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的夜, 下了點小雨,地下曠地裏滲着水,滴嗒一聲, 落在楚行雲臉上。
今晚無月, 四處極黑, 他很害怕, 隨手一摸, 摸到一隻毛茸茸的東西。謝松鼠躥進楚行雲的懷抱, 蹭了蹭。
“平雲君。”小行雲伸手順着它的毛, 笑起來。謝流水卻有點笑不出, 楚行雲臆想得越來越頻繁了。忽得, 聽到“砰”一聲, 楚行雲踢到一鐵盤。
他摸黑探了探, 鐵盤裏有些藥和紗布, 還有水和乾糧。大約是神女放的,這人罕見地一整天都沒來, 興許是入夜後見他睡了, 便放在這。
小行雲爬起來, 胡亂地喫了,接着自己給傷口上藥, 此時他已行動自如, 只是傷口還不大好看,明天再養一養,估計第六天就能全須全尾地上烙鐵臺了。
夜濃而靜, 蟲鳴幽遠,雨後的涼風從小窗裏吹進來,楚行雲似乎又在這風裏,聽到了另一種聲音……
樓上傳來沉悶的鈴聲。
隱隱約約,還有一些人聲,像浸了水、悶在棉花裏,似乎是近的,卻又聽不真切。
楚行雲站起來,走到機關口,他不知道怎麼開旋梯,只好奇地將耳附在石牆縫旁,謝流水跳到他頭上,想將他拉回來。但毫無用處,謝松鼠本身就是小行雲的臆造品,如何又能反抗他的意識,楚行雲貼在那,貼了一會,聽到一聲沉悶的“咚——”
像有什麼東西撞到了地板……
只聽“咯噔”一聲,石牆一翻,機關開了,小行雲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好不容易站穩,忽然有一人從旋梯上滾下來,頭一下一下敲到石階上,發出“咚咚咚”的聲音,小行雲措手不及,立刻就被那人撞倒了。
他抬眼一看,是神女!
她披頭散髮,赤身裸體,紅紗裙被撕爛了,腰腿間戴了一副銀蛇枷鎖,身上青青紫紫,額頭磕出了血,楚行雲趕緊過去,要拉她起來,神女一手捂住自己的胸脯,一手揚起來,摔了他一巴掌。
石地溼滑,小行雲被打得撲到地上,神女趁此,將一粒紅藥塞進他嘴裏,小行雲還要掙扎,那藥已入口即化了。有一絲火光,從樓上漏下來,旋梯上,似乎傳來了一連串腳步聲,但小行雲已昏睡過去,再無知覺。
四位長老走下來,涎笑地看着她。
她剋制住發抖,自覺跪到神像前,脊背連成一條線,頭顱低進塵埃裏。
神女,從來不是神明之女,不過是神的妓`女。
全身全心,侍奉長老。
謝流水復了元身,轉頭隱進深厚的石牆中,聽不見,也看不見。
青銅蛇神立着,靜靜地注視一切,其上懸了一把刀,反着雪一樣的光。
天終破曉,楚行雲醒來,四處已被清掃過,微風拂面,偶有一縷糜爛的腥臭味,揮之不去。昨夜的鐵盤已被收走,過了一會兒,又聽機關開,神女穿戴整齊,端着新鐵盤走下來,腳腕上的銀鈴叮鈴清脆。
她看到小行雲已坐起,怔了怔神,兩相無言。
但神女很快又恢復了無悲無喜的樣子,將一碗白稀粥端給他,接着拿出用蒲葉紙包好的棕膏,準備上藥,楚行雲看了看她纏着紗布的額頭,道:
“我自己來吧。”
神女將藥遞過去,轉身欲走,小行雲又拉住她:“姐姐,我還有些痛,那個泡什麼陀羅的花酒,能不能再給我一杯?”
神女搖頭。
“爲什麼?前幾天敷綠膏的時候,姐姐都給我酒,爲什麼近兩天不給了呢?”小行雲睜着荔枝核般水靈黑溜的眼睛,望着她。神女本不想對一個死祭品多說什麼,然而小行雲可憐兮兮地拉住她手臂,不依不饒。
神女看着他,昨天摔了他一巴掌,現在紅腫都沒消退,祭祀當前,祭品不能再添傷了,最後只好開口道:“這兩天給你的棕草生肌散,與曼陀羅花相剋,你再痛也只能忍忍,喝花酒沒用。”
“噢。”小行雲低下頭,悻悻地應了一聲,神女抽回手,轉身走了。等機關合上,旋梯收起,小行雲拿起棕膏,笑了一下,將其掰成兩半,一半敷藥,一半包回蒲葉紙裏,藏在身上。
午時,神女又送來飯菜,小行雲一骨碌爬起來,笑道:“好豐盛啊,是因爲我明天就要上祭臺了嗎?”
神女默認。
“你們最近又祭神了嗎?我們還有幾個人活着?”
神女還是沉默,等小行雲喫完,她回道:“小羊還剩你,和另一隻。”
“女的呢?都被拉進竹屋了?”
神女不答,低頭收碗。
楚行雲又拉住她,追問:“那你呢?”
“昨天,在祭你嗎?”
“即使混到你這樣的地位,也要被……”
神女抬頭:“要我再摔你一巴掌?”
“哈!姐姐你只敢來摔我。”小行雲湊過去,“敢不敢去摔一摔長老……”
“放肆!”神女站起來,不管不顧地將小行雲踢翻在地,楚行雲往後一倒,裝飯菜的陶碗碎了一地,神女過來拽他,小行雲站起來就跑,一腳踩在破陶碗上,摔倒了。
神女抓住他,將他拖到神像前,跪好,厲聲道:“四位長老皆是神定之人,乃蛇王在世化身,豈容你褻瀆!”
小行雲掙扎着站起來,又被摁下去,他跪在地上亂笑:“你這麼敬愛你的神,可你的神昨夜裏,就在這看着,這就是你的信仰?”
神女的無悲無喜碎了個透徹,她整張臉忽而猙獰起來,一腳踩上小行雲的背,尖利地叫道:“你算什麼東西!你懂什麼!只有全身心地奉獻給神,才能得到……”
“才能得到什麼?得到一堆生不完的孩子?等他們成爲神子,你熬成神婆,就可以向下一代施展自己的法力了,是嗎?姐姐。”
神女氣紅了臉,她一把扭住小行雲,手揚起來——
小行雲抬頭忤視她,目光相撞,神女終究沒有打下去,她惡狠狠地推了他一把,轉頭飛快地離開了。不一會兒,有兩個紅短打的男人走下來,用紅繩將小行雲捆了,綁到盤子上,端到青銅神像前。
楚行雲一言不發地躺在那,謝松鼠走過來,蹭了蹭,小行雲將腦袋埋進他的大尾巴裏,只有他們彼此知道,楚行雲衣內,已藏了一塊碎陶片。
下午時分,有一波人來地下曠地裏搭紅帳,宛如洞房一般,五張軟牀上,鋪滿了紅扶桑,在潮熱裏,伸着萎爛的花瓣。神像臺前、紅帳四處,都燃起了香,他們跪地叩拜,又離開,徒留一屋子異香,替人虔誠祈願。
黃昏時分,楚行雲撕了一塊蒲草紙,放於口內,從小窗中漏下的一格夕暉,被夜幕偷走了大半,只剩下小半格苟延殘喘,待天邊的霞光由橙變紫,神女踩着一抹殘陽而來,她查了查四處佈置,楚行雲瞧着她的神情,大概無礙。查完,神女走來,不由分說,將一粒紅藥硬塞進楚行雲嘴中。
小行雲並不掙扎,舌尖一滾,將紅藥捲進蒲草紙裏,壓在舌根下,做了個吞嚥的動作,神女也沒仔細瞧他,她站在小窗下,看着日落,等最後一絲光被山吞沒,才轉身離開。
待月上梢頭,四位長老一同下來,在這滿室徐徐嫋嫋的異香中,吟誦、跪拜,緊接着神婆走出,她戴着鬼面,繞着長老躥舞,活像跳蚤上身的猴子,然後將四隻金蛇,戴在四位長老頭上,最後叫道:“祈泰安——降神罰——”
只見旋梯的上端,神女戴着滿身枷鎖,三步一叩首,緩緩而下,最後跪在地上,匍匐到長老面前,四位長老拿起粗重的黑木杖,齊聲一跺。
神女徐徐起身,戴着鐐銬,跳舞,蛇腰蹁躚,但她每跳三步,身旁的木杖就落下來,將她打落,她生生地挨着,邊跳舞邊躲開,有時捱得狠了,便跌落在地,又不斷站起,繼續,腳上的鈴鐺和鐐銬互相碰撞,刺耳又尖銳。
如此往復,她終於受不住了,跪在地上,再也站不起來,四根木杖紛紛落,杖責她的筋骨,青一塊,紫一塊,瞬時開出了花。
楚行雲緊緊閉着眼睛,扼制自己的呼吸。
不知打了多少下,神婆終於喊道:“神罰終——”
過了一會兒,旋梯上,王村長拎着兩隻母羊,走下來,諂媚地獻給四位長老。
楚行雲偷眼去看,兩個人中,有一個是最開始和他說話的女孩,嵐珠,另一個他不太認得。王村長杵在一旁,偷眼看神婆,神婆拿出一隻金蛇,戴在他頭上,爛木頭般的臉,幾條溝壑擠作一處,似是一抹笑:
“今年村長也辛苦了。”
“哪裏哪裏,應該的應該的……”
神婆撩開紅帳簾,堆笑道:
“請享祭——”
五名男人大笑起來,抓着她倆,走進紅帳中……
今夜的月,清圓而亮,青銅蛇像矗立着,俯瞰一切,神像上,懸了一把刀,靜默無言。
神女還趴着,爬不起來,她跪在地上,跪在一片尖叫哭喊聲中,神婆看也沒看她,徑直走來神臺,雙手合十,燃香添燭,末了,湊上前,盯住小行雲。
此時紅帳簾被撩開,嵐珠踉蹌跳出,不出三步,又被抓回去……
楚行雲躺在那,雙手捏緊,牢牢地閉住眼。
終於,神婆離開,開機關,現旋梯,然而她剛上了三步臺階,忽然身斜斜一歪——
“咚”地一聲沉悶,佝僂的身軀,倒在地上。
“神婆!神婆!”神女嚷起來,“長老!神婆她……”
紅帳裏了無反應,神女垂着頭,神在享祭,無暇理她,她只好拖着傷痕累累的軀體,向那爬去……
小行雲躺在神像前,豁地睜開眼,他看見,蛇頭之上,那一把刀,在月光下,反着雪一樣的光。
楚行雲站起來,輕鬆地抖開已斷了的縛繩,將盛祭品的盤子,一把揮在地上——
“啪”地一聲巨響,驚了濃沉的深夜,神女回過頭,喫驚地望着他:
“你……”
小行雲朝她微笑,從懷裏拿出一片碎陶,隨手拋着玩:“多謝姐姐給我送飯。”
他轉身去爬青銅蛇像,神女撲過來拉住他的腳,壓低聲:“你想幹什麼!”
“姐姐天天摔我巴掌,我很生氣,所以想抽神幾耳光,耍耍。”
“……你瘋了!這裏五個男人,你一個孩子……”
“姐姐啊,你沒發覺紅帳裏,太安靜了嗎?”
神女愣住,小行雲回過頭,說:“你送的曼陀羅花酒,我一滴也沒喝。”
他掙開她的手,向上爬去:“我本來想直接倒掉,可想到神臺前的燃香,就悄悄藏起來等着動手。正好今天下午你們佈置完離開,我就解開繩子倒在你們燃香的燭臺裏,哎,可惜姐姐你不肯多給我一杯,否則哪需要燻這麼久。”
小行雲踩在蛇頭上,跺了幾腳,咧嘴笑起來:“我身上敷着棕膏,姐姐你常年帶着草藥,可惜捱了打,只能趴在地上,那麼現在就是五個燻暈的人,加一個倒地的老太婆,對上四肢健全、頭腦清醒的我,你覺得如何呢?”
神女看見他伸出手臂,要去夠那一把刀,喊道:“沒用的!別動!那把刀很重,四位長老合力都抬不動,它會砸死瀆神的……”
楚行雲手一勾,那刀便乖順地落入掌心,他拎在手上,掂着玩,挑眉而笑:
“很重?”
這把刀極輕、極薄、極利,映月生輝。
它懸在這,懸了很多、很多年。
楚行雲跳下來,提刀而立,向紅帳走去,神女抱住他的腿:“不能去的……你會有報應的……神明既定一切,人就應當坦然接受……”
“哈哈哈,坦然接受什麼?你被四個男人輪`奸?她們爲全村人生孩子?而我活該要在祭臺上叫烙鐵燙死?”
“這是命,是神的……”
小行雲止住她:“姐姐,你醒醒吧,沒有什麼神,從來也沒有!”
神女低頭,神色難堪,語無倫次:“有的……有的……哥哥姐姐他們就是瀆神抗命,纔會遭到……”
楚行雲拉開她的手,向前走去,他撩開紅簾,迎着月色,舉起雪亮的刀刃,回:
“世上並沒有這麼淫邪的神,如果有,那麼由我來殺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