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日, 水成碧尚在思索要如何去尋找曼青。
曼青的老家在青丘, 距京城路途遙遠,據說那裏是所有天狐的出生地。
原本曼青離開京城後還與水成碧保持着互相通信,但大約半個月前的某一天, 曼青突然就不再回水成碧的信,此後再無消息傳來。
曼青在來碧落閣之初的時候, 就與水成碧訂立過“賣身”契約,當時只是走個了過場, 但曼青在契約上留下了沾着她血液的指印, 水成碧就可以通過引路鳥來尋找她的行蹤。
但上面這些話,僅是理論上能行得通。
水成碧的確將契約放在法陣中,得到了一隻引路鳥, 那引路鳥在天空來回盤旋了數圈後, 兩隻黑豆似的眼睛卻露出茫然的神色。
看着飛回手心的引路鳥,小腦袋垂得低低, 嘰嘰喳喳的叫聲裏都透着股子沮喪, 水成碧不由得皺起眉頭,因爲引路鳥在表示它完全感應不到曼青的方向。
這種情況只有兩種可能,要麼就是有莫名的力量阻斷了曼青和外界的聯繫,要麼就是曼青從這世上完全消失了,連屍骨也沒留下。水成碧當然希望是第一種情況。
水成碧從書房裏拿起曼青寄來的一疊信翻了翻, 打算先到信中最後提到的地點附近去看看。
“曲水縣?”水成碧打開地圖,細細尋覓,好在這個縣規模不小, 在地圖上留了名。
但人世通用的地圖上並沒有標明青丘這個地方。水成碧又打開另一張古老得褪色的羊皮紙,纔看到青丘二字。他估摸着距離,發現曲水縣和青丘相隔不遠。
回想起曼青請假時略顯驚慌的表情,只讓水成碧心中更爲惴惴不安。當時曼青沒有講出老家到底發生了何事,水成碧也就沒問,現在卻覺得自己對曼青未免太不上心。
水成碧有些懊悔地對自己搖了搖頭,之後便將路線定下來,先啓程去曲水縣。
那之後,他在庫房找來了一件冰蠶軟甲給葉雲輕套上,又想着碧落閣的結界是由玄星門一種特殊的古老術法而設,除非是由內部破壞,否則即便是南宮羽樓本人也無法攻破,便以爲不會有大的問題。
從葉雲輕的房間出來,水成碧突然撞見厲思弦在門外的院子裏徘徊。她和葉雲輕的客房本就面對面而立。
然而,水成碧看了出來,厲思弦是刻意在院中等着他。於是他上前去問道:“厲姑娘,你找我有事?”
厲思弦遲疑片刻,隨後將手中攥着的物件捧起,呈給水成碧,原來是個小巧的藍色布袋,面上繡着一簇淡菊,模樣清雅。厲思弦道:“這是……我做香包,近些日子秋幹氣燥的,香囊裏的藥草有清咽潤肺的功效,你收下帶在路上,我也算是盡了一份心。”
一個香囊也是什麼特別珍貴的東西,不收反而顯得矯情,水成碧便笑着道了聲謝,將香囊接過系在了腰間。
當天下午,水成碧就動身離開京城,前往曲水縣。殊不知厲思弦給他的香囊中暗藏玄機。
香囊中有一枚符咒,是蕭玉瓏要厲思弦包進去的,還騙她說這是桃花符,能讓佩戴的人對厲思弦產生莫名好感。這番話放在平日,厲思弦也不會信,但她中了蕭玉瓏的迷魂術,對蕭玉瓏所說的很快就欣然接受,還真以爲蕭玉瓏是在討好她,爲的是讓她對與魔教達成交易的事守口如瓶。
那當然不可能是什麼桃花符,而是一枚追蹤符,且香包的藥草會讓人在長時間佩戴後逐漸意識混蒙、四肢無力。
所謂以天狐的尾巴爲藥引治眼睛,也是蕭玉瓏告訴厲思弦的,不過這藥方卻是真實存在。天狐每修煉數百年就生出一條新尾,所以它們的尾巴不僅蘊含修爲的精華,也具有新生之力,用天狐的尾巴做藥引,的確可以讓厲思弦的壞死的眼睛復明。正因爲這藥引有跡可循,魔教的人纔敢借用來欺騙心思細膩水成碧。
只怪水成碧對厲思弦毫無防備。
當初,南宮羽樓通過探子得知碧落閣那位有名的天狐管事已經許久未出現,便想到可以借這個藥引去利用厲思弦,再引水成碧上鉤離開京城,他們就有機會將葉雲輕和水成碧分化,再分別對付——誰都知道他們二人已今非昔比,兩人的力量若同時發揮出來根本難以估量,硬碰硬可不是明智之舉。
如今整個計劃已成功了大半,接下來便是進一步讓水成碧入圈套,魔教的人打算先跟蹤他,再等待香包中藥草發揮效用,伺機而動。
水成碧駕着他的坐騎——天馬凌雁,在蔚藍的天幕上飛馳趕路,一刻不停歇。眼見着穹頂由秋陽高照變爲寒星點點,再變爲日當正午,水成碧估摸着距離,該到曲水縣境內了。
凌雁在水成碧的指令下,緩緩下降。隨着和地面的距離越來越近,身下一顆顆米粒似的房屋也越來越大。水成碧忽然眼皮一跳,感覺到了不尋常的氣息。
因爲仍有一段距離,所以他不是很確定,但從映入眼簾的景象來看,那一間間房子似乎都垮塌了。
凌雁落在地上,水成碧從它背上躍下。他沒看錯,曲水鎮如今只剩斷壁殘垣,房屋塌陷,道路裂開,一座廢墟。
而不少屍體落進了下限的地面,或被壓在倒塌的牆壁下,缺手斷腳的隨處可見。從屍體腐爛的程度來看,他們至少已死了十幾日。
水成碧的心情用驚駭也不足以形容,心想此處莫不是發生地震了?聯想到曼青半個月前最後出現的地點就是這裏,水成碧就更加發怵。
可是,就算發生地震,也多少會有倖存者吧?
水成碧牽着凌雁慢慢往裏走,穿越東倒西歪的狼藉,企圖尋找能解開一個個謎團的線索。
他還不知道,自離開京城起,由蕭玉瓏率領的魔教人馬就遠遠地跟在他後面,一路追蹤到附近,此刻就埋伏在曲水縣外。
不過蕭玉瓏和其他魔教的人也對曲水縣的現狀感到意外和困惑,只是沒有功夫去研究這裏是遭了什麼災,一心想着等到天黑時分,水成碧也吸足了香包中的藥草之味,便是他們動手的時機。
水成碧在曲水縣中東走西看,也不覺時間的流逝。他他走了大半個縣,突然在一棟矮樓前站定,大門上方懸掛的牌匾上寫着“陳記麪館”幾個字。
這矮樓僅是外層牆皮脫落一部分,並沒有嚴重垮塌,按理來說不至於傷及人命,可是門口竟然也躺了數具屍體。
接着水成碧又發現了其他幾棟相似狀況的樓房,都是房子還沒倒,房子裏的人卻死了。
水成碧眉頭皺得更深,他意識到,曲水縣並非是遇到地震之類的災害那麼簡單。
他轉身拍了拍凌雁,對它道:“這次的事恐怕很麻煩,我也沒時間顧着你,不如你先回碧落閣,我處理好事情後會自己想辦法回去。”
凌雁有些不捨,但它知道水成碧一旦下達命令就不會收回或更改,只好拿鼻子在他手上蹭了蹭,之後就乖乖地踏蹄衝上天空,往京城方向而飛。
天空染上了層淡淡的粉紫色,大地迎來了寧靜的傍晚。當黑夜完全降臨時,一行人悄然潛入曲水縣中。
蕭玉瓏看着手中與符咒感應着的羅盤,帶領衆弟子於暗中尋找水成碧的準確位置。
“高護法,快看,他在那。”旁邊一個弟子指着一處對蕭玉瓏小聲道。
她在其他人面前依舊是僞裝成高長銳的模樣,偶爾也會忽然忘記了角色轉換這回事。
蕭玉瓏朝弟子所指方向看去,遠處的水成碧坐在一棵斷成了兩截的大榕樹旁,微垂着頭,一手揉着眉心,似是有些疲憊。看來厲思弦送給他的香包起作用了。
“等藥香再持續一段時間,他中毒更深後,我們就一起將他圍剿。”蕭玉瓏說着打了個手勢,手下的弟子中立刻分出了一路,朝水成碧身後的方向包抄過去。
他們受過獨特的訓練,夜裏行動的時候一點聲響都沒有,幾乎與黑暗融爲一體,又與水成碧保持着較遠的距離,所以有信心不會被發現。
所有人馬部署完畢後,魔教衆人便屏息凝神,全都盯着水成碧的一舉一動,就等着他的身子來個大幅度的晃盪。
月亮漸漸從東滑向西,夜深了。
水成碧除了剛開始表現出些許的疲態,之後身體並沒有如蕭玉瓏所預料的那般一落千丈,他只是坐在一根橫躺於地的粗壯的斷樹上,面色出奇平靜,這麼久了也沒其他動作。
蕭玉瓏突然冒出個奇怪的想法,莫非水成碧其實是在等着什麼嗎?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四周變得異常寂靜,連蟲鳴或樹葉的摩擦聲都沒有,大概一根針掉在地上也能聽見。
就在這時,被很多雙眼睛盯着的水成碧忽的站了起來,倒是讓魔教衆人都緊張了一把。
蕭玉瓏懂一點脣語,儘管離得有些遠,但仍從水成碧微微開闔的嘴脣中讀出,他說了兩個字:“來了。”
來了?什麼來了?蕭玉瓏反被水成碧的舉止弄得忐忑起來。
下一刻,蕭玉瓏發覺地上的塵土在往上升起,萬籟俱寂的夜被打破,起風了。
而僅僅是眨眼的功夫,風就增大到幾乎要將蕭玉瓏給吹離原地,那些供他們藏身的殘牆破屋都開始搖搖欲墜。魔教衆人被這突發的妖風攪亂節奏不說,一時都不知該如何反應了,只顧着別被颳起的亂石砸到纔好。
這詭異的風越刮越烈,隨之帶來一股濃重的怨氣,在周圍滾滾翻騰,不斷變得更爲黏稠。就連因修習魔道而常與怨靈打交道的蕭玉瓏都起了一層疊一層的雞皮疙瘩,要知道此時的她已吸了高長銳的內力,對普通的怨氣是不會感到不適的,足可見這風有多邪門了。
衆人都已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蕭玉瓏身邊一人緊靠着身旁的一塊大石,也顧不得會不會讓水成碧聽見,大聲對蕭玉瓏道:“高護法,這個地方待不得,我們趕緊撤退吧!”
可問題是,現在是他們想撤就能撤的嗎?
數聲慘叫接連響起,叫聲之淒厲幾乎要將夜空撕裂,而聲音的來源處正是原本埋伏在水成碧身後方向的另一隊人馬。
霎那間,二、三十人都被掀上了天,像一串斷了線的珠子在空中翻滾跌宕,轉眼被風捲走,消失不見。
水成碧原先坐在身下的那棵斷樹,也直直被風捲着飛上半空,不知去往何方。若不是有戒指上寶石的力量形成保護罩將風力隔絕開,水成碧恐怕也會被碾壓來的龍捲風給捲進去。
蕭玉瓏等人的背後已被冷汗溼透,他們想走,卻被無形的巨力給吸住,向着某個方向強拽,只能死死抓住身邊殘存的牆壁,可腳還是不爭氣地被風拉起,成了一面面旗子似的在飄蕩。
看着自己的十根手指都陷進了石壁中,蕭玉瓏咬緊牙關,抬頭向風來處望去,只見狂風猶如形成了接連天地的巨浪,浩浩湯湯捲來,而黑沉沉的風中,有密密麻麻的猙獰面孔在閃現,青面獠牙,扭曲糾纏,那是無數的冤魂在尖叫、咆哮,猶如一幅鮮活的魑魅魍魎畫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