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來曲水縣的半路上, 水成碧就發現自己身體出現異樣, 頭上像戴着個緊箍咒,沉沉悶悶的。出門的時候分明還挺好,怎麼會突感不適?只是他尚在天上飛行時, 撲面而來的風將藥草香味很快吹散,所以水成碧的症狀並不明顯, 他就也沒多想。
等到降落在曲水縣後,香包的味道縈繞不散, 水成碧開始手腳發麻, 這才意識到問題之嚴重。他左思右想,也想到了會不會是厲思弦送的香包有問題,便將系在腰間的香包拉高些細聞了一次, 果然眼前發白, 不免心中驚駭,趕緊將香包解下。
一開始水成碧倒沒懷疑厲思弦有什麼壞心思, 還以爲是她做事糊塗, 混錯了藥材。但水成碧又想,這香包本身是厲思弦一針一線繡的,就這麼隨手扔在荒郊野外是不是不太好?他就乾脆將香包封口的繩子給拆了開,準備將裏面藥草倒掉,只留個空的布袋。
萬萬沒想到, 他卻在香包裏發現了一枚符。
水成碧曾在一本講述火月神教軼聞的書中看到過這枚明顯帶有西域術法特徵的符,是作爲追蹤而用的。
他在原地愕然良久,想不通厲思弦是如何與魔教扯上關係。
厲思弦是自願的, 還是被逼的?亦或是她粗心大意,在某時刻被人趁虛而入放了枚追蹤符卻不自知?
水成碧不願意一開始就往惡的反向去揣測厲思弦的內心,畢竟在神武堂大小姐頭上安一個與魔教私通往來的罪名可不是小事,得查清楚了才能下定論。
先不管厲思弦的初衷究竟爲何,水成碧可以確定的是,自己被魔教盯上了。
若換做以前,水成碧的反應大概是想辦法將魔教的人引到別處,儘量不要和他們正面交手,能避就避,因爲說到底他是個毫無內力的人,陷入戰鬥總歸是很危險的。
但這一次,水成碧卻破天荒地很想會一會魔教的人,看看他們跟蹤自己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至於爲何他會在處事的風格上有所改變,水成碧自己也很難說清,難道是因爲他知道自己身體裏的“水神玄冥”總會在危機關頭出手,所以有恃無恐嗎?
還是因爲,他的思想和性格已經被那位強大的前世給潛移默化地影響了呢?
水成碧嘴角帶上一絲苦澀的笑容,他默默地對身體裏的另一個自己道:你,是不是已經開始在無聲無息、一點一滴地取代我了?
他輕嘆口氣,抬頭看向天空,天藍得淺,雲飄得淡,不知道在那遙遠的上古時代,天空和地面又是怎樣的一番景象?
片刻之後,水成碧收回了視線,輕輕閡上雙眼,臉上卻笑意更深,因爲他又對玄冥道:儘管來吧,我水成碧並不畏懼你。
你是九天之上的神明,擁有呼風喚雨、排山倒海之力,但那又如何?這副肉身最終歸誰掌控,可不是你玄冥一個人說了算。
也許正是由於這分與自己前世較勁的心情,在面對迅速逼近的黑壓壓的“鬼風”時,水成碧的眼中透出一分無所畏懼的堅毅。
水成碧定了定神,透過五色華光的光罩環顧周圍的景象。
此時,整個曲水縣上空都已被隨風呼嘯的腥臭怨氣給籠罩,無數慘淡而兇惡的面孔在狂風裏手舞足蹈,隨時都能跟着風席捲每一個角落,撕扯衣服,鑽進毛孔,從背後給你一個滿含腐臭味的森然擁抱。
魔教的人一個個支撐不住,接連被這股“鬼風”給捲走,只剩蕭玉瓏還在苦苦堅持。她兩隻手的手指化成粗壯而奇長的觸手,繞着一間房子的底部纏了好幾圈,硬是將自己給留在地面。
一陣噼裏啪啦的重響在周圍炸開,蕭玉瓏側頭一開,之前那些被捲進風裏的魔教弟子又全被扔了回來,只是都趴在地上面如死灰,已經斷了氣。
狂風裏的冤魂則多了數十個。那風將人的魂魄吸走,魂魄卻成了風的一部分,怨氣便如滾雪球一樣越積越多,鋪天蓋地,經久不散。
水成碧微眯起眼睛,他看到在這鬼魅橫行的暴風后面,有一個龐大而詭祕的暗影,紅色的眼睛如滴血的寶石,巨大到遮住半個天幕的翅膀來回扇動,風就是從它翼下而生。
聯想到此處距離青丘不遠,水成碧忽然想起一個傳說。
在遙遠的上古,堯帝爲政時期,十個太陽同時出現在天空,大地如同火燎,不僅人難以生存,乾涸的河流和枯竭的森林也迫使很多妖魔不得不離開棲身之所,出來到處作亂,民不聊生。
人人皆知後羿挽神弓射十日的故事,但他的英雄事蹟絕不僅僅如此。九嬰、鑿齒、m、封g、修蛇等危害人間的兇獸都先後爲後羿所殺。
除此之外,還有一兇獸被後羿殺於青丘之澤,名爲“大風”。
據說,大風是一種性極兇悍的鷙鳥,震動巨大的雙翼,就能颳起颶風,將成片的村莊樹木連根拔起。
水成碧心中冒出一個猜測,也許當年倒在後裔腳下的大風尚未完全斷氣,它生前殺孽深重、血債累累,本就怨氣纏身,加上它自己胸中一口恨意難平,於是在將死未死之際,連帶着將那些被它殺死的成千上萬的人的怨氣一起吸去,成了不魔不鬼的至陰之物。
但那也應該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爲何已化爲陰物的大風千百年來都未曾在人世留下過蹤跡,此次卻突然現身?而這曲水縣怎麼看都像是它第一個殘害的目標。
水成碧不禁想起兩個多月前遇到的兇獸杌,它是被封印在焚天印中,而後從封印逃出,纔有機會又在人間爲非作歹。莫非這大風也經歷了類似的過程,也是從某個封印中逃了出來?
那大風發現了水成碧的存在,它死死地盯着在暴風中泰然自若的小人,在疑惑爲何他能在這橫衝直撞的鬼魅間巋然不動、不傷分豪。
蕭玉瓏飄忽的身體陡然往下重重一沉,因爲幾乎用盡了力氣,來不及很快地控制動作,她的背直直砸在地面,脊椎上一陣悶痛,而疼痛也讓她更清醒地意識到那吸人魂魄的鬼風終於停了。
噩夢結束了嗎?蕭玉瓏艱難坐起,回頭向風源處看,這一眼便讓她倒吸一口涼氣。
在曲水縣四處亂竄的鬼魂消散了,視線變得清明。而天地相接的遠處,有個龐然大物如一座山般聳立着,周身只比身後的夜色更爲黑暗深沉。
它的羽毛就像是從地獄火海中烤出來的一般,焦黑枯朽,散發出陰寒而腐敗的腥臭。而無數冤魂從上到下覆蓋在它身上,猶如一層渾濁而粘稠的沼澤泥漿圍着它流淌,構成讓人牙酸反胃的詭異景象。
打量着水成碧的陰鷙雙眼中如同有熊熊怒火在燃燒,恨不得將眼中釘生吞活剝,而強悍的煞氣使得整座寂靜的曲水縣都陷入了陰寒刺骨的肅殺之中。
大風猛的一動,再次展開雙翼,將天空投下來的月光也給遮去。這一次它將全部火力都對準了水成碧,翼下扇起的風成了一道筆直的氣浪,霎時間數不清的冤魂在夜空裏嘶鳴,那聲音彷彿成千上萬的烏鴉在尖叫,震耳欲聾,一起向着水成碧衝去。
水成碧抬起手臂一揮,連他自己也不明白爲何要做出這個動作,就像是自然而然的反應,卻又讓他微微驚訝。
眨眼間,天空沒來由的聚成了一大片厚重的烏雲,雷電跌宕,風雨交加,瓢潑大雨飛速匯成一面寬闊的水牆,自天空降下,擋在了水成碧的身前!
風柱撞上水牆,轟然的巨響中,周圍的一圈房屋都被盪開的衝擊之力給震得粉碎。
蕭玉瓏也被震得飛出去,掉落在地的時候肩膀摔得粉碎,喉嚨一股腥甜,直吐鮮血。
碰撞中的水和風在空中形成胡亂飛濺的渦流,縱橫奔走,紊亂不堪,整個曲水縣猶如處在被撕成粉碎的崩潰邊緣。
水成碧將視線從身前堅不可摧的水牆移向自己的雙手,久久凝視着——這令人驚歎的力量真的是自己發動的嗎?
可就在他有此念頭的一瞬間,面前的水牆開始扭曲變形,依靠法力才凝結成銅牆鐵壁的水珠在飛快地消散,防禦之力岌岌可危。
水成碧幾乎在同一時刻便明白了爲何會如此。
是那位玄冥在向他示威呢!
玄冥是想告訴他——你不是小瞧我水神的力量嗎?方纔你全是因爲我的力量才能抵禦大風的攻擊,現在我將水神之力撤回,你就立刻打回原形,成了個不折不扣的窩囊廢。
就憑你這手無縛雞之力的模樣,也配和我玄冥爭奪肉身的主導權?
砰的一聲爆裂之音,狂風和羣鬼一同從裂開的水牆間湧進,直擊水成碧的門面。
遠處已化爲陰物的大風眼見水成碧原本所立之處被咆哮着的怨靈們吞沒,喉嚨裏發出了咯咯的摩擦聲,似乎很滿意這個場面。
但很快的,大風又眼色一沉,因爲它發現鬼風颳過去的時候,水成碧已不在原地了。
在千鈞一髮之際,水成碧一手摸向手上的戒指,但比他速度更快的,是一股莫名而來的外力將他整個人在電光火石間往上一提,使他高高飛起,就這麼解了燃眉之急。
因爲一切發生得太快,水成碧竟有些暈眩。待他回過神,才發現有人正輕輕從背後攬着自己。
水成碧側過臉一看,當下就怔住,眼睛瞪得都快變了形狀,大腦和身體都好像在這一刻失去了反應的能力,只能愣愣地立在那裏。
映入他眼簾的,是一張與葉雲輕十分相似的臉。
但水成碧清楚地知道,她不是葉雲輕。
她,是“夢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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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淮南子(本經訓)》:m、鑿齒、九嬰、大風、封g、修蛇,皆爲民害。堯乃使羿誅鑿齒於疇華之野,殺九嬰於兇水之上,繳大風於青邱之澤,上射十日,而下殺m,斷修蛇於洞庭,擒封g於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