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毫無準備,聽她問話,順嘴就說:“啊……我……我就是沒事瞅瞅。”話一出口,我才覺得自己有點虎,又不是逛商場超市,這不典型的精神病嘛。
小唐深深地看了我兩眼,抿嘴微笑着說:“是這樣啊,那你就慢慢看吧。”就不再理我,自顧自地拾掇起桌上的物事,又抓起白毛巾擦手。
趁她轉身掛毛巾時,我快走幾步,來到桌前,伸出右手,用拇指使勁按壓那塊淡黃木條,只覺得硬邦邦的,好像一塊石頭,連個印子都沒有留下。
我疑心大起,呆呆地瞧着她,很難想到,如此柔弱的小女孩,居然會有那樣強悍的手勁。瞬息之間,我腦中一轉,產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如果小唐使出全力,會不會刺透紅木板呢?
我回頭朝門口瞧了瞧,心中稍作考慮,就打定了主意,反手摸到後腰,抽出紅木板,輕輕放在桌上,低聲說:“妹妹,你……你看看這個……”
小唐只瞥了一眼,就點了點頭,清清淡淡地說:“嗯,不錯,好針法,流水綿延,入木三分。”
雖然她說得輕鬆自然,但在我聽來,卻不亞於平地驚雷,腦子裏轟隆隆響個不停,紅木板上的龍紋竟然真是針刺而成,貌似小唐也知道裏面的一些底細。看來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這次誤打誤撞,居然來對地方了。
想到這裏,我趕忙繞過桌子,站到小唐面前,急切地問她:“妹妹,你……你說這些花紋是針扎的?”
小唐歪頭望着我,俏皮地眨了眨眼,眼珠骨碌碌轉個不停,突然以手捂嘴,咯咯一笑,說:“最近太好玩了,先是有人拿來一個瓷盤,現在你又拿來一塊木板,而且都是……”停了停,她微笑着說,“姐姐,你不會也是警察吧?”
她如此一笑一答,完全不見剛纔的冷淡神態,更像個不諳世事的小姑娘。不過這幾句話卻讓我聽得很是糊塗,什麼瓷盤瓷碗的,我腦門上也沒刻字,她是如何猜出我的身份呢?可當我再細緻詢問時,小唐卻不言語了,只是面帶笑容地打量着我。
我追問了半天,甚至掏出錢試圖賄賂,小唐卻始終笑而不語。無奈之下,我只得揣起紅木板,帶着滿肚子疑惑告辭離開。
我在附近的建行買了個保險櫃,將紅木板妥善收好,又找了一家不用登記身份證的小旅館,算是暫時安頓下來。
入夜後,我躺在牀上,雙手枕在腦後,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默默想着心事。旅店的牆壁隔音效果不好,外面亂哄哄的,不時有車燈透過窗子射進來,映在雪白的天花板上,光影扭曲閃動,好像一幅奇怪的圖畫。
我沒有半點兒睡意,心裏胡猜亂想,那個叫小唐的姑娘還真是有些古怪,她明明已經看出紅木板的端倪,甚至也猜出了我的身份,可爲什麼不將紅木板隱藏的祕密告訴我呢?我雖然無法揣度其中的細情,但決定不能放棄已經到手的線索,明天必須再去找她,無論如何,哪怕死纏爛打,都要爭取問個清楚。
第二天早晨,我早早起了牀,再次打車來到魯園古玩城,卻看到“小唐紋身”大門緊閉,還上着厚重的鐵柵欄。隔着縫隙向內望去,屋裏空無一人。
我以爲來早了,文身店還未營業,就在古玩城到處閒逛,時不時回來瞧上一眼,可一直等到天色擦黑,也沒發現店門打開,只得悶悶地回去。
一連在店外守了三天,始終不見小唐的影子,我心中疑惑漸重,不由自主地想到,會不會是那隻幕後黑手發現我曾來過此店,誤以爲小唐跟我認識,已將她殺人滅口。
念及此處,我叫苦不迭,看來自己又犯了一個大錯,幕後黑手發現我失蹤後,無論如何也能猜到我必來瀋陽,說不定早就實施了監控,我還是沒能逃過他們的眼睛。可他們爲什麼不直接對我動手,只是不停地斬斷我的調查路徑,實在叫人費解。
再一想到小唐,我心生愧疚,多麼俊俏的一個小姑娘,要是因爲與我見過面而慘遭毒手,那真是太可惜了。我在心中暗暗祈禱她能平安無事。同時,卻也覺得自己勢單力孤,現在又被人盯上,這麼下去,非但危險至極,而且很多調查都無從展開,必須得找個幫手了。
抱着試試看的心理,我再次撥打桑佳慧的電話,這次居然接通了。
聽到我的聲音,桑佳慧顯得很是詫異,問我爲什麼會使用瀋陽的手機號碼,是不是來這裏出差辦案,還打趣地說,案子一定特大吧,否則也不會勞動咱們副支隊長親自出馬。
我暗暗苦笑,心說我都快被人辦了,就向桑佳慧簡略講述了一下最近的一系列遭遇和目前的處境,希望能得到她的幫助。
電話那頭,桑佳慧好半天都沒吭聲,而後又好像自言自語地說:“事情太奇怪了,原來是你,怎麼又出現……”頓了頓,她突然說,“在電話裏說話不方便,肖薇,你趕緊來我家吧,估計有你感興趣的東西。”
我十分好奇,完全不明白她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卻也立即答應下來。
當時我萬萬沒有想到,那件所謂我會感興趣的東西,不但與小唐有着莫大的關聯,而且其背後隱藏的真相更是神祕複雜,我未來的命運也將和桑佳慧等人捆綁在一起。當然,這些都是後話了。
我們幹刑警的,每天東奔西跑,忙着四處辦案,夫妻聚少離多,家裏什麼事都顧不上,時間一長,矛盾漸漸增多,感情也隨之平淡,婚姻非常容易亮起紅燈。桑佳慧跟我一樣是個工作狂,幹起活來就玩兒命。前年離婚後,孩子被判給前夫,現在一個人住在省公安廳附近的家屬樓。當我趕到小區樓下時,她已在門口等候多時。
他鄉遇故知,尤其是我眼下舉目無親,處境艱難,能夠看到最親密的朋友,心中百感交集。我們不約而同地伸出雙手,緊緊握在一起,在彼此臉上看到了真情的流露。
桑佳慧告訴我,最近這段日子特別忙,前不久又去了趟鐵嶺,偵查一起省廳督辦的專案,昨天半夜纔回到瀋陽。和我通過電話後,她立即向總隊聯繫詢問,才知道我出了那麼大的事。
見我神情黯然,桑佳慧說:“肖薇,你也別上火,眼下風頭是緊,但事情總會過去的。對了,我手裏有個東西,前幾天才搞到,準備跟你商量商量,你一定會感興趣的。”
我嘆了口氣,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說:“格格,你就不用安慰我了。我現在自身難保,還有啥東西能讓我感興趣呢。”
桑佳慧微微一笑,抱住我的肩膀,說:“看把你愁的,這可不像你一貫的風格啊。走吧,咱上樓再聊,先帶你認識幾個人,都是平時看不到的奇人。”
客廳皮沙發上坐着三個人,兩男一女,看我進門,他們紛紛站了起來。
男人是一個黑瘦矮小的老頭,六七十歲的年紀,頭髮稀疏花白,臉跟核桃皮似的,眼睛雖然不大,目光卻異常凌厲,精光四射,穿着一身黑色紡綢褲褂,腳上蹬着一雙老式布鞋,透出一種舊社會江湖人的桀驁氣派。一個是圓臉蛋、梳着大辮子的年輕女孩,長相清純稚嫩,斜背一個鼓鼓的墨綠色帆布挎包。奇怪的是,儘管室內十分溫暖,她手上仍戴着一副黑色的薄皮手套。另一個卻是我找尋多日不見的小唐,正笑嘻嘻地望着我,眼中盡是狡黠。
見我站在門口發呆,桑佳慧拉着我走到近前,分別爲我做了介紹:老者叫黑老五,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東北盜王;圓臉姑娘叫楚輕蘭,是中國鍵門北派第二十九代掌門人;小唐本名唐雅琪,是瀋陽著名的文身師。
聽完她的話,我如墜霧中,半天沒有回過神來,什麼盜王,什麼鍵門,還二十九代……拍電影嗎?再看看他們那身不倫不類的打扮,我更是奇怪到了極點,恍如一下子穿越到了武俠世界。
面對我的質疑,桑佳慧笑了笑,按着我坐下,說:“這事很複雜,不是一兩句話就能說清楚的。你先彆着急,聽我慢慢跟你講。”
在她的講述中,我逐漸瞭解到這樣一件事:
2009年4月,瀋陽故宮博物院進行十年一度的維修,工人們在崇政殿的龍座下發現了一具雕刻雙龍的鐵板。經儀器探測,鐵板下面存在着一個巨大的空間,根本無法測量出具體的容積。
專業考古隊到來後,使用了多種方法,卻始終無法打開這塊雙龍鐵板。經過再三勘測,發現整個崇政殿下面完全是由一塊大面積的生鐵鋪成,差不多遍及整個故宮,雙龍鐵板所處的位置,應該是一道暗門。可就在這時,離奇的事情出現了,那些參與挖掘的考古專家相繼死去,且均爲看似正常的普通事故。
經公安部門偵查,似乎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在暗中阻止挖掘工作進行下去。由於案情重大,並且涉及瀋陽故宮這樣的國家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國安部東北區分局也參與到這個案件中。
當時有人看出,那具雙龍鐵板是一道複雜的鎖具,又想到了家住長春的老開鎖人楚劍明,據說開鎖手藝出神入化,於是立即將其請來。
當楚老爺子獨自進入崇政殿後,竟然憑空消失,遍尋多日也不見蹤跡。無奈之下,專案組再次趕赴長春,找來了楚劍明的孫女,也就是鍵門北派開鎖術的唯一傳人楚輕蘭,又利用特殊的行政手段,將東北盜王黑老五從監獄中請出來協助。
就這樣,桑佳慧、楚輕蘭和黑老五等三人在開解雙龍鐵板後,深入故宮地下,歷經多番波折,在破解最後一個絕戶鎖具後,取出一個康熙年間的青花瓷碟。
瀋陽故宮爲努爾哈赤修建,卻在裏面發現了康熙瓷碟,而且又排除了後期被人置換的可能,事情發展至此顯得越發撲朔迷離。
爲了搞清瓷碟真相,桑佳慧等三人立即趕往景德鎮,在當地老瓷工的幫助下,破譯出這個青花瓷碟內部所描繪的風景圖案竟然是一副文身。
聽到這裏,我不由打了個激靈,混沌的頭腦中,有了些許明晰,莫非瓷碟中封着一副帶有文身的人皮?再聯想到舅舅的那幅人皮畫,我這才恍然大悟,肯定沒錯,既然都是文身,難怪桑佳慧會說她手裏有我感興趣的東西。
沒想到,桑佳慧卻搖搖頭,滿臉嚴肅地說:“你猜錯了,瓷盤裏沒有人皮,僅僅是一副文身。”
我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挺了挺腰,反問她:“格格,這……這不對吧,要是沒有人皮,又怎麼能叫文身,那……那不就是一幅畫嗎?”
沒等桑佳慧開口,小唐突然嘿嘿一笑,脆生生地說:“誰告訴你文身就只能文在人的身上呢?”
我立刻轉頭望向她,心中驚疑不定,文身,顧名思義,自然是要文在人的身上,可是小唐的話是什麼意思?環顧衆人一圈,桑佳慧等人卻毫無異狀,只是笑眯眯地看着我。桑佳慧回手拿過挎包,拉開拉鍊,掏出一張照片遞給我,說:“你先看看我們找到的瓷盤吧。”
從拍攝角度來分析,照片應該是近距離俯拍,全部畫面就是一個瓷碟,外沿是一圈花瓣形狀的均勻突起,碟心處是深藍色調的崇山峻嶺,線條蒼勁有力,氣勢雄奇壯觀,峯巒間霧氣環繞,似在隱隱翻滾流動,極具真實感,猶如照片疊印一般。
我將照片捧在手裏,低頭看了半天,隱約有種異常感受,雖然我不怎麼懂繪畫,但也能明顯感覺出,這脈山水所使用的技巧手法,與舅舅那人皮戰士非常相似。
桑佳慧湊過來,指着那個瓷碟,小聲問我:“怎麼樣,看出門道兒了嗎?”我皺了皺眉,猶疑着說:“格格,你可別告訴我,這裏面的東西是文身?”桑佳慧一拍大腿,說:“對,就是文身,怎麼樣,做夢也想不到吧。”
我心頭一跳,手一哆嗦,差點把照片扔掉,只覺不可思議。瓷器的製作過程我略有所知,表面那些花紋需要在事先點染描繪,並在後期以猛火淬鍊,要說這脈山水是文身,打死我也不會相信。
見我表示質疑,桑佳慧一笑,揮手招呼小唐:“妹子,你來跟她解釋吧。”
小唐點點頭,起身走過來坐在我旁邊,告訴我:文身最早叫文身刺青,起源於中國,其歷史可以上溯三千五百年前,一直應用於刑罰,被稱爲“墨刑”,也就是利用針具和墨汁,在罪犯的臉部刻下特殊的文字和圖案,以示其永遠銘記所犯罪行。
隨着時光的推移,出於審美意識和宗教信仰的要求,有人刻意刺破皮膚,在創口敷染顏料,使身上帶有永久性的花紋,併爲越來越多的人所仿效。年長日久,便有一類人專門從事這種手藝,以此養家餬口,被稱爲文身師。文身手藝歷經千百年發展,逐步演繹壯大,後來就形成了一個流傳至今的門派——墨門,也叫文門,取義古時墨刑刺出文字之說。
春秋戰國時期,中國的文身術達到登峯造極的地步,能人異士輩出,手法花樣繁多。其中最高明的文身術,不但可以在人類身體上文出各類圖案,也可以在各類器物表面刻出。前者叫做文身,後者稱爲刻形,取一個“文刻身形,遍體着墨”的解釋。
聽過小唐的講述,我慢慢籲出一口氣,瓷盤中的這幅風景圖案,肯定就是她口中所謂的刻形之作。不過我心中極爲震撼,這門手藝還真是神奇,瓷盤表面光潤平滑,根本瞧不出有絲毫異樣,實在無法猜測是如何刻上去的,如果她所言不虛,那就只能用巧奪天工來形容了。
桑佳慧伸手拿過照片,說我猜得沒錯,他們從景德鎮得知瓷盤內含蹊蹺後,經老瓷工指點,立即返回瀋陽找到唐雅琪驗看,果然就是一幅刻形山水。
我若有所悟地點着頭,心想難怪小唐這幾日不在家中,原來是被桑佳慧他們找了去。想到這裏,我不禁又問道:“是不是我舅舅的那幅人皮與瓷盤有些類似,上面全都是文身,你所謂我感興趣的東西……就是這個?”
桑佳慧凝視着我,搖了搖頭,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不對,真正讓我們感興趣的,是你手中的那塊紅木龍板。”
原來,那日我無意中走入文身店,小唐一眼就已認出紅木板上的龍紋也是刻形之作,只是當時彼此陌生,也就沒有如實相告。等我走後,她立即告訴桑佳慧等人,大家都覺得十分奇怪,怎麼又出現了一個刻形器物,紛紛猜測那個女子到底是誰。偏巧這時,我再次聯繫桑佳慧,她一聽之下,立即便知是我,這纔要我馬上趕過來。
桑佳慧讓我到銀行取出紅木板,回來放在白色的茶幾上,又把照片平行放在旁邊。就見木板暗紅,瓷盤幽藍,龍紋與山水在一片雪白的映襯下,更加活靈活現,幾乎要從背景上飛出來。
我目不轉睛地望着,視線錯亂重疊,彷彿看到一條赤色巨龍,正飛舞盤旋於峯巒疊嶂之間,耳畔也隱隱傳來陣陣風入林間、蒼龍嘯傲之聲。
許久,我心頭逐漸湧起巨大的迷茫,康熙青花瓷碟,遼代紅木龍板,相隔近六百年的兩個封建王朝,原本毫無關聯,卻由於兩種手法相同的刻形器物而彼此交匯,又分別引發兩件奇詭至極的重大事件,很難說只是一種歷史的巧合,這裏面究竟隱藏着怎樣驚世駭俗的祕密呢?
瀋陽故宮事件雖然古怪,但畢竟跟我沒有多大的關係,我不想浪費腦細胞多去考慮,然而舅舅的人皮、紅木板,還有羅遠征、馮超和馬振國,卻是始終糾纏在我心中的幾個謎團,我是必須要弄清楚的。可眼下事情變得越來越複雜,真相飄忽難測,一切又該從何處入手呢。
我穩了穩心緒,跟桑佳慧說:“格格,我現在是徹底迷糊了,一點兒思路都沒有。不過還好遇見你們,我想加入你們的調查團隊,最好能把我在錦州的案底抹掉。這個忙你一定要幫我。”
桑佳慧猶豫了一下,搖搖頭,說她曾向省廳司馬強副廳長詳細打聽過,由於尚處在監視居住期,我的突然出逃,致使案子已經鬧到了省高檢,公安廳此時已不便插手。爲此,她專門找到了國安部東北區負責人陳唐,希望他能從中進行斡旋,最好把事情擺平。陳唐表示,我的案子雖大,但依舊屬於地方普通刑事案件,不涉及國家安全,國安部門也不好過問。
桑佳慧面露歉意,拉過我的手,輕輕捏了捏,誠懇地說:“肖薇,真對不起,我恐怕幫不了你,過幾天我們就得離開瀋陽了。”
由於又發現了其他重要線索,他們需要馬上起程,前往錦州下轄的北鎮市。至於此行目的爲何,鑑於我不是故宮事件專案組的內部人員,故此無法得知。
北鎮是錦州下面的一個縣級市,以前指導當地公安機關的刑偵工作,我沒少往那裏跑。由於是我的家鄉,對此我頗感好奇,還是忍不住追問她去北鎮的緣由。
自我進門起,那個叫楚輕蘭的女孩始終低着頭,一言不發,也不跟我打招呼,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此時她卻突然抬起頭,一把扯住桑佳慧的胳膊,滿臉緊張地說:“桑姐姐,不能說啊。”
不等桑佳慧答話,那個黑老五也晃了晃腦袋,嘿嘿一樂,“說不得,說不得,這個事兒,有點兒意思,有點兒意思。”
雖然我非常想知道事情的具體情況,但看他們一副諱莫如深的樣子,顯然還是拿我當外人,也沒必要自討沒趣,就不再繼續問了。一想到好不容易抓到的救命稻草一下就沒了,我心中萬分沮喪,手裏捧着紅木龍板,坐在一邊發呆。
估計是看我心情不好,桑佳慧安慰了我幾句,又告訴我,由於小唐曾幫助他們破解瓷盤的祕密,算是已經卷入故宮事件,爲防備之前那些幕後黑手的加害,國安局已派出特工人員貼身保護她。我在瀋陽調查期間,如果沒有合適的落腳地,可以搬來跟小唐同住,足以保證我的人身安全。
我假裝考慮了一會兒,就順水推舟地答應下來。其實我心裏是非常高興的,如此一來不僅可以省去住旅館的不方便,還可以細細追問小唐,沒準可以得知紅木龍板的端倪。
晚上,桑佳慧開車將我帶到小唐家中,安置妥當後,大家又在附近的東來順喫了頓涮羊肉,聊了聊彼此的近況。席間我發現,原來那個黑老五是回族。
桑佳慧性格沉穩,言語不多,小唐和那個楚輕蘭也不怎麼說話,我是外來人,和他們不熟,也沒什麼可說的,唯獨黑老五扯着破鑼似的嗓門,高談闊論,引得周圍食客紛紛側目。大概八點半,桑佳慧結了賬,我們互相道別,各自散去。
與小唐走在回家的路上,我總覺得身後好像有人尾隨,幾次回頭去看,卻什麼都沒發現,但那種感覺卻又非常真實,也不知道是桑佳慧口中的國安特工,還是之前那隻幕後黑手。不過我也懶得去猜了,國安的實力我清楚,如果有人敢在他們眼皮子底下動我,那純屬於自己找死。
一夜無話。第二天早上,桑佳慧突然打來電話,說他們馬上就要起程去北鎮,進行故宮事件的後續調查,又叮囑我行事小心,有了困難和危險,可以直接向廳裏請求援助,畢竟曾經都是公安戰線的同志,大家不會袖手旁觀的。
聽她這樣說,我心底湧起一股酸澀,不過我還是祝她一路順風,早去早回,順便再幫我打聽一下有關我的案件的進展程度。
隨後的日子裏,我一直住在小唐家中,除了去附近市場買菜,平時儘量減少出門的頻率,以免招惹上麻煩。
時間一久,我發現小唐的性格有點兒孤僻,平時待人接物極爲冷淡,儘管彼此搭伴生活,卻並不怎麼與我說話,沒事便反覆擦那些文身用的銀針。
我這個人好奇心很重,遇到什麼都想打聽清楚,曾試探着問她,怎樣學成文身手藝,身世如何。小唐或避而不答,搖頭淡笑,或東拉西扯,轉開話題,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
我知道這類手藝人都有自己的怪癖,也不好太過強求,又問她店門外懸掛的那副對聯代表何意。小唐倒不隱瞞,說是墨門歷代傳下來的,算是一個門規,需要時時謹記。至於其中緣故,她也不知道。
關於如何在器物表面施展刻形,小唐顯得頗爲自負,當即打開了話匣子。她告訴我,文身手藝看似平平無奇,其實裏面的奧祕無窮,作爲一名優秀的文身師,必須熟知各類材質的屬性,能夠辨識其紋理走勢,利用絕妙的手法行鍼,而不是一味地使用蠻力。否則手就不是手,而是鑽頭。再說了,有些極其堅硬之物,就是金剛鑽也未必鑽得開。爲了讓我有直觀的感受,她讓我拿出紅木板,要親自落針嘗試。
見她有意演示,我心頭大喜,也想看個新鮮,立刻取出紅木板交給她。小唐卻沒有接,而是先去衛生間洗淨雙手,說是墨門自古便有規矩,文身刻形前必須淨面洗手,所用銀針平時都要插在名貴的硬檀木上,保持潔淨潤澤,以示對受刺人、物的尊重。
準備工作完畢後,小唐把紅木板平放在桌子上,指節輕輕叩擊幾下,發出清脆的金屬聲音。她緩緩地點着頭,左手食指指肚不停地撫摸着板面空白處,偶爾指頭輕微下壓,眼睛微微眯起,似乎在品味着什麼。同時,右手拇指、食指捏住一根三釐米長的銀針,輕輕地掠過板面,發出沙沙的聲音。突然,她手勢一頓,腕子急抖,迅即向下刺去,咯吱一聲輕響,針尖竟然微微沒入少許。
她立即將手掌上提,指尖向下,捏住銀針尾端向內猛刺。就見細細的針體顫巍巍地抖動着,猶如麪條一般逐漸彎曲變形,針尖與板面的交接處,發出執拗刺耳的磨牙聲,卻始終不能前進分毫。
較力良久,小唐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順着臉頰慢慢淌下,指甲開始發白,手也跟着抖動起來,想來極其耗費氣力。她抬起頭,嘆了口氣,指端揉搓幾下,慢慢拔出銀針,板面上留下了一個淺淺的小針孔。
我清楚紅木板的堅硬程度,小唐單憑一根細針就能刺出洞眼,還真是讓人感到不可思議。我伸手摸摸,感覺針孔周圍比較圓滑,但與龍紋比較還是相去甚遠。
小唐一臉沮喪,輕輕地摸着紅木龍板,恨恨地說:“唉,本事還是不到家啊,也就這樣了。”然後又講出一堆五行相生相剋的道理。我聽得不是很明白,就是覺得挺玄乎,估計是文身師特殊的手藝吧。
望着紅木龍板,我忽然想到,舅舅身上那塊戰士容貌的文身又是何人所刺呢?但由於人皮不在手邊,單憑一張照片,小唐也無法說出具體,只說刺法非常精妙,她都未必能夠做到,肯定不是普通文身師的手藝。
時間過得飛快,我在小唐家已住了半月有餘,平時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除了喫就是睡,倒是養起了膘,氣色也比以前好了許多。
連日來毫無異動,我心裏開始長草,坐立難安,決定不能再浪費時間,立即展開自己預先計劃好的調查。
當時瀋陽方面來參加舅舅殯禮的人很多,基本都是舅舅求學期間的師友,給我印象最深的是一個叫徐萬里的老人。他來的時候前呼後擁,排場特別大,事後又被市政協和畫院的領導請去喫飯。聽母親介紹過,徐萬里是魯美的老教授,中國著名的油畫家,也曾參與過全景畫的創作。舅舅求學時一直拜在徐萬里門下,與老師的感情很深,當年得以進入創作組,還是徐萬里力推薦的。
對於徐萬里這種名人,打聽起來十分容易。搞到住址後,在一個週日的下午,我拎着兩袋水果,敲開了他的家門。
徐萬里身材瘦小,滿頭銀髮,雖然手拄柺杖,腰板卻依舊挺得筆直。他還沒等我表明身份,就一下拉住我的手,驚喜地說:“丫頭,你是英石的外甥女吧,叫肖……肖薇,是名警察。上次在錦州沒顧上跟你說話,你是來看我的嗎?”
我微笑着點點頭,說:“徐老,您真是好記性,我這次到瀋陽出差,順便來看看您。”
徐萬里連聲說好,把我讓進屋裏,熱情地招呼着。由於耳朵不太方便,他說起話來聲音很大,顯得中氣十足。
徐萬里的老伴慈眉善目,一副溫良賢淑的模樣,她含笑倒上兩杯清茶,就退回了裏屋,留我們在客廳說話。
寒暄過後,我有意把話題轉向舅舅,試圖從他嘴裏套出些東西。徐萬里手撫鬍鬚,感慨連連,聲調之中,有種特殊的感傷落寞。他滔滔不絕講了半天,盡是舅舅求學期間的種種瑣碎軼事,人物地點,時間細節,都說得清清楚楚,可見對自己的愛徒記憶猶深。
這些話勾起了我對舅舅的懷念,心頭一陣陣發酸,就捏住額角,沉默着沒有接話。
徐萬里喝了口茶,又講了幾句別的,隨即話鋒一轉,告訴我:1986年9月,解放軍總政治部組建全景畫創作組,從全國調集了三十多個畫家,都是當時已經成名的學者和教授,原本也輪不到舅舅這種初出茅廬的學生,但他一直認爲舅舅天賦極高,是可以栽培的好苗子,就再三向上保薦,總算讓上面多加了一個名額。
那個年代的人很單純,面對如此重大的政治任務,只是感到光榮和興奮,完全出於無私奉獻,根本不會計較什麼報酬,各自劃分了一片創作區域,就分別去實地採風。記得那年舅舅才三十出頭,是組裏最年輕的小夥子,每天忙裏忙外,風風火火,幹勁十足。也正因爲有了這次機遇,舅舅的畫風才受到肯定,從此一發不可收拾,在油畫領域取得了不俗的成績。後來每逢舅舅來瀋陽拜會自己,都說是因爲老師的推薦才造就了他的今天。
說到這裏,徐萬里頓了頓,長嘆數聲,哀傷地說:“五十多歲,正是一個畫家創作力最強的時候,但可惜啊,你舅舅他……他走得太早了。”
我輕輕點着頭,內心深處卻湧起一番別樣感觸:舅舅在當年發現紅木板後,獨自守着祕密生活了二十多年,又沒有妻子兒女可以去傾訴,這該是怎樣一種沉重壓抑的負擔啊,想想都讓人覺得痛苦不堪。如今他驟然離世,何嘗不能說是一種解脫呢?
見我始終不說話,徐萬里眨眨眼,似乎察覺到一些什麼,微笑着問我:“孩子,你大老遠地跑來看我,要是我沒猜錯的話,該是有什麼事兒吧?”
我心中一動,望着老人慈祥的面孔,想到他是除了我與母親之外,舅舅最爲親近的人,原本的顧慮頃刻間打消,決定不再隱瞞,就將舅舅去世前後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他。爲了不引起老人的擔心,對我之前經歷的種種遭遇,一概沒有提及。
徐萬里半躺在太師椅上,雙眼眯成兩條縫,右手捻着鬍子,靜靜地傾聽。等我說完了,他慢慢搖着頭,眼球快速旋轉,左手不斷地敲打着椅子扶手,發出有節奏的嗒嗒聲。片刻,他突然深深地嘆了口氣,慢慢地說:“看來,他還是沒有躲過去啊……”
他蒼老的聲音在客廳迴響,客廳忽然顯得空蕩蕩的。
我聽得莫名其妙,什麼躲不躲的,剛要開口問他,徐萬里猛地坐起身子,右手一把扣在我的手腕上,力道很大。
老人把頭湊過來,目光死死地盯着我,聲音壓得極低,語速卻極快,“那天晚上,大概是11點多,電視都沒臺了,我洗漱完,剛想上牀睡覺,你舅舅從外頭跑進來,臉白得嚇人,好像見了鬼。他坐在我對面,耷拉着腦袋,半天不說話。無論我咋問,他都不說話,又要拉着我出去喝酒。我說天太晚不想去,他不答應,就這樣拉我,就這樣……我就知道……他出事了……”
徐萬里扣在我腕上的手指一捏一捏的,那是意味深長的力道。
二十多年前,舅舅用這種力道,傳遞了自己的恐慌,今天,徐萬里老人用這力道,一下子就拉着我穿越時光的隧道,回到那個不同尋常的夜晚,讓我感到無比的真實和震撼。
徐萬里慢慢鬆開了我的手腕,偏頭望向窗外漸漸陰晦的天色,眼神空洞,語調低沉……
舅舅拉着徐萬里,走出軍分區招待所,緩緩穿越冷寂昏暗的街道。
來到附近一家臨街的小飯店,舅舅點了幾個炒菜,要了一瓶二鍋頭。徐萬里坐在舅舅對面,心中非常納悶,英石向來滴酒不沾,怎麼今天破例了,看來是遇到麻煩事了,而且還不是小事。
酒菜上桌後,舅舅給自己的杯子倒滿,咕嘟一口喝乾。他咬牙切齒,躊躇了很久,忽然探過腦袋,低聲說:“老師,您知……知道嗎,他……他們還在。”
這句話沒頭沒尾,來得相當突兀,讓人不明所以。徐萬里愣了愣,急忙放下筷子,問道:“你說什麼……什麼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