視,他聲音清朗,字句清晰道:“宵小之輩,豈能明白我等苦心,既然苦勸不聽,就不必多費口舌了。”
梓筠手上傾城色一展,十丈軟紅飄飛起來,眨眼展開有百丈長,在衆人頭頂上方,她咬破舌尖,一口鮮血噴在魂幡上,頓時鬼哭狼嚎,惡靈凝聚出團團血霧,從四面八方朝七宗弟子湧去。
周徇、殷乾各站一頭,口中同喝:“陣起。”
七宗弟子席地而坐,手捏玄印,靈光結成大網,暗合天象,內藏濃郁的玄異感。
傾城色所化的血霧難以寸進,停滯在半空中翻滾不休。
“星宿大陣。”梓筠臉色有些難看,對衆妖王道,“我佈置尚需時間,要勞煩諸位出手了。”
蘇夢懷與風淮對視一眼,心裏犯難,他們原先從未打算與碧雲天的道門七宗正面對上,即使吉祥天打開了,兩界最好也是井水不犯河水,眼下事態卻明顯脫離掌控。
青元笑了一聲,似青煙般飄飛出去,手中多了兩根藍綠靈光閃爍的青色銅棍,往七宗弟子組成的大陣衝去。蘇夢懷、風淮無奈只能跟上,目的只爲打亂七宗法陣。
七宗之內,殷乾、肖瑞、謝榮安等幾人見狀從雲彩上一躍而下,迎頭和諸妖王戰成一團。幾人修爲高深,靈力、妖力鬥作一團,在上空幾乎形成了力的氣流,一時烏雲籠罩,風起雲湧。
韓姣在高臺上站在最末,憂心同門師兄弟安危,探出身子去望。
“小心。”成鈞一手攔住她。
韓姣目所能及,七宗弟子組成的大陣穩穩當當,修爲高深者的戰鬥並沒有波及下方,她鬆了口氣:“還好還好。”
“沒用的,”成鈞猜出她所想,說道,“七宗不會贏,吉祥天今天一定會開啓。”
“爲什麼?”
“梓筠已算過命數,三界之內,她從未算錯過。”
韓姣撇撇嘴不以爲然,心裏卻七上八下有些不安。
七宗各掌教數量佔了上風,但是風淮等三人身體強橫,妖力過人,兩方旗鼓相當,不相上下。四周的空氣都變得膠凝起來,靈力稍弱的,被震得呼吸困難,心跳加速。
雨涵元君元嬰中期修爲,在衆人中稍弱,被青元一棍擊中,靈力一泄,險些從空中掉落,她一咬牙,往一清神君方向逃去。青元手中法寶舞成一片網,幻化出一根根碧針。雨涵元君心驚膽戰,口中喊:“神君救我。”跌跌撞撞就往一清撞去。
一清皺了眉頭,抬頭一扶,手腕驀然一陣劇痛,雨涵元君目中精光閃過,口中道:“神君,多有得罪了。”
青元隨後追上,半路被周徇攔下,她手一甩,青色銅棍直奔一清神君而去。旁人看不仔細,只見一清神君似乎呆愣住了,那青色銅棍所化的網越來越小,往他雙掌罩去,上面碧色的針瞬間收緊,狠扎進他的手臂肉中。
“鎖靈仙!”一清大怒,手猛然一抖,將雨涵元君震的倒飛出去,但他身體也是一踉蹌,讓七宗弟子都覺得不好。
“師父!”周徇、殷乾大驚,半路從戰圈脫身飛至一清身旁,一人各扶一邊,等看清一清手上鐐銬一般的法器,大喫一驚,鎖靈仙是上古流傳的殺仙器具之一,便是金羅大仙遇上,被困得久了也會慢慢虛弱,靈力全失。
“好狗賊。”殷乾氣得渾身打戰,就要前去抓雨涵元君。
雨涵元君見勢不好,早已飄遠,站在七宗陣營之前,對下方大陣呼喊道:“居樂宮弟子聽令,撤。”
星宿大陣左邊排列成行的弟子不少都收手離開,顯然早有準備,大陣瞬間缺失一塊,不攻自破。
“爲什麼?”正在戰鬥的幾位掌教飛轉回,見了一清神君被暗算的模樣,不由得怒問。
雨涵元君一聲長笑道:“爲什麼?你們還不明白,開啓吉祥天有什麼不好,你們偏要一門心思聽他的,等拿了吉祥天內的資源,我們七宗都會強大起來。我纔是爲了碧雲天所有修士考慮。”
肖瑞、謝榮安等都是搖頭,殷乾卻是忍不住破口大罵,全無平日的風度。
梓筠道:“雨涵元君是聰明人,且避開一邊。”她雙手飛快地一揚,傾城色迎風飄揚,她拿出四季石,口中默唸咒語。衆人只覺得眼前一花,烏雲蔽日,鉛雲低垂,雪花柳絮似的吹滿山間。
“不好。”七宗等人大喊。
四季石在梓筠手中慢慢化去,厚重的雲層中忽然生出巨大的旋渦,氣勢驚人,似要將天地都吸入其中。
如此驚人異景讓兩方都不敢動彈。
梓筠又拿出一根藤蔓,幾根巨大的枝蔓糾纏在一起,像是手臂的樣子,乍一出現就像深具靈性,飛快膨脹,彷彿是一座大橋,被傾城色包裹住,直往天空上竄去,形成一座天梯。
所有人都看呆了,難以言喻。
一清被鎖靈仙捆住,頭疼欲裂,見狀大喊:“住手。”
梓筠哪裏會聽,拿出最後一樣——透明的玉瓶,其中盛着滿滿大半的精血。她往韓姣看了一眼,冷笑一下,打開瓶子,一邊唸咒一邊灑出。
原本如綢緞般飄曳的傾城色如同聽到的指揮,幡面繃直,繞成一個巨大的圈,彤彤靈光將下方全照的發紅,猶如血流。
四樣關鍵都已用上,天空上的雲層翻滾旋轉,形成巨大的黑洞,另一方世界從中露出真容
——吉祥天。
此時,不管是七宗、妖修或是散修,都屏住呼吸等待着。
濃黑的雲裏透出金色的光芒,彩雲從其後浮現,空中似有仙樂,輕靈悠遠,猶如暮鼓晨鐘,震盪人心。青鷺白鶴,盤旋飛舞,成羣結隊,漸至眼前。
不知何處飄來異香,令人聞之神滌。
“是吉祥天。”不知誰喊出了第一句,衆人歡欣鼓舞,大聲歡呼。
雲層散去,一道金色的大門徐徐打開。
“記住,吉祥天只有化神境界纔可久住,但是現在它並不穩,有一炷香時間,不論什麼修爲都可以進去,能搶到什麼樣的寶物,就看自己的造化了。”梓筠的聲音響徹天地。
衆人聞言大喜,齊聲喊好,個個紅着眼看着。
漫天烏雲散盡,金色巨門完全打開,衆修士遠眺,只見門的那一頭與碧雲天白晝截然不同,正是月色倍明,雲蒸霧繞,靈玉石壁,紛紜輝映。
機緣難得,時間緊迫,衆修士轟的一聲蜂擁朝着吉祥天飛去,不管是哪個陣營,現在都已忘記其他,漫山遍野騰飛而起的靈光幾乎要遮蔽天日。
第一個走進吉祥天大門的是雨涵元君,她撫着泛着金光的門柱,一陣壓抑不住的大笑,幾乎要將淚水笑出來:“居樂宮幾代掌教,想不到是我第一個站在這裏。”她目光一轉,在門旁看到一把劍,拾起來一看,幾乎又要笑開了花:“神器。”
前仆後繼的修士聽見看了過去,但見那炳長劍流光溢彩,拔出劍鞘時還有彩虹,顯然非凡之極,羨慕的眼睛都紅了。
“裏面還有。”更多的修士湧進吉祥天內。
吉祥天內一片寧靜,遠觀可看見山脈起伏,重巒疊翠,衆人落腳處卻是滿地靈花,馥馥襲人,靈氣濃郁比之兩界濃郁不止十倍。不遠處還有一個大湖,波光粼粼地映照着月亮。沿湖都是靈樹、靈草,水中遊五色彩蓮,錦雲爛漫,於微風中搖曳生姿。
不愧是傳說中的仙境。
越來越多的修士發現了寶物,或是法寶神器,或是千年靈草,這些在兩界不可求的寶物,在吉祥天內卻是普通不過,幾乎隨處都有。
修士們甚至不需要互相爭搶,錯過眼前的,再往前就能找到更好的。
一眨眼,兩界修士成了尋寶人士,出現在吉祥天的每一個角落。
韓姣幾乎是最後一批進入吉祥天的修士,眼前靈花、靈草已被採摘一空,她好奇地四下張望,狠狠跺了一下腳。
“怎麼了?”成鈞疑惑。
“我們飄浮在空中,這裏穩嗎?”韓姣好奇地問。
“這裏看似在天上,其實在另一個空間,你就是把地踩穿了,也不會從空中掉下去。”
韓姣爲自己的無知臉紅了一下,隨即饒有興趣地目光梭巡。四周樹木繁翳,湖畔鴻雁羣集,漫山遍野一個又一個修士爆發出瘋狂的大笑。
“太瘋狂了。”韓姣喃喃自語。轉頭看見成鈞皺眉看着遠方,不禁問道,“怎麼了?”
“事情有些不對勁。”
韓姣也有同樣感覺,這種遍地撿靈寶的故事,就是在夢中都很少發生,眼前卻變得再普通不過。她眼角目光一瞥,發現地上有朵幼小的白花,孤零零地在風中搖擺。她蹲下身體伸手去摘,“咦?”用上大半的力氣,纔將小花連着根莖拔了出來,花葉底部有個圓圓的絳紅的莖球。
“九靈根。”成鈞道,“運氣不錯,快喫了吧,離土一盞茶時間它就會失效。”
韓姣一口咬下去,腹部很快湧起暖暖的熱流,靈力瘋漲,這種感覺異常舒服,難怪這麼多修士跟發了瘋一樣,她心道。
修士們興高采烈,忘乎所以,在吉祥天內一寸一寸地尋着寶,幾乎都不想離開了。
懸掛在半空中的明月忽然模糊了一下,衆人一無所覺。
地面忽然劇烈震動了一下,只短短幾息時間,很多人抬頭問:“怎麼了?”,見旁人仍舊在尋找天材地寶,便也不放在心上,繼續埋頭苦尋。
第二次的震動來的很突然,如山崩地裂一般,颶風突至,吹得人睜不開眼,地上飛沙走石,草木驟然凋敝。
發生了什麼?衆人都是不解,互相張望。因爲靈寶太有吸引力,以至於他們不像平時那般警惕。
這時忽然有修士尖叫起來,聲音淒厲,猶如見到什麼怪物。
湖旁的修士首先亂了起來,波光粼粼的湖水中藏着許多靈寶,不少修士跳進湖中,岸上的修士本來無所察覺,這時卻發現,湖中的人不見上岸,一個個地消失了。有人還疑惑湖底是不是有其他通道,銀澤閃閃的湖面忽然伸出細須,幾個修士看到有個修士被細須纏上,起先不以爲然,忽然身體血肉都乾癟下去,連聲音都沒發出,轉眼成了一具枯骨,手上緊握着的法寶也掉落進湖中。幾個修士大駭,齊聲尖叫起來。
修士們分佈得太開,很多聽到叫聲的修士都沒有反應過來。
山野花枝鮮媚,四周草木葳蕤,眼前景色依舊,卻又有什麼變得不同了。
山野石縫裏、花堆草叢中,驀然竄出了密密麻麻數也數不清的細絲,雪白如銀,細軟如發,不管是散修、七宗或是身體強橫的妖修,一旦被捲上,不是身軀被洞穿,就是變成一具枯骸。
修士們發現異常,祭起各類法寶靈光罩等,但依然無用,白絲飛射而出,法寶等物一擊即碎,絲毫不起作用。
衆皆駭然。
修士們騰飛至半空,心有餘悸地看着下方,驚叫聲此起彼伏,白絲從地底湧現出來,越來越多,猶如翻滾的浪花。速度也越來越快,有修士御劍飛行,半空被噴射而出的白絲纏住,也逃不了血融肉銷的下場。
福天仙地轉眼成了惡魔地獄。
見那不知名的白色細絲鋪天蓋地的出現,衆修士顧不上再尋找奇珍異寶,朝着吉祥天的入口一路狂飛。
“門……不見了。”
原本屹立在樹林不遠處的金色巨門,不知何時已關閉了。
衆人驚懼交加,不約而同想起了開啓吉祥天的梓筠,瘋狂地開始搜索她的蹤跡。
離湖不遠的一座山頭上,梓筠眺望下方,臉上不辨喜怒。
“仙子現在難道不解釋一下?”公子襄神色凝重,臉色鐵青。風淮、蘇夢懷及青元臉上也都不好看,目光灼灼地盯着梓筠。
梓筠轉過臉,目光在幾人身上一轉,撲哧笑出聲來:“當初約定,一是開啓吉祥天,二是裏面的寶物隨你們自取,兩件我不都做到了嗎?”
青元柳眉直豎:“放屁,這算哪門子的吉祥天。”
“這就是吉祥天,”梓筠道,“只不過與你們想象不同而已。”
“這裏是修成大道的飛昇之地,爲什麼進來後沒見過一個仙人?這些白絲又是什麼?”公子襄問。
梓筠眼中閃過讚賞,笑道:“不愧是公子襄,觀察入微,不像那些蠢貨。”
修士哀號的聲音不斷從四方傳來,其中不少都是離恨天的妖族,風淮等人看的目眥欲裂,對着梓筠怒目而視道:“你要是不把話說清楚,今日休想生離此地。”
梓筠臉上笑意不改,嘆了一口氣道:“吉祥天的靈力遠勝碧雲、離恨兩界,知道靈力源頭在哪裏嗎?就是那些飛昇的修士身體所化,這裏每一寸土地都是他們的軀體,每一條河流都是他們的血液,這些法寶材料,都是以前飛昇的修士留下的,怎麼樣?是不是覺得很驚人?還有這些白絲,我想大概是那些修士的怨氣集合而成的吧。”
“直賊娘。”蘇夢懷怒極,手中幻化出一把刀就往梓筠身上砍去。
梓筠身體一飄躲過,沒好氣地橫了他一眼道:“現在還和我費什麼功夫,現在趕去入口,你們幾人集合靈力還可以打開一道時空縫隙,如果等傾城色的力量全耗盡了,吉祥天與其他兩界的聯繫點又要斷開幾百年了。”
公子襄果決轉身就往入口飛去,風淮、青元隨後跟上,蘇夢懷憤憤不平,口中罵了幾句後立刻狂飛離去。
他們一行人遁速極快,如流星般劃過天空,不少修士見了都尾隨在後。
韓姣遠遠見到了,指着天空道:“他們在往大門的那裏去。”
成鈞抬了抬眼皮,眸中隱有怒色,地上竄出的白絲遽然朝兩人激射而來,他一抬手,白絲如碰上無形的牆,停滯不前。
韓姣見了臉色略白,剛纔目睹那麼多修士命喪這種無名白絲,實在令人膽寒。
成鈞提着她的腰騰空飛起,白絲蜂擁而上,卻跟不上他們的速度,延伸了幾十丈後,力竭捲回。
飛行快的修士逃出一劫,大部分修士都被白絲捲走化爲枯骨。
一路所見都是悽慘的景象,與無名白絲相比,修士脆弱不堪一擊。韓姣看得面色發白,冷汗涔涔。
“成鈞。”梓筠化爲一道青光跟上兩人。
成鈞面無表情,徑自飛行。
“你我可以留在此處修煉,根本不需要逃走。”
飛行速度過快,韓姣身體有些僵硬,成鈞撫了撫她的背,速度略減緩。
梓筠見了,臉色陰晴不定,看着兩人思索了一下道:“吉祥天吸取的是五行物質,我們兩人的身體都是煉化而成,不屬於五行之內,白色怨絲雖然厲害,對我們卻沒有半點損害。等日後把這一界的靈力全部化爲己有,撕裂時空,飛昇他界,得真正的永生。”
成鈞漠然道:“大道永生,憑自己的力量獲得纔有意思,何況這裏表面看來靈氣充裕,實則怨氣堆積,修煉久了與人無益。”
梓筠愕然,隨即又道:“我們體質與衆不同。”
“既如此,”成鈞截斷她的話頭道,“你留在這裏吧。”
他猛然加快速度,風馳電掣地飛走,梓筠速度不及,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十分難看,一跺腳又追了上去。
金色大門處圍滿了修士,用盡辦法也沒有打開大門,衆人一籌莫展。
七宗幾位掌教與公子襄等人站在一起,暫時放下兩界恩怨隔閡,共同商量打開吉祥天的方法。
青元親手解開一清神君手腕的鎖靈仙。蘇夢懷等人歉然道:“真後悔沒有聽神君勸,才弄成現在這般。”
七宗衆人臉色都不好看,南山派、萬劍宗、珍寶十二樓等門派弟子進入吉祥天後四處尋寶的不在少數,死傷嚴重,但這個時候說任何抱怨的話都已無用,衆人臉上愁雲密佈,對着金色大門仔細研究。
兩界之中,對機關祕術研究最深的就是古魏閣,肖瑞真君和幾位長老上下察看了一番,最後面面相覷,搖頭道:“時空縫隙開始消失,靈力對此毫無作用,除非天人境以上的不計元力,強行打開通道。照目前情況看,至少要兩個化神期或者十個天人期同時發力。”
衆人聽了大驚失色,天人境界三界之內屈指可數,不要說十個,五個也沒有,化神期也只知道一清神君,難道今天真要命喪於此?人羣中亂哄哄吵起來。
“我來試試。”空中響起一道低沉淳厚的聲音。
成鈞攜韓姣落在門前,他面容冷峻,舉止沉穩而優雅,天生有一種凌然氣勢。落地的一剎那,周圍的修士不約而同避讓開,大氣不敢出,既好奇又敬畏地看着他。
“成鈞。”一清喟嘆。
衆人皆是瞠目結舌的表情。還有什麼比五六百年前已隕落的魔主還活着更讓人喫驚的了。
成鈞示意韓姣藏到七宗羣體內,緩緩走上前,他面容俊美,高挑挺拔,行動間衣袍微微擺動,彷如活着的神祇。仍有疑惑的修士也不得不承認,如果成鈞真的活着,就應該是這樣。
一清神君面色複雜地看着他。
成鈞一擺手道:“什麼也不用說,當前最要緊就是打開吉祥天。”他說着,已走到金色左邊門柱處,一手按上去,不見他如何動作,衆人忽然感覺地面震動了一下,不由得露出震撼的表情。一清神態嚴肅,不再贅言,走到右門柱,雙手一按,身上浮出白色的微光。
金色巨門光芒大盛。
衆人看到希望,不由得高興起來。
韓姣混跡於七宗弟子中,和衆人一起聚精會神地看着兩位僅有的化神期修士合力打開時空縫隙。腰間驀然一疼,她心頭警鐘大響,短短一瞬身體已失去控制被提了起來。
七宗弟子驚呼,七手八腳地伸手去拉她,都被紅色靈光彈開。只見一條紅綢緊緊捆住韓姣,如一條大蟒將她擒起。
衆人朝源頭看去,只見梓筠凌空而離,手上握着紅綢的一端,絕美的面容臉色鐵青,目光閃動,滿是決絕和瘋狂。
眼看韓姣被綁着要朝她飛去,忽然三道靈氣半路竄出,攔住紅綢。灰色靈光是周徇真君、寒氣迷濛是風淮,還有一道金青交加的靈氣是公子襄。
“多管閒事的倒是多。”梓筠目光冰冷地掃了三人,手中紅光如花朵一般綻開。
周徇真君、風淮兩人元嬰境界,倏然被靈光彈開,竟不能躲避,倒飛了兩三丈才化解。只有公子襄,眉頭皺了皺又舒展開,紋絲不動。
“呵呵”——梓筠不怒反笑,眼裏流露一絲陰狠,高聲道:“成鈞,你看看,好有手段的小姑娘,就算沒了你,想護着她的人多的是。”
成鈞雙眼緊合,聚精會神地輸出真元之力。
一旁的修士見了她,原本就恨她入骨,見她又來擾事,紛紛斥責道:“有本事別欺負小姑娘。”“這婆娘蛇蠍心腸,好毒的用心。”“怕不是因愛成恨了吧。”
場面一時喧囂塵上,梓筠大怒,左手一揚,一陣噼裏啪啦的聲音,剛纔說話的修士臉上全都捱了狠狠一擊,無人倖免,個個鼻青臉腫。
周圍瞬間噤聲。梓筠冷笑:“成鈞,你靈魂不全,忘記了我,我不怪你,可是五百年前七宗如何待你,你今天居然反過來幫他們?”
成鈞、一清正處在緊要關口,並無人應她。
梓筠捋捋頭髮,忽而一笑如倩:“你是喜歡這個小姑娘,好好,把她也留下來。你想護着就護着,等到百年後她壽元盡了,化爲黃土一堆,你就會知道,能陪你長長久久的只有我。”
韓姣身體被縛住,臉色憋得青白,聞言忍不住回道:“活着總有盡頭,死了纔是長遠呢。”
梓筠瞥她一眼,手上收緊,紅綢一下子繃住,韓姣感覺身體要被壓扁了,喘不過氣來,微微咳嗽起來。
公子襄大喝一聲,雙手如刀往紅綢上連砍幾刀,都被紅光擋在了一旁。反噬的力量讓韓姣越發難受,從喉中咳出幾絲鮮血。他頓時停住了動作,眉宇深皺,看着前方的梓筠,冷聲道:“你要如何?”
“我能如何?”梓筠看着成鈞的身影,脣角含着悲苦,“我就是不明白,論容貌、修爲,別說她,兩界之內誰能與我比肩,爲什麼他就獨獨忘了我?”
公子襄一笑道:“男人忘記女人能有什麼理由?”
“既然如此,那就留下吧,一年不夠十年,十年不夠百年,千年萬年,總會再想起我的。”
她雙目一凝,就要動作。
韓姣沙啞着聲音道:“就算他想起來,也不會像你期望的那樣愛你。”
“胡說!”梓筠怒極,“我足足等了五百年,爲他復活耗盡了心力,你又懂什麼?”
韓姣張了張口,滿嘴濃重的血腥氣,身體如同被巨物碾軋一般,疼痛難忍,她咬緊牙根,必須再爭取一點時間。她看了看梓筠,目光裏充滿了憐憫,刺激她的怒氣。
“你雖然陪他多年,卻一點不懂他的心,口口聲聲說愛他,卻只是一昧想要索取回報——這樣的真心,以爲成鈞就一定稀罕要嗎?笑話。”
紅光一閃,梓筠手上另一端紅綢如鞭子甩下,公子襄阻攔不及,韓姣張口吐出一口血。
“被我說中了吧,”韓姣硬扯起笑容道,“你只知道他修爲高深,威風八面,是一界之主,卻不知道他心懷天地,對萬物有體恤之心;他修煉道法不喜藉助外物,研究道術常有不凡見解,靠的也並不僅僅只是天賦,而是破而後立,持之以恆的毅力和堅定。你以爲他修爲圓滿,所求不過飛昇,可你不知道,他對追求天地奧祕、研習道法的過程更加專注……你不懂他,卻要他愛你,還想將他困在這一隅天地,爲此不惜破壞兩界平衡,這不是個笑話嘛。”
成鈞忽然睜開眼,往這一方看過來,眸中神採奕奕,脣角含笑。
梓筠再難維持表面平靜,面目漸漸猙獰,聲音變得輕柔:“說的好,看來我攔不住他,還是你留下來陪我吧。”
大地驟然劇烈顫動。衆人忽然一聲歡呼,原來一清與成鈞合力,金色巨門緩緩打開。
修士們一擁而上,前仆後繼地往門口逃去,一眨眼,各施手段,靈光不斷閃動,從碧雲天的上空看去,猶如雲層後下了一陣五彩的流星雨。
成鈞擰起眉,兩界之間的縫隙需要強大的力量維持,他和一清手中元力不斷傾瀉,不能動彈。
“以外力強行打開兩界縫隙,維持最多一炷香,”梓筠冷笑,“我怕你是沒有機會了。”
韓姣心頭惶然,想要回頭去看一眼成鈞也是不能,心裏湧起一陣難受,苦澀的滋味幾乎要蓋過她身體的痛苦。
修士們散去大半,蘇夢懷忽然來到韓姣身旁,抵着紅光,將一縷幽藍的精魂送入韓姣的體內,說道:“還給你。”說完看了公子襄一眼,不知想到什麼,深深嘆了一口氣,緊緊抓過風淮,飛遁離去。
韓姣精魂圓滿,原已有些模糊的神志又清明起來,轉頭對公子襄道:“你快走吧。”
若非公子襄靈力一直抵制着梓筠手中的紅綢,她根本支撐不了那麼久。
“閉嘴。”公子襄沒好氣道。
梓筠見了,陰惻惻一笑,手中幻化出兩朵紅花朝韓姣射去。
公子襄接了下來。紅綢此時光芒大盛,“咔嚓”兩聲響,韓姣肩骨已斷,血液慢慢將紅綢浸得更深。公子襄看了看她,又回頭看看,金色巨門已經合上一半,露出的縫隙越來越小。
“襄……”韓姣虛弱得喚了一聲,讓他身體微微一僵,她脣畔泛笑,“再不走就來不及了,你、快走吧。”
公子襄狹長的眸微微眯起,深深凝視着她出神:“我若是一走,你就要死了。”
韓姣勉強眨了眨眼道:“你不走,我們都要死了。”
公子襄眸中隱有浮浮沉沉的暗色,雙手握緊,青筋崩起。
金色巨門又合攏了一些,大部分修士早已逃走,剩下七宗子弟也開始加快速度,有幾人還對着此處喊:“快,時間不多了,還是逃出去再打吧。”
公子襄額上沁出汗滴,緩緩鬆開了手。
梓筠哈哈大笑出聲。
韓姣對着他笑,明媚而爽朗:“走。”
公子襄臉色茫然,想要伸手去撫她一下,卻像被無形的重擔壓住了雙手。他莫名的煩躁鬱悶,心頭如被人剜去一塊,空蕩蕩的,一陣陣刺痛從心頭蔓延至四肢。一剎那腦中空白一片,回想起的竟是在碧雲宗的情形,十二歲的韓姣坐在鞦韆上,一邊搖晃一邊揹着口訣。定魂珠內混動一片,從外界透入的微光,竟然是那個世界的唯一。他深吸一口氣,胸腔發疼,身體踉蹌着倒飛出去,在穿過巨門的那個瞬間,公子襄雙手一抓,什麼都沒有抓住,臉上驀然一熱,等回過神來,淚水緩緩從眼角垂落。
韓姣陷入昏昏沉沉中,身體麻木到已經感知不到痛苦,她閉上眼,於渾噩中等待黑暗的來臨。身體忽然一輕,她睜眼,模糊感覺到一片溫暖,有人抱住了她,將她整個摟進懷中。
“不要怕,有我在。”
“哥哥!”
“成鈞,你瘋了,你要做什麼?”梓筠神色猙獰地尖叫。
成鈞身體裏驟然分裂出半個虛影,整個身體驟然燃燒起來,韓姣包裹在一片青光之中,沒有沾染到半點火星。
一聲天崩地裂的巨響,從吉祥天逃離出的修士紛紛回頭,看見的一幕終生難忘,吉祥天周圍的祥雲瘋狂翻滾,七彩的霞光從中透射而出,幾乎要將碧雲天都照亮。過了片刻,霞光一收,天空中已是空無一物,那遮天蔽日的祥雲,金色的巨門都像是不曾出現一般。
五年後,一羣七八歲的童子站在飛羽峯的一座庭院前,灰色的牆,倒垂的煙柳,朱漆大門洞開,多了幾分俗世凡塵的味道,與想象中仙長的居處完全不同。幾個孩子熱鬧地湊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討論。忽然從門內走出一個身穿寬大道服的青年,胖墩墩的,神情卻嚴肅,對着童子們說道:“別吵別吵,都已經拜入宗內怎麼還不懂規矩。”
童子們見了並不覺害怕,反而紛紛問道:“你是誰呀?”“你也是仙長?”“不是看門的靈僕吧?”
孟紀嘴角直抽,吼道:“真沒規矩,以後你們得喊我師叔,”說完指着一羣童子裏梳着總角的那幾個,“你,還有你,我記住了。”
幾個孩子嚇得忙往後躲。
朱門內撲哧一聲清脆的笑,孟紀臉色一緩,衆童子好奇地看去。只見裏面走出一個妙齡女子,生得膚如白雪,鬢若堆鴉,姿容美麗,韻格非常。
孟紀道:“小師姐。”
“仙子。”立刻有童子喊。
“乖。”韓姣笑盈盈道,被她目光一掃,好幾個童子害羞地低下頭去。韓姣不由得樂道,“小師弟,他們比你入門時乖巧多了。”
孟紀瞪了瞪幾個頑皮的童子,還想教訓幾句,忽然看見韓姣將要走遠,他愣了愣,忽然喊道:“小師姐,你去哪裏?”
韓姣對他招了招手,笑得溫暖:“再見啦。”
孟紀拔腿就要追上去,口中喚:“師姐。”
韓姣如輕煙般飄得更遠,聲音遙遙傳來:“師姐、師兄那裏我已經到道過別了,小師弟,別再追了,我去了。”
孟紀眼眶發熱,停下再一看,人已蹤跡全無。
韓姣渡過鐵索,來到碧雲下峯,此刻聚集了上百個前來拜師學道的孩子,她耳尖聽到有人議論“……拜入飛星峯,日後修成大道,可以飛昇吉祥天。”韓姣猛然停下腳,回頭望了一眼,心中百感交集。她想找到那個孩子,告訴他吉祥天的真相,那個如同地獄一般的地方,收割了無數修士的性命……
她也差一點就隕落在那裏——想到吉祥天,韓姣心頭微微發沉,五年前,一清師祖告訴她,在穿過時空裂縫時她神魂受損,需要靜養,而成鈞在關鍵時刻,割裂了自己的一小片靈魂,用以引爆贏得一線生機。身體受到損傷,需要重新進行煉化。
五年,只要她靜養五年,時間到了就可以離開宗門。
韓姣閉上眼,吸了一口氣後御氣疾行,心裏有個聲音一直催促着她。
來到碧雲宗的山腳下,天色已黃昏,晚霞幻彩般金虹錯雜,從層層疊疊的雲彩中透出光彩。一個男子背光站着,身材高大,蜂腰猿背,他安靜不語,淵渟嶽峙,非同一般。
韓姣心怦怦跳個不停,停下腳步,癡傻傻地看着前方。
男子轉過身來,五官如上好白玉雕刻而成,只有左臉從眼角到臉頰有一道狹長的疤痕,面容冷峻,目光卻溫柔。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