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這一陣子,章宜禾過得很平和。像是提早進入退休,每天睡到日曬三幹才昏昏然醒來。一醒來,章母就做好了午飯,隔着扇門,喊她起來用餐,像是回到了兒時念書的時光。
在這閒適幾乎趨於放縱的日子中,章宜禾又生出幾分茫然和困頓,懷疑她是否適合演藝圈這條路。
進入演藝圈這七年,章宜禾一直不溫不火。像一蠱煨不熟的夾生飯,咽也不是,倒了也不是,倒成了尷尬的存在。
起初章宜禾會進入演藝圈,不過是陰差陽錯,那時她是去戲曲學院找好友邵艾嘉,剛好碰上大導黃家能在戲曲學院挑選演員。
黃導圈內圈外面試了一圈,都沒挑到合適的人選。臨要走的時候,無意往窗外一瞥,就這一眼,看中了從車窗外走過的章宜禾,當即拍板了她飾演劇中的女主。
那部《風月無邊》上映那一陣子,章宜禾確實火了一陣子,但後來很快就啞火了。並非科班出生的章宜禾,沒了名導的一幀幀摳表情摳細節,章宜禾的演技就像退了潮的海水,滿目瘡痍,令人不忍直視。
有個影評博主曾辣評章宜禾的演技,說沒有名導的調教,章宜禾的演技就像失了靈魂的木偶。
這句評價,章宜禾一直記在心上,這幾年她私下也找過老師系統上過表演課。但因爲過往的經歷,找她的班底,大多都是沒什麼挑戰內核重複的角色。而以章宜禾目前在公司的情況,只能公司接什麼,她演什麼。
章宜禾力不從心中,又有一種沒着沒落感。
“囡囡,醒了嗎?”
章母推門進來,就見章宜禾額頭抵着玻璃,看着窗外出神。她又呼喚了兩聲,章宜禾才如大夢初醒般看了過來。
章母擔心地走近:“想什麼呢,這麼出神。”
章宜禾適時收斂了表情,挽着章母的手腕,露出小女兒的姿態:“沒想什麼,媽,飯菜做好了嗎,我快餓死了。”
章宜禾並不願意讓父母過多擔心,她進入娛樂圈這幾年,父母沒少爲她提心吊膽。
特別是她當初拍完黃導電影那兩年,又接演了一部電視劇,斷層下降的演技和奇差的衛視收視率,令她一時之間成爲媒體圍攻的對象。輿論譁然,某家娛樂週刊還專門寫了篇文章,拉出黃導執導的電影捧紅的歷任新人女演員,縱橫向對比,指出唯獨她是混得最差的一個。
末了,還隱喻一句,即便是站在風口上的豬,也是有飛不起來的時候。
那兩年,章母因爲這些報道,連睡眠都成了障礙,往往需要藉助安眠藥才能安穩入睡。章宜禾常常覺得自己不孝,讓父母爲她遭受這些。
章母又仔細看了看她的神情:“早就燒好了,你爸半個小時前就喊餓了,就等着你醒來。”
章宜禾:“爸爸餓了,你們就先喫,不用特意等我。”
章母笑笑:“以前你常在外面拍戲,大半年沒能見着一面,好不容易這陣子能在家裏休息,我們一家三口能坐下一塊喫飯飯聊聊天,哪能不等你。”
章宜禾一時動容,試探道:“媽,那要不我不當演員了好不好,找份朝九晚五的工作,這樣也能多些時間陪陪你和爸爸。”
章母停下腳步,轉頭看着她,敏感地問:“是不是工作上有什麼不開心的事,囡囡,要是有什麼不開心的,一定要跟我們講,爸爸媽媽雖然在你工作上給不了什麼幫助,但你有不開心事還是能和爸爸媽媽講的。”
章宜禾搖頭:“媽,你想哪去了,這不是突然冒出的這個想法嘛,你別瞎擔心了,我最近休假待在家裏,哪有什麼工作上不開心的事。”
章母這纔打消餘慮。
陪父母用飯時,章宜禾接到好友邵艾嘉的一通電話。邵艾嘉打來電話並無什麼大事,不過是約她晚上出門看電影。章宜禾不拍戲的時候,非常宅,基本都是待在家裏,看書看電影,就能消磨一整天。
她還沒進入演藝圈,邵艾嘉就說她很難約,進入演藝圈後,她更忙了,就更難約出來的,她很享受一個人的空間,如果有什麼宅家挑戰類的遊戲,章宜禾大概能奪魁。
曾經在《風月無邊》宣傳期時,有主持人採訪邵艾嘉,讓她說出章宜禾作爲好友,身上一個難以接受的點,艾嘉曾這樣評價過她。
往常章宜禾大概是不怎麼願意出門的,但她今天突然挺想出去走走。
章宜禾沒有化妝,只是簡單塗了裸色口紅,穿過膝的藏藍色風衣和牛仔褲,戴了黑色冷帽和圓框眼鏡就去了。
邵艾嘉已經在火鍋店等她,章宜禾打門口進來,邵艾嘉遙遙衝她招了招手。章宜禾近到身前,邵艾嘉第一句話就是:“你就這麼來了,怎麼也不戴個口罩,萬一有狗仔蹲你呢。”
待章宜禾拉開椅子坐下,邵艾嘉又說了見面的第二句話:“哎,宜禾,我怎麼覺得你好像胖了一點。”
章宜禾點點頭,不以爲意:“嗯,是胖了五斤。”
邵艾嘉:“那你經紀人知道了,可不得追殺你。”
章宜禾用筷子夾了條鵝腸涮鍋:“我這陣子沒什麼戲,再說我經紀人這陣子忙着盯林岸呢,應該也顧不上我。”
林岸是章宜禾經紀人呂亞妮手下帶的另一個當紅流量明星,人長得帥不說,演技在那些當紅流量明星中也算是在及格線上。這兩年風頭正盛,算是娛樂圈新生代流量,就連今年的春晚都邀約了他,呂亞妮這陣子一直在京陪他排練。
邵艾嘉星星眼:“林岸確實挺帥的。”
章宜禾笑了笑,低頭喫起蘸料碗裏的牛肉丸,又聽邵艾嘉問:“你們公司那邊對你有什麼安排?”
章宜禾這兩年很少拍戲,即便有接到項目,也不過是女配的角色,但即便是女配的角色,也遭遇過幾次臨要入組又被換掉的經歷。
章宜禾沉默了會兒,抬頭看向邵艾嘉:“艾嘉,你覺得我退圈怎麼樣?”
邵艾嘉瞪圓了眼睛:“寶貝,你不是認真的吧?”
章宜禾託着下巴,轉頭看一眼車來車往的街道,又重新看向邵艾嘉,故作鬆快道:“你說工作是不是也跟婚姻似的,也有七年之癢的說法,最近我總是冒出這個想法,可惜違約金實在不是我所能揹負的。”
這是邵艾嘉第一次見章宜禾這般消沉的模樣,這麼多年的好友,章宜禾在她心裏一直都是韌性十足的人,但她知道章宜禾同她聊這些,並不是想要她給什麼建議。
邵艾嘉說:“下個月,我在平江劇院有演出,你來看看唄。”
邵艾嘉是戲曲專業,常年奔赴在各個劇院演出。
章宜禾問:“演的什麼?”
邵艾嘉:“《桃花扇》。”
那天,章宜禾同邵艾嘉喫完火鍋後,又去看了場凌晨電影。從電影院出來,兩人站在街邊等出租車,繁華和喧鬧褪去,街上很安靜,偶爾駛過一兩輛出租車,車尾氣捲起幾片落葉,蕭瑟又寂靜。
她拿出手機拍了張路燈,發在微博上,沒有隻言片語,就一張碩黃的大燈泡掩映在蔥鬱的枝葉間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