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深夜走到黎明,依舊沒有順利下山,嶽凌樓忍住腹中的飢餓,一步一晃地移動着疲憊的步子。剛開始時,還有條荒蕪的小徑可以爲他指引方向,但走着走着,那小徑就被積雪蓋住了,腳下竟變得無路可尋。
雪花堆積起來,越變越厚,每踏一步都可以印上一個小小的腳印。嶽凌樓抬眼望向遠方,東方的天空微微透出一些暖色的橘紅……
天快亮了,這是他從景元寺逃出來的第六天黎明。
蓉姨不知道怎麼樣了?她是回到了耿府,還是繼續留在景元寺裏?還有耿奕……他到底又去了哪裏,怎麼整整兩天都不見蹤影?環顧四周一片白茫茫的景象,嶽凌樓只覺得眼睛越來越看不清東西,看什麼都覺得晃眼。
但突然,他的注意力集中到了一點!
百米遠的地方,隱約可以看到一些攢動的人頭。看不清個數,但猜測大概有二三十個。這荒山野嶺的,怎麼會有這麼多人同時上山?!不用多想,嶽凌樓早已心知是他的行蹤暴露,耿家搜查他的人已經找到這裏了。
看那人羣越來越近,他條件反射般轉身向回逃去。什麼疲倦和飢餓都忘了,彷彿是要用盡身體最後一絲力氣般的逃跑。絕對不能在這個時候被抓住,不然就前功盡棄了。蓉姨幫了他,耿奕也幫了他,所以他自己決不能放棄任何一個機會。
越跑越喫力,上氣不接下氣,自己艱難的喘氣聲,哧哧地就在耳邊響起,嶽凌樓知道自己支持不了多久了。回頭向身後望去,只覺得那夥人嘈雜起來,好像在喊着什麼,但他已經什麼都聽不見了,只覺得好吵好吵。
終於,一步也跑不動,兩條腿都失去直覺似的驀然一抖,身子便斜斜倒入雪地。
難道……難道就這樣被抓回去麼……
突然覺得好不甘心,就只差一點點而已,他都已經逃出來六天了,也許再堅持兩三天,耿家就會放棄搜查他,然而卻在這個時候功虧一簣……
不、不行……
掙扎着再次站起來,然而精疲力盡的他卻連一步也邁不開,眼前一昏,再次栽入雪地。倔強地抬起了頭,直起手肘,撐在雪地上,縮起膝蓋,再次爬起……然而雙腿就像是被人抽去了骨頭似的,軟綿綿的使不上一絲力氣。
努力了數次,都無法再次站起,然而身後,暄騰的人聲已經越來越近。嶽凌樓無法回頭去看他們離自己到底還有多遠,因爲他已經連扭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認命了吧?真的認命了……逃不出去,無論怎麼努力,結果都是一樣的……
突然很想笑,嘲笑自己的天真,但是他卻笑不出來,兩行不爭氣的淚水已經順着他僵白的臉龐滑落下來。
「看到了!他在那裏!」
身後突然有人這麼喊了一句,隨即便是一陣衣料摩擦的窸窣聲連續傳來。正在嶽凌樓絕望之際,他突然瞥見右手邊的一個斜坡。那坡很陡,也很深,一眼望去,竟望不到底。
也許,這是自己最後的希望……
這麼想着,嶽凌樓一閉眼,猛一翻身,朝那陡坡滾去。瞬間只覺天旋地轉,身體就像一個雪球,骨碌骨碌的向下滾去。還好冬天衣物厚,再加上天降大雪,把那坡上的碎石頭全都掩埋了,嶽凌樓這一路滾下去,倒沒受什麼大傷。
不知道滾了多久,好像撞上了一截樹根,這才停了下來。然而此時的嶽凌樓,雙眼什麼都看不見了,只感到陣陣頭暈,暈到發痛的地步。他本想爬起來再逃,但無論如何都無法站立。最後,無奈之下,只能選擇了放棄。
雪還在下,飄飄的雪花降個不停,輕輕蓋住了他的身體,不一會兒,就被一片白色包裹住了。也許正是因爲這場雪,那些被派來搜查他的人並沒有立即發現他的影蹤。
直到那天傍晚——
「居然在這裏!」
一隻手提住了嶽凌樓的胳膊,把他從雪堆裏拽出來,聲音裏滿是欣喜。被他這麼一提,嶽凌樓喫疼,從恍惚中睜開了眼,入眼的卻是一個陌生的臉孔。看那人身材五大三粗,長相也頗爲兇悍,嶽凌樓猜便知道那是耿家派來尋他的人。
「這次的大功可被我領了。」
那人張狂地笑着,提着嶽凌樓,向前拉走。清醒過來的嶽凌樓哪肯任他擺佈,胳膊一揮,竟甩脫了那人的手,轉身朝後逃去。那人反應過來,咒罵了幾聲,一把又把嶽凌樓拽住,扯了回來,一雙手就像鉗子似的,把嶽凌樓抓得更牢。
嶽凌樓掙扎了幾下,把自己手臂掙得都快斷了,就是不見那人放鬆分毫。頓時心中的無助又化爲淚水,汩汩的流個不停,竟苦苦哀求道:「不要……我不要……不要帶我回去……我不回去……」
但那人哪聽他說,動作越來越粗魯,提起嶽凌樓的領子,像揪小貓一樣揪着往前走。嶽凌樓也急了,掙扎中踢了他幾腳。想是被踢痛了,那人扭過頭來就摑了嶽凌樓一個耳光,恨恨地罵了幾句:「小混蛋,你敢踢我,不要命了!」
像是被那人的凶神惡煞嚇到,嶽凌樓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只見那人揪住嶽凌樓,做勢又想打,嶽凌樓一個弓身,一頭撞向那人的肚子。這一撞極猛,只見那人捂住肚皮,險些摔倒,倒退了好幾步才終於站穩。這次,他是真的冒火了,衝過來提住嶽凌樓的領口,一邊推一邊罵:「小雜種,這深山野嶺的,我若把你殺了也沒人知道,你再逃,我就對你不客氣了!」
嶽凌樓被他一掌推dao在地,又聽他話中不甚友好,頓時也有些心急,想也不想便道:「如果我出了什麼事,你也不會好過……」
像是經他一提醒,那人才醒悟過來,心想:我已經打了他,如果再把他送回耿府,讓耿老爺知道了這事兒,我不僅拿不到賞銀,恐怕還會遭一頓毒打……糟了,事已至此,不如一不做、二不休,把他殺了,隨便埋了也沒人知道。
思及此,那人眼中兇光畢露,嘴角浮出一絲令人心寒的奸笑,朝嶽凌樓緩緩靠近。
見狀,嶽凌樓已猜到他想幹什麼了,急忙道:「你別過來……別過來……我什麼也不會說,什麼也不會說的……」
那人什麼也不答,赫然抽出腰間掛着的小刀。嶽凌樓只覺一道青光在眼前一閃,那鋒利的刀口便向自己刺來!
「不要!」
大喊一聲,條件反射地一滾,那刀鋒貼着他的外衣擦過!但還不待他重新爬起來,那人又拔刀向他刺來。這時,半趴在地的嶽凌樓飛起一腳,竟鬼使神差地正中那人的手腕。只見那人手腕一抖,短刀竟脫手飛出。
嶽凌樓被嚇得不輕,只聽耳邊一聲鏗鏘,那刀竟落到他的手邊。
雙眼已經充血的惡徒向嶽凌樓撲來,掐住了他的喉嚨。嶽凌樓連叫都沒能叫出來,身子就被壓倒在雪地上。他喘不過氣來,眼中已經嗆出了淚水,一張慘白的臉不一會兒就因爲充血而漲得通紅。
「去死吧!」眼中已不見任何理智的惡徒,恨恨咒罵了一句,雙手更加用力地掐住了嶽凌樓的脖子。
掙扎中的嶽凌樓兩手亂動起來,竟摸到了那柄剛剛掉落的短刀,什麼也來不及想,什麼也來不及考慮,他只知道自己握住了那柄小刀,然後用力一揮,只聽『嚓——』的一聲,惡徒的臉上就被他割出一條血印!
所有的動作在那一刻產生了短暫的停頓。
惡徒睜大眼睛,在自己臉上摸了一把,那滿手的鮮血讓他的眼神變得更加瘋狂。嶽凌樓握緊了刀柄,好不容易坐起來,向後縮了幾步,身體仍舊抖個不停。突然,那人又猛獸般的撲了下來。
嶽凌樓大叫一聲:「不要!」誰知手卻已不聽使喚地朝前插去!
血……又是血……
不像剛纔那幾滴血,而是一股血!
就像噴泉一樣從那人的身體裏噴了出來!
頓時,只見一片血光矇住了雙眼,天地都黯然失色。什麼顏色都看不到了,只看到那一攤鮮豔的紅血汩汩湧出,匯聚成了好大的一攤……
那人的表情漸漸扭曲,嘴角抽搐了幾下,身子一斜,倒入雪地。什麼話也沒能說出來,只是瞪着那雙攀爬了血絲的眼瞳,盯着嶽凌樓看。好像不相信這一切,不相信他竟然會死在一個十歲大的孩子手上……
嶽凌樓也望着他,但眼中卻是一片慌亂。他握刀的手也漸漸沒了力氣,一聲輕響,那刀竟墜落在地。
嶽凌樓不斷地向後退,那人就向前爬,用染得通紅的血手去抓嶽凌樓的腳。腳踝被他握住,嶽凌樓使勁踢,但怎麼也踢不開……
「啊……啊……」深吸了幾口氣,好像在蓄積氣勢。
終於,他大叫了出來:「啊——!」
這尖銳的喊叫在空山中聽來格外恐怖,就連樹枝上剛積起的雪,也被這聲音振得『嘩嘩』掉落。這時候,其他搜山的人都驀然抬頭,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迅速朝聲音傳出處追去!
嶽凌樓對着腳邊的那具屍體,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想逃,但卻站不起來,腳踝被那人拉着,什麼力氣都沒有。
時間好像在那一刻靜止了,這個世界上只剩下他一個人。只有他一個人,對着一具慢慢變涼的死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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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歲這年,嶽凌樓第一次殺人。
後來,神智已經有些錯亂的他,被耿原修救起,帶回了耿府。
殺人是要償命的,但是嶽凌樓卻沒有受到任何懲罰。耿原修替他擺平了一切,一切和這件事情有關的人,後來都莫名其妙地死亡。發生在雪山中的這一場命案,沒有被任何人提及。
此後若幹天,嶽凌樓噩夢不斷,他夢到自己殺了人,那個人握住他的腳,一直看着他,不肯閉眼——好像在叫他償命!
每當他從噩夢中尖叫着驚醒的時候,耿原修都在他的身旁,抱着他,安慰道:「沒關係,那隻是夢……只是一場夢……是你自己在嚇唬自己……」
因爲沒有任何人在嶽凌樓面前提起這件事情,漸漸的,就連嶽凌樓自己也分辨不出,那雪山中的豔豔紅血,究竟是現實,還是夢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