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耿府的第三天,嶽凌樓的情緒漸漸穩定。清兒一直守在他的身邊,照顧着一切。這三天裏,長夫人沒有現身,慕容雪沒有現身,耿奕也沒有現身。
就連芙蓉,也都沒有現身……
「我想去芙蓉庭……」嶽凌樓突然這麼說了一句。
那個時候的清兒正在擦拭一支花瓶,聞言,手驀然一抖,險些把花瓶摔個粉碎。見她這種反應,嶽凌樓也隱隱感到事情的不對勁,急忙追問道:「蓉姨出什麼事了嗎?」
清兒支吾了半天,就是說不出個完整的句子來,後來乾脆找了藉口,匆匆忙忙地逃了出去。看到她這一副慌了神的模樣,嶽凌樓心中更是不安。暗暗自責起來:應該早點想起蓉姨的,不知道她到底怎麼樣了?
思及此,就掀開被子跳下牀去,拉過一件搭在牀邊的外衣披在肩上,急急忙忙就往外衝。誰知剛走出半步,房門就被人由外推開,抬眼一看,來人竟是耿奕。
嶽凌樓有些喫驚,站在原地不知該說什麼。而耿奕顯然也是被嶽凌樓嚇了一跳,本以爲他現在應該躺在牀上休息,但沒想到剛進門就見他神色匆忙要往外走,隨口就問了一句:「你想到哪兒去?」
耿奕一開口,嶽凌樓也回過神來,拉過耿奕,小聲問道:「蓉姨她到底怎麼了?爲什麼我一跟清兒談起蓉姨,她就不對勁?」
聞言,耿奕一臉迷惑,說他也不知道。後來,嶽凌樓又問他爲什麼這幾天都不見蹤影,耿奕說他被他爹關起來了,關了五天,這纔剛剛放出來,知道嶽凌樓已經回來了,這才馬上趕過來看看。
嶽凌樓不再說話,他走回牀邊坐下,面色凝重地思考着什麼問題,好一會兒才抬頭問道:「老爺關你做什麼?」
耿奕冷哼一聲,恨恨道:「還能幹什麼,問我把你弄到哪兒去了唄。」
嶽凌樓又問:「他是怎麼找到你的?」
「他的方法當然多啦。不過聽說好像是先找到了你當掉的那件衣裳,然後順藤摸瓜抓到了我,我當然不肯說你躲在哪裏,他一氣之下就把我關起來了。說我一天不說,就不給喫,不給喝。不過還好有我娘,私地下帶了一點喫的,不然我早就餓死了。」耿奕邊說還邊咬牙,拳頭握得死緊。
聽了他這一番話,嶽凌樓心中的不祥越來越強烈,自言自語道:「如果老爺連你都捨得關,那麼蓉姨……蓉姨不是會更慘?」
聞言,耿奕也不說話了,他也知道是蓉姨趁着去景元寺的機會,偷偷放走了嶽凌樓。這點當然瞞不過耿原修,至於他會如何逼問芙蓉,耿奕也覺得不敢想象,頓時心中咯噔一下,拉過嶽凌樓道:「要不要立刻過去看看?」
嶽凌樓點點頭,起身就往外衝,耿奕也尾隨其後。
但前腳剛跨出門,耿奕就被清兒給拽住,拖到牆邊去,神色緊張地竊竊私語了好一陣子,不知道到底在說些什麼。
嶽凌樓心中着急,也不等清兒對耿奕說完,拉上衣服,匆匆跑着就朝着芙蓉庭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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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還沒停,一直下了整整五天,杭州城還從未降過如此大雪。
嶽凌樓一直把自己關在屋子裏,所以這會兒才突然發現,戶外的雪早已積得老高,如果不是下人們打掃勤快,這雪恐怕早就淹上了他的小腿。
但奇怪的是,越往芙蓉庭走,雪就積得越多,走起來也就越困難。嶽凌樓心想:難道這裏沒人打掃?
當他氣喘吁吁地趕到芙蓉庭時,已經是傍晚時分。
芙蓉喜歡清靜,不愛與人爭執,所以這芙蓉庭本來就是個頗爲冷清的地方,伺候的小丫鬟數來數去也不過兩三人。但是這會兒,走在這冷冷清清的門庭裏,嶽凌樓只覺得安靜得過分恐怖。庭內一個人影也看不到,敲了敲蓉姨的房門,半天也得不到一聲應答。就連耿芸,也都不見了影跡。
此番情景,竟使嶽凌樓聯想到了另一個地方——流雲閣。
那是嫣姨住的地方,自從她的孩子流了,神經變得不正常以後,流雲閣就漸漸荒廢。而此時的芙蓉庭,也給嶽凌樓同樣的感受。
難道,這裏也會變成流雲閣那樣無人問津?
思及此,身體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視線一偏,正好瞥見院子裏一點白色的小小身影。
嶽凌樓凝神一望,認出是耿芸,急忙趕了過去。
耿芸跪在雪地上,一動也不動,雪花落了滿身。嶽凌樓這才發現,他剛纔看到的白色,不是耿芸的衣裳,而是那衣服上堆積的雪花。頓時心中一驚,心想她到底在這裏跪了多久,身上纔會積起如此多的雪?
輕輕走過去,拍了拍耿芸的肩膀,而耿芸卻沒有任何反應。
嶽凌樓以爲她是凍僵了,急忙解下披風,把她的身體緊緊包起來,急得都快哭出來了。一邊把耿芸抱在懷裏,拍打着耿芸凍得沒有任何血色的臉,一邊焦急地問道:「小芸,到底怎麼了?出了什麼事……蓉姨,蓉姨她……到底怎麼了?」
被嶽凌樓一搖,耿芸才稍稍有了一點反應。她靠在嶽凌樓的心口,輕輕抬了抬眼,虛弱不堪地張了張嘴,然而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也許她的確是想說話,但是根本沒有力氣發聲,只是嘴脣稍稍張一張,好像就已經用盡了全身力氣,更別說要讓她發出聲音了。
嶽凌樓看着心疼,把耿芸抱得更緊,哽咽道:「不要這樣,看到你這樣……我心裏怕得很……」
耿芸慘淡一笑,右手抬了抬,指了指腳邊的那片雪地。她雙眼無神,直直地望着那雪地,兩行滾燙的淚,沒有任何徵兆地流淌下來。見狀,嶽凌樓把耿芸摟得更緊,揩去她臉上的淚,自己的喉嚨也被什麼東西哽住了,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順着耿芸手指的方向望去,嶽凌樓只看到一堆白雪。不知那雪有什麼特殊,耿芸一直望着那裏,默默地流淚不止。
但突然,嶽凌樓的瞳孔收縮了!
他的視線盯在那堆白雪上,竟一點也移不開,心跳得就像打鼓似的激烈,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然後身體慢慢僵硬,就連腦袋,也都停止了運作。
他什麼也不敢看,什麼也不敢想……
在那堆白雪之中,隱隱有一點殷紅。雖然只是很小一點,但點綴在那一片茫茫的白色之中,卻顯得如此刺眼奪目。
嶽凌樓不知道當時自己心裏在想什麼,他只知道當他恢復意識的時候,手就已經放到了那一點嫣紅上。只輕輕撥開一點,那殷紅就又擴大不少,嶽凌樓的心臟一陣抽搐,手也開始顫動。耿芸竟不敢看下去,把頭埋在嶽凌樓的胸口,哭出了聲音。
嶽凌樓的手抖個不停,但是刨雪的動作卻漸漸迅速,他剋制住心中莫名的恐懼,把那片殷紅撥開,越撥越開……突然,他的手指觸到了什麼異樣的東西,所有的動作都爲之一滯!他不敢再動了,只覺得大腦裏一片空白。
這個時候,突然起風了,把那些掩蓋着真相的白雪吹散……
隨着飛散的雪花,雪下的一切,在嶽凌樓的眼前漸漸明晰。
待冷風平息,雪花飄盡,他看到了一張僵白的臉——就像冰雕一樣的臉。
——而且,還是蓉姨的臉!
什麼也不敢想,什麼也想不到,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
「蓉姨……蓉姨,你怎麼了?……」嶽凌樓用顫抖的手,刨開芙蓉臉上的積雪,她清麗的面容此時看上去就像往日一樣恬淡,只是嘴角的血跡,好像是滲入了皮膚,怎麼抹也抹不掉。原來嶽凌樓剛剛看到的殷紅,就是芙蓉嘴裏吐出的血。
「蓉姨……」
嶽凌樓還在喚她,但是她卻什麼也聽不見了。她靜靜地躺在雪地裏,讓大雪覆蓋了身體。她的眼角有什麼硬硬的東西,在傍晚黯淡的光線裏,一閃一閃的,有些晃眼。嶽凌樓輕輕碰觸了一下,才知道那是冰。
並且,那冰不是用水凝成的——而是用淚。
嶽凌樓從來沒見過芙蓉哭,在他的印象裏,芙蓉是一個隨時隨地都可以輕輕對着他微笑的人。說話也是輕聲輕氣的,柔和悅耳,她的一切都如此美好。
其實在每個人的心裏,應該都聚了很多很多的淚水。只不過,此時此刻,嶽凌樓才清楚地明白這點——也許在芙蓉心中,她積了比嶽凌樓想象中還要多的淚。
嶽凌樓跌坐在雪地裏,渾身乏力,而耿芸的哭聲卻嚶嚶不止。
「娘說,不怪任何人……」耿芸揪住了嶽凌樓的衣服,哽咽道,「……娘說,爹不是不愛我們……而是……忘了我們……」
他的心裏只有慕容情,然後忘了很多很多的人……
後來,耿芸又說了很多話,但是條理非常混亂。嶽凌樓一直默默地聽着,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他覺得自己該安慰一下耿芸,但他還是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從耿芸混亂的話語裏,嶽凌樓終於知道了事情的始末——
抓住耿奕的第二天,耿原修開始逼問芙蓉嶽凌樓的行蹤。一開始,芙蓉低着頭什麼話也不說,後來不知怎麼回事,她竟和耿原修鬧了起來,就像雪姨一樣,鬧得非常厲害。好像是把她壓抑在心中很多年的情緒,一下子全都暴發出來了!
耿原修氣急,對芙蓉動了板刑。
他對那些僕役們說:「我沒說停,你們就不準停。」
就是他的這一句話,要了芙蓉的命。
那些僕役一方面不敢違抗耿原修的命令,一方面也擔心芙蓉受不起這大刑的伺候,見芙蓉奄奄一息了,也就停了下來。
但那個時候的芙蓉,卻只剩下最後一口氣。
打手們不負責任地離去,只有耿芸一人守在芙蓉身邊。
芙蓉一邊吐血,一邊拉住了耿芸的手,艱難地抬頭,臉上血淚模糊,她說:「芸……誰也不要怪……你爹不是不要娘了,是他忘了……他忘了說停,只是忘了……芸兒……芸兒,不要怪你爹……真的不要怪他……」
只是忘了……
芙蓉不斷地重複着這些話,耿芸含淚不斷地點頭。這樣大概過了十幾分鍾,芙蓉就嚥氣了。
耿芸守候在芙蓉身邊,她搬不動芙蓉的屍體,也沒有任何人過來幫她。她一直跪在那裏,無助地哭了好久,不知道該怎麼辦。
那個時候,天空突然降起了大雪。潔白的雪花飄飄而落,它們飄上了芙蓉的身體,慢慢堆積,把她的身體覆蓋起來,就好像一個靈柩,收斂了她的屍體。
講到這裏的時候,耿芸突然問嶽凌樓:「是不是老天爺還念着我們?……不然,他爲什麼會爲娘降雪呢?……但如果老天爺還念着我們,他爲什麼又不救我們……」
嶽凌樓答不出來。
這個時候,他才知道爲什麼這場罕見的大雪會降了整整五天。是因爲芙蓉——是天也不願看到芙蓉的屍體曝於庭院之中。
緊緊抱住耿芸的嶽凌樓沒有發現,在他們身後,還有站着另人——耿奕。
耿奕雖然一句話也沒說,但是耿芸的每一句話,他都聽入耳中。
死了,蓉姨死了……被耿原修打死了……這算什麼,這到底算是什麼!?
耿奕的拳頭握得咯咯作響,他胸中一堵,只覺得鼻子一酸,好像也要哭出來了。
芙蓉死去的那一天,在芙蓉庭的那片雪地裏。生長與耿家的三個孩子——嶽凌樓、耿奕、耿芸,他們的命運從那一天開始,起了微妙的變化。
後來這個變化越來越大,把他們引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
那一年,嶽凌樓十歲,耿奕十二,耿芸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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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否聽到金絲翼的鳴聲了?
它一直都在飛,但卻從未真正飛翔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