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中一陣竊喜,知道他們肯定沒發現什麼,就指揮民工將幾箱書籍搬到樓下的陰涼處,滿滿地鋪了一地。
我拿起那本書,憑重量知道紅木板還在,就順手墊在屁股下面,吆喝着大學生上來挑選。
因爲我要的價格極低,那些大學生買了不少,又叫來更多的同學。賣了一中午,書籍基本售光,剩下的兩本,也叫我送給了一個戴眼鏡的女孩。
看着女孩抱着書喜滋滋地走遠,我一邊裝成納涼的樣子,一邊數着手中零碎的鈔票,但心裏卻緊張得要命,如果此時有人來攻擊我,只要掀開書皮,那就徹底“露餡”了。
不久,幾名民工吆喝着將最後一批物品搬下來,我暗暗鬆了口氣,順手拿起那本書,和他們坐進僱來送貨的皮卡車裏。
運抵收貨人那裏,交清欠款後,我們繼續往回開。到了我所居住的小區門口,臨下車時,我把之前選定的幾件小巧的工藝品,連同那本書裝入一個較大的紙盒裏,輕輕抱在胸前,晃晃悠悠地向家中走去。
短短幾步路,不過五十餘米的路程,我雖然神態悠閒,內心卻高度緊張。
我走得極慢,四處東張西望,嘴裏還哼着小調,甚至在俯身繫鞋帶時,也故意把紙盒隨便放在身側,爲了讓那些“眼睛”可以一目瞭然,裏面都是些沒用的東西。
一進家門,我立即轉回身,屏住呼吸,把耳朵緊緊地貼在門上,仔細傾聽外面的動靜。
約莫聽了5分鐘,直到確定無人跟蹤,我才踮着腳尖走進客廳,把紙盒放在地上,拿出那塊紅木板,坐在沙發上仔細端詳起來。
用衣襟擦去表面附着的泥塵,木板通體紅潤鮮明,甚至有種晶瑩剔透的感覺,四面邊角經過細緻打磨,除了那條龍紋,看不到任何破損和腐蝕的痕跡。
龍紋雕刻得極其古怪,並不是簡單的劃琢,而是由一個個微小的洞眼緊密連綴組成,每個洞眼只有頭髮絲粗細,入木極深,卻不洞穿,邊緣染有黑紅的油彩,侵蝕進木板內部,均勻地渲染開來,有種渾然天成的感覺。將木板湊在鼻端聞了聞,是一種木質特有的清香氣息。
我將紅木板翻過來調過去,足足觀察了十多分鐘,除了比較沉重之外,沒有看出絲毫問題。用指節敲擊幾下,發出噹噹的脆響,還是傳出陣陣金屬的聲音。
整整一個下午,我什麼都沒幹,就是捧着這塊紅木板反覆研究。到了晚上,我胡亂喫了幾口方便麪,拉上臥室窗簾,將紅木板放在臺燈下觀看,但是無論怎麼轉換角度,改變亮度,木板上還是毫無異常。
我不死心,又打來一盆清水,把紅木板輕輕投進去,漣漪緩緩擴散,龍紋洞眼中滲出無數微小的氣泡,快速浮在水面上,又逐一破裂消散。許久,也不見任何反應。
我用毛巾擦乾紅木板,放在書桌上,盤腿坐在對面的牀上,用手託着下巴,呆呆地望着它,徹底沒轍了。舅舅如此處心積慮地保藏,這塊該死的紅木板到底藏有什麼祕密呢?
此時我無法交給局裏做技術檢驗,也不能貿然使用外力拆開,可是僅憑自己胡亂猜測終究不是辦法,就決定暫時將這些放下,繼續我接下來的計劃。
第二天早晨,簡單喫了些東西,把紅木板塞進挎包,我就走出了家門。
剛出小區沒幾步,我就覺得嗓子眼一陣噁心,急忙蹲在路旁花壇邊,嘔吐起來。最近總是出現很明顯的妊娠反應,看來必須得抓緊時間墮胎了。
我強壓着胃內一波波翻湧上來的酸水,打車來到市婦嬰醫院,託熟人做了個羊水穿刺術,檢測結果居然是男孩。
捧着這份化驗單,我心頭突突亂顫,又是煩躁又是痛苦,去小聲問醫生,懷孕多長時間內可以喫打胎藥。
那個醫生是我高中同學的媳婦,她狐疑地瞅了我半天,才猶猶豫豫地告訴我,三個月之內都可以喫,只不過風險很大,身體也不好恢復,還有可能造成終身不孕。又說好好的男孩爲什麼要打掉呢,你現在都快三十歲了,本來就是高齡產婦,經不起折騰,再不生就晚了。
我呆怔了半天,才黯然地點了點頭,只說隨便問問,然後謝過醫生,慢慢走出醫院。
外面陽光強烈,劈頭蓋臉射下,我頭暈目眩,眼前白花花一片。我慢慢走着,面容冷淡如常,心頭卻翻江倒海,怎麼都無法抑制。我攥緊拳頭,無聲地嘶喊着:遠征,我對不起你,兒子,我對不起你……
接下來的事情太痛苦,我實在不想再去回憶。我私下通過朋友關係,弄來了墮胎藥,打下了我未出生的兒子,爲此也遭受了常人難以想象的痛苦,並造成終身不孕。我只記得,在喝下墮胎藥的那一瞬間,我淚流滿臉,心如針刺,我的寶寶,我的寶寶……
此後,我咬牙忍受着墮胎帶來的強烈身體反應,每天正常出現在親友面前,得體地應對一切,心裏卻暗自計算着日期,逐日在小腹部纏裹毛巾等物,並儘量模仿孕婦的體態姿勢。
很簡單,我要充分利用“懷孕”的機會,麻痹那些眼睛,抓緊一切時間,迅速完成我在錦州的所有行動。
日子如水一般靜默流過,我的肚子也隨之越來越“大”。儘管我深知,自己時刻處在監控中,但卻能明顯地感覺到,那一雙雙眼睛盯得不怎麼緊了,或許他們認爲我已徹底放棄調查,專心做個待產的媽媽吧。
在那段時間裏,我一直牽掛着案情,始終跟馬雲偉保持着私密的聯繫,通過旁敲側擊,或多或少也瞭解到警方的一些調查結果。
殮妝師馬振國依舊生死不明,羅遠征和馮超被殺案依舊毫無進展,涉案的皮卡車司機、雅閣車司機和矮個男子依舊如人間蒸發……簡單來說就一句話:沒戲。
時間長了,我不禁產生了嚴重的懷疑,不相信警方會如此無能,案情就明晃晃擺在那裏,怎麼調查了這麼久,卻連一絲線索都沒有。轉念一想,估計是馬雲偉有意隱瞞,不想讓我再去冒險吧。
放棄了對警方的奢望,我開始發動自己的腦筋,舅舅那幅臨摹畫是在1989年10月全景畫完成之後繪製的,紅木板則必是在這個時間之前得到的。而舅舅有意用畫作進行暗示,則說明是在參與全景畫創作期間獲取的。
爲了確定這個設想,我一頭扎進市圖書館,查閱了大量關於錦州全景畫的歷史文獻,用相機進行翻拍,又上網搜索相關資料,逐頁打印出來。
材料林林總總,浩如煙海,我只好捺着性子,花了三天時間,進行梳理歸納,遴選出對我有幫助的東西。
在遼瀋戰役紀念館繪製《攻克錦州》全景畫,是經過中央軍委總政治部批準,瀋陽軍區和錦州市委市政府承辦的,作爲一項高級別的政治任務,爲了能再現當年轟轟烈烈的戰爭場面,取得真實性與藝術性的完美結合,瀋陽軍區曾邀請中央美術學院、解放軍藝術學院和瀋陽魯迅美術學院的多名知名畫家、學者,以及錦州畫家孫英石等同志組成創作組,還請來了不少參加過遼瀋戰役的老領導、老戰士做軍事歷史顧問。
創作組秉承客觀嚴謹的原則,多次對錦州全境進行實地查勘。瀋陽軍區還專門派出兩架飛機,拉載着那些畫家在錦州上空低飛盤旋,反覆觀察,拍攝了大量照片和錄像資料。隨後,創作組又趕赴前蘇聯的莫斯科、伏爾加格勒兩市,詳細考察了當地全景畫館的繪畫、建築和電氣設備等諸項問題,力求做到盡善盡美。
至於具體的繪製過程,則相當繁瑣複雜,先是製作出近萬張手工素描底稿和彩色渲染片,然後經總政治部審閱合格後,纔開始正式創作。其間,又多次進行了修改,反覆更正,耗盡了無數人的心血,動用了大量人力物力,歷時三年得以完成。
畫幅全長122.22米,高16.1米,呈環形懸掛於館內牆壁,總面積1968平方米,重量達4噸。在畫幅與中間的觀景臺之間,又按照一定比例縮小製作了地形、地貌、工事和武器等塑形,並配以各種聲光電錶現形式,給觀賞者一種“如臨其境”的視聽效果。據統計,目前世界上只有48幅全景畫,大型的更是寥寥無幾。可以說,《攻克錦州》全景畫不但在中國,就算在世界也是首屈一指。
掌握到這些資料後,我延續之前的設想,做進一步的分析:假定幕後黑手確實來自瀋陽,那必爲當年的知情者,沒準就是創作組內部的某個或某些人,而且目前勢力龐大,組織嚴密,否則不可能搞出那種大陣仗。
舅舅身爲創作組一員,曾經參與對錦州的實地查看,又曾趕赴前蘇聯作考察,紅木板就只能出於兩地之一。不過,得自前蘇聯的可能性近乎爲零,因爲蘇聯不可能製出這種明顯帶有東方神韻的東西。尤其是那條龍紋,據我觀察和考證,爲典型的中國四爪三趾黃龍,盛於宋、遼、金、元等朝代。聯想到大廣濟寺始建於遼代,而舅舅又將戰士繪製在畫作中相應位置,我敢斷言,紅木板應該是他在查看到此時,通過某種機緣巧合纔得到的。
將以上兩點綜合起來,我大體能得出這樣一個結論:舅舅曾與創作組中的某個人或某些人,在大廣濟寺或古塔裏面,共同得到紅木板。天知道他們從中究竟發現了什麼祕密,反正沒有向上彙報,而是私自隱匿起來。出於常情考慮,對方手中應該也有一塊類似的東西,而且彼此訂立了某種盟約,都將祕密深深地藏在心裏,從來不曾對外泄露。
也許是那個祕密過於驚人,舅舅始終耿耿於懷,所以先是將木板藏入老宅牆內,然後又在大小兩幅畫中均留下指引線索。在他去世前,心情極度矛盾,便要求親屬毀去一切。此時,當年的約定失效,對方急切地想得到舅舅手中的紅木板,便不惜一切代價試圖奪取。
結論得出後,我又反覆進行論證,都覺得這是目前通過種種跡象所得到的唯一結論。那麼接下來,我會有兩種選擇,一是找到當年參與創作的其他畫家,弄清真相,查找兇手;二是遍訪民間高人,破解紅木板中隱藏的祕密。
想到這裏,我暗暗咬牙,忍了這麼久,看來是時候離開錦州了。
此時已近年關歲尾,天氣一天比一天冷,衣服越穿越多,體態更顯臃腫笨拙,還真有點兒像身懷六甲的孕婦。想到天時地利人和,時機已經成熟,我把出逃的日子定在元旦,爭取弄他們一個措手不及。我就不信他們不想閤家團圓?
在臨行前的一晚,我打了輛出租車,來到解放軍205醫院看望母親。
母親三天前才做過開顱手術,從腦袋裏抽出了大量淤血,目前情況尚未穩定,仍處於深度昏迷中。我斜坐在牀邊,攥着母親冰冷的雙手,盯着她蒼白的臉孔,又是心疼又是擔心,一想到明天就要遠行,前景兇險難料,眼淚就止不住地往下流。
父親搬了一把椅子,緊挨着我坐下,不停地長吁短嘆。因爲始終沒有得到很好的休息,他的神情憔悴,佝僂着背,僅僅幾日不見,就好像老了幾十歲。
和父親聊了幾句閒話,我把存有賣舅舅老宅所剩餘款的銀行卡交給他,吞吞吐吐地說:“爸,媽現在病了,你也脫不開身,我跟外地朋友聯繫過了,想去那兒把孩子生下來,順便再散散心。”
聽我這麼說,父親抬起頭,驚愕地看着我,說:“薇薇,你……你……這……這怎麼行?”我不敢多說什麼,勉強擠出笑容,用力點着頭,以示自己的堅決。
父親定定地望了我半晌,眼中漸漸流露出一股哀傷。他輕輕嘆口氣,接過銀行卡,揣進懷中。頓了頓,他突然又拉起我的手,說:“好吧,薇薇,既然你已經決定了,我也不攔你,但……你一定要照顧好自己,千萬別做傻事。”
都說知女莫若父,父親顯然已猜出了我的打算,而他這句話,更是讓我產生了一種強烈的負罪感,要不是因爲我的衝動魯莽,也不會搞到今天這種家破人亡的地步。我越想越難受,再也無法抑制情緒,一把摟住他,嗚嗚哭了起來。
父親輕輕拍着我的後背,柔聲地安慰着我。待我哭聲漸止,他輕輕推開我,從懷裏掏出一塊手錶,塞到我手裏,說:“這個給你。”
那塊手錶是白鋼質地,棕色的皮錶帶,款式非常老舊,外殼佈滿劃痕,玻璃罩還裂開了一道口子,指針已經不再走動,看着有些眼熟,卻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
父親嘆口氣,語重心長地說:“你舅當晚發病後,有過一次短暫的清醒,把這塊鶯歌手錶交給你媽,又反覆叮囑我們,一定要留給你。後來我聽你媽說,這塊表是當年參加全景畫繪製時,一位軍隊老首長送的,是那個時代流行的瑞士鶯歌表。你好好收着吧,別辜負了你舅對你的期望。”
我心裏驟然泛酸,看來舅舅一直都在惦念着我啊,趕忙摘下自己的浪琴,把那塊鶯歌表仔細戴在腕上,哽嚥着說:“爸,我知道了,你放心吧。”
父親笑了笑,愛戀地看了我很久,才說:“走吧,別惦記你媽,家裏有我。你一個人在外面,要多加小心,照顧好自己。”
我擦乾眼淚,使勁地點着頭,向父親道別後,一步一回頭地走出病房。
回到家中,我給手機定好鬧鈴,接上充電器,也懶得脫衣服了,一頭就栽倒在牀上,緊緊地攥住腕中的手錶,淚眼模糊,望向屋頂,無聲地啜泣着。
那夜我失眠了,腦袋裏像塞了一團亂麻,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直至天色微明,睏意無法抵擋,才迷迷糊糊睡了半個小時。
早上,我找出一件平時不常穿的黑色小皮夾克,包裹住紅木板,塞進小腹填充物內,帶齊必要的證件和錢款,打車來到市婦嬰醫院。
推開醫院大門時,藉助玻璃的反光,我清楚地看到,身後院子裏,有兩個穿灰色棉服的男子正裝着吸菸,卻又不斷偷偷地瞟着我。
我冷哼一聲,心說拜拜了,蹣跚着走入大廳,排隊掛號後,兩手扶着後腰,慢慢蹭進二樓女廁。諒他們膽子再大,也不敢明目張膽地跟進來查看。
我走進一個單間,掛上插銷,耳朵貼在門板上,仔細傾聽着。廁所內靜悄悄的,只有頭頂水箱漏水,發出斷斷續續的輕微滴答聲。
確定無人後,我放鬆下來,迅速解開衣釦,取出肚皮上綁縛的填充物,也顧不得髒,扒開紙簍裏的廢紙,一股腦塞進去,又換上皮夾克,把紅木板插在後腰。
我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9點半,剛剛好。將手機調成靜音模式,裝進塑料袋,牢牢地繫緊袋口,揭開水箱蓋子,慢慢沉在裏面。昨晚我已將手機充滿了電,基本可以支撐五六天,一旦警方察覺我出逃,試圖利用手機信號對我進行定位,那就讓他們在醫院裏瞎轉悠去吧。
自覺一切都準備穩妥了,我用手按了按胸口,平靜一下心緒,開門走出單間,推開窗戶,抬腳躍上窗臺,側身爬到外面,抓住牆體的排水管,手腳並用,一點兒一點兒往下蹭着,落到樓後的停車場內。
連續幾個月的精心僞裝和謹慎觀察,讓我認定跟蹤者已經鬆懈了很多,不但減派了跟蹤人手,也絕不會想到在醫院外圍預先埋伏眼線。
我站在原地,左右瞧了瞧,見毫無反常跡象,便迎着幾個取車人詫異的目光,一溜小跑地衝出停車場,鑽進在路邊趴活的出租車,直奔錦州火車站。
在這之前,我已上網查詢過車次,知道很快就會有一輛從山海關始發,途經錦州,開往瀋陽的K7341次列車。我之所以沒有選擇乘坐汽車出逃,主要還是考慮到車廂狹小和人員密集等因素,假如我依舊被幕後黑手跟蹤,甚至與他們發生打鬥,根本就無法順利脫身。
從出租車下來,主樓赫然懸掛着那塊大鐘,正好是10點15分,高音喇叭裏正在播報,提醒旅客們K7341次列車已經開始檢票,距離開車不足10分鐘。
我小跑着穿過馬路,衝進售票大廳,買了張站臺票,匆匆跑到候車室,混跡在龐大的人流中,強壓住心中的急迫,慢慢走進站臺,登上那列火車。
不久,汽笛嗚嗚鳴響,列車猛地顫了一下,緩緩開動起來。我心中隨之湧起一股酸澀,想起了父母和舅舅,想起了羅遠征和馮超,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家,或者還能不能再回家。
我深深嘆了口氣,搖了搖頭,望向窗外,淚水順着臉頰一滴一滴流了下來。
列車快速駛出站臺,幾縷日光生硬地射進車窗,打在我的臉上,雖然很溫暖,卻讓我覺得微微有些刺眼。我眯起眼睛,看着錦州城漸行漸遠,逐漸在淚水中模糊起來,一陣無以復加的悲傷湧上心頭。
由於心情極度煩亂,我始終抱着肩膀,背靠車廂,閉目養神。身下是車輪磕擊鐵軌發出有節奏的震盪,耳邊是車廂內嘈雜的人聲,我只覺得腦袋裏面似乎有一根細細柔柔的針,沿着血管四處快捷遊走,不斷刺痛着我的每一條神經。
兩個多小時後,列車速度漸緩,終於駛進了瀋陽站。聽到報站聲,我才如夢初醒,趕忙下了列車,順着亂哄哄的人流走出站臺。
站在瀋陽火車站廣場,無數旅客從我身邊匆匆走過。望着周圍並不熟悉的景緻,我使勁咬了咬牙,在心裏默默地說:我來了,我一定要找到你們。隨後打了一輛出租車,直奔和平區三好街電子市場,買了一部新手機和一張不記名的神州行電話卡。
瀋陽作爲省會城市,比錦州要繁華許多,觸目皆是高樓大廈,路上車水馬龍,行人如織。在這裏我對地形不熟,連街道都分不清,完全兩眼一抹黑,單打獨鬥肯定要喫虧,必須找個當地人從旁指引協助纔行。當年的警校同學倒是有幾個,關係也都挺好,可此時我已負案在逃,成了通緝犯,又敢去找誰呢?
我坐在路邊的石凳上,把熟人在腦中挨個過篩子,突然想起一個人,如果不出意外的話,絕對是最佳選擇。
我興奮地掏出手機,嘗試着撥打我大學同學,也是我這輩子最要好的朋友,現在就職於省公安廳刑偵總隊的桑佳慧的電話。
真倒黴,桑佳慧的電話竟然關機了。這讓我倍感納悶,要知道,幹我們刑警這行的,最怕臨時出案子聯繫不上,所以有個約定俗成的規矩,手機必須24小時開機。如果沒有特殊情況,是絕對不能關的,爲了預防萬一,平常都隨身多帶塊電池。
我思索半天,還是不甘心,又打給省廳刑偵總隊,謊稱是桑佳慧的親戚,家裏出了急事,現在聯繫不上她。接電話的人告訴我,桑佳慧前些日子去外地辦案,一直沒回來,你改天再打吧。
揣好電話,我重重地嘆了口氣,暗歎運氣不好,看來眼下只能靠自己了。
我站起身,搖頭晃腦的地四下瞧着,街道上人來人往,雖然沒有誰對我注目,但似乎又都在監視着我。我不禁有些疑神疑鬼,反手摸了摸插在後腰的紅木板,決定還是先找個地方將其妥善收好,若是一直隨身攜帶,就算弄不丟,對我的行動來說也是個累贅。
我尋思着最好能找家銀行買個保險櫃,就拉住一個路人詢問。那個路人告訴我,附近有家建設銀行,在魯迅美術學院斜對面,緊挨着魯園古玩市場。
聽說魯美就在附近,我愣了愣,一時間心潮湧動,生出無數感慨。魯美不光是舅舅的母校,當年創作全景畫,也曾邀請該校多名著名學者與畫家參與。我此行的目的之一,就是要找他們做調查。
謝過那名路人,按照他的指點,我穿街過巷,信步走到魯美,看到有門衛盤查。出於謹慎,我沒敢貿然往裏闖,只是站在對面的一棵樹下,默默地觀察,盤算着要如何混進去。
校門口不斷有學生進進出出,個個面孔稚嫩,神采飛揚,讓我不由想起了年輕時的舅舅。看着看着,我恍惚起來,視線也跟着迷離起來,彷彿看到一個男子,腋下夾着畫板,微笑着迎面大步向我走來。那容貌裝束,好像是年輕時的舅舅,又好像是畫作中那個酷似舅舅的戰士。
再走近些,我猛地發現,他腋下那塊畫板竟然幻化成紅木板,在日光下散射出淡淡的光芒。
我微微一怔,凝目再瞧,天晴日朗,一切如故。
胡亂想了半天,我最終還是打消了進去的念頭,搖頭嘆氣地來到拐角處的那家建設銀行。剛要推門,藉助玻璃的反光,我忽然看見旁邊的魯園古玩城,心中不由一動,何不找個明白人對紅木板做個鑑定,看看裏面到底藏着什麼玄機?
魯園古玩城是東北最大的古玩市場,佔地面積極廣,堪比北京潘家園,主體是一條長街,兩側店鋪林立,或高或矮,雕樑畫棟,匾額鮮明,均爲仿明清式建築。雖然當天不是週末,但依舊人流稠密,顯得熱鬧非凡。
我沿着步行街慢慢溜達,東張西望地尋找了很久,最終選定一家門面最爲古樸,題名爲匯寶齋的店鋪,推門進去。
見有人登門,店主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上前來,熱情地跟我打着招呼。那是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年男子,頜下白鬚飄然,穿了件藏藍色的棉布長袍,手中託着精巧的紫砂茶壺,很有些仙風道骨的味道。
當時店裏沒有其他顧客,我覺得機會難得,就取出紅木板,謊稱是祖輩傳下來的,現在手頭緊,急需用錢,請他幫忙鑑定一下,又掏出兩百塊錢作爲酬勞。
老人放下茶壺,慢慢捋着鬍子,笑呵呵地點了點頭,卻推開我的手,說了句舉手之勞。隨後他戴上老花鏡,捧過紅木板,眯着眼睛仔細端詳起來。
足足看了五六分鐘,老人抬起頭,目光閃動,連聲說好物件,又愛不釋手地把玩多時,才慢慢告訴我:木板的底料叫鑌鐵紅,是產於外興安嶺的一種稀少紅木品種,平素極難得見。據他的經驗判斷,距今至少有不下千年的歷史。表面那條象形龍紋確實是針刻而成,但鑌鐵紅質地堅硬,不輸於鋼鐵頑石,實在無法想象是如何刻上去的。針孔周邊那些黑紅色是一種具有高滲透性的油彩,侵蝕了紅木木質。目前還看不出木板意味着什麼,但就其精美程度而言,或許是古時裝飾器具的某一塊截取物,應該具有很高的收藏價值。
聽老人這麼講,我腦子一陣陣發矇,罕見的千年木板突現人間,上面又雕刻着奇怪的龍紋,滄海桑田的感覺實在太過沉重,距離現實更是遠得離譜,事情似乎越來越複雜了。
見我半天不吭聲,老人誤以爲我在考慮,問我是否願意出賣,還說可以出高價來收購。我訕訕地搖了搖頭,隨口編個理由回絕他,揣起紅木板,慢慢走出古董店。
我雙手插進衣兜,毫無目的地沿街緩行,心中暗暗思索:如果紅木板真的距今有千年曆史,而且採自外興安嶺,那剛好處於我國遼代時期。據我之前的考證,遼朝起源於東北,曾興盛一時,宮廷貴族之間素來信仰佛教,大廣濟寺和錦州古塔均爲遼人所建,看來這塊木板極有可能是遼人遺留。但讓人不解的是,舅舅又是怎麼發現的呢?難道是當年採風之際,在古塔內部找到的嗎?
不知不覺間,厚重的烏雲飄過頭頂,太陽被層層掩蓋,天色逐漸陰沉下來,空中飄起細密的雪花,在北風的吹拂下窸窸窣窣地鑽進領子中,隨即化爲冰水流下,冷得我渾身直打戰。
我晃了晃頭,兩手拽起領子,琢磨着把紅木板存進銀行,再找一個小賓館住下。轉身快步走到街口,我剛要抬手攔車,一家小店吸引了我的目光。
其實小店的門面極爲普通,跟其他店鋪相比毫不起眼,主要是大門兩側懸掛着那副對聯——“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讓我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我收住腳步,站在臺階下,抱着肩膀,直直地望了半晌,猛然想起舅舅客廳中的那幅書法橫軸,不就是這前半句嘛!抬頭再細看那店名,是刻在一塊棕色木牌上的,四個標準的黑色楷體大字:小唐紋身。(此處應該是“文身”,但店名屬於店主自造專有名詞,所以此處沿用“紋身”。)
想到在舅舅的那幅人皮畫中,年輕戰士有可能是文身圖案,我無端生出一絲強烈的異樣,不自覺地抬腳上階,推門而入。
屋內熱氣撲面而來,溫暖如春,一股若有若無的香味繚繞着,有點兒類似檀香,聞在鼻中,通體舒坦,說不出地受用。左右一打量,整體面積不是很大,也就十餘平方米,所有傢俱物事都爲花梨木所制,雕工精細,造型典雅,顯得古色古香。靠裏有一張八仙桌,桌旁坐了兩個人,正回頭望着我。
其中一人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年輕男子,身材魁梧,剃了個鋥亮的光頭,滿臉橫肉,禿眉小眼,一副彪悍的樣子。他的棉服半脫,披在肩上,襯衫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粗壯的右臂。
男子身邊是一個女孩,最多二十歲,穿着淡粉色高領毛衫和藍色牛仔褲,體態苗條,皮膚白皙,下巴尖削,滿臉都是溫柔,滿身盡是秀氣。尤其是那一雙丹鳳眼,更是黑白分明,顧盼流轉,極有神採。
那女孩站起身,朝我點了點頭,嘴角露出一絲淺笑,說:“您稍等,我要先忙完手裏的活計。”聲音極淡極柔,透出一股涼絲絲的味道,讓人沒來由地生出幾許親近感。
見此情景,我已猜出女孩是店主,男人是顧客,正要開始文身。我也不便打擾,只是說了聲好,示意她繼續,然後坐在一旁的紅木椅上。
就見女孩捏着一顆淡粉色的小石頭,在男子臂膀處迅速抹了幾下,皮膚表面便留有一片淡淡的紅漬,又拿過一個淡綠色的小瓷瓶,拔去軟木塞,倒出些許棕黃色的黏稠液體,用右手食指蘸着,一點兒一點兒塗抹上去。
女孩拿起一塊白色紗布,擦去淌下的多餘汁水,淡淡涼涼地說:“稍微有點兒疼,不過很快就會好的。”
那男人抬頭看着她,面帶恭敬,近似於討好地說:“小唐,你就儘管扎吧。”說着,從兜中摸出一盒軟中華,磕出一根菸,叼在嘴裏,取出火機準備點燃。
不料,那個叫小唐的女孩臉色突變,伸手一把搶過香菸,使勁扔在腳下,嚴厲地說:“不許抽菸。”男人愣了愣,咧嘴衝她尷尬一笑,沒有任何慍怒的表現,反而順從地將煙盒與打火機揣回兜中。
我有些喫驚,心想這女孩年紀不大,脾氣倒不小,那男子明顯是個社會混子,居然會乖乖地老實聽話。
八仙桌上擺放的物事不少,瓶瓶罐罐,大大小小,五顏六色,足有幾十件,看似雜亂無章地隨意放置,卻又好像有着獨特的排布。其中有一個淡黃色的長木條,外延雕刻着捲浪花紋,半寸多高,一拳左右寬度,瞧模樣是一個鎮紙,表面密密麻麻豎立着各式各樣的銀白色金屬針,有粗有細,有長有短。
小唐伸出右手,手指細長白嫩,猶如彈鋼琴一般,在針叢上方快速地掀動幾下,指縫間便多出一根不足三釐米的小針。動作雖然不是很快,但我竟沒有看清她的具體手法。
小唐輕巧地捏着針尾,插入一個類似鼻菸壺的綠色小瓷瓶中,繞圈轉了幾轉,再抽出來時,針尖已變成亮晶晶的深藍色。
我覺得十分有意思,就往前探着身子,睜大眼睛,想看看這個文身到底是怎樣做出來的。
小唐用拇指、食指夾住針尾,豎直舉在眼前,微微皺起眉頭,凝神瞧了片刻,口中默唸幾句,而後看也不看,突然垂直刺入男子上臂肌肉中,又快速拔出,緊貼着第一枚針孔,再次豎直落針……
皮膚表面針孔清晰,色彩鮮明,卻沒有絲毫血液滲出。
她的針勢如行雲流水一般,奇快無比,幾乎就是貼着皮膚劃撥。據我保守估計,一秒鐘內至少能刺出五六針,直看得人目不暇接。但見針頭色澤漸淡,小唐手腕一翻,將銀針插進瓷瓶,重新蘸墨,繼續點刺。
小唐神情肅穆,手下如飛,三五分鐘後,一個拳頭大小、通體暗藍、栩栩如生的虎頭,便出現在年輕男子的臂膀上。
小唐退後半步,歪着腦袋,眯眼瞧了瞧,面上浮現出一抹微笑,看來很是滿意。她又倒出少量棕黃色汁液,抹在虎頭文身上,撕了一層保鮮膜,包裹嚴實,搓了搓手,輕輕地說:“記住,三天之內不可沾水見風,也不能喫禽類海鮮這些發物。”
那男子站起身,嘿嘿傻笑着,好像撿了多大的便宜,不停地向小唐點頭致謝,點付錢款後,穿好衣服推門而去。看那數目,居然有3000元之多。我吸了口氣,心想這買賣也太賺錢了吧。
小唐數也不數,拉開抽屜,將錢扔了進去,又抓過一條白手帕,將銀針擦抹乾淨,隨手刺入淡黃色的木條中。
我注意到,她根本就沒用眼看,但刺入的位置卻不偏不倚,剛好是針叢內的一小塊空白區域。小小的銀針透體而入,毫無阻滯,直接深陷過半。真不知道是她的手勁大,還是木頭軟。
我正思索着,小唐走到我面前,淡淡地說:“您好,您是來文身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