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安很快告別了,他代替之前的兩名專員表達了歉意,艾略特也表現得頗爲寬宏
那臺定做的差分機,他承諾三天內送來。
艾略特對此頗感意外:“三天?一臺差分機能這麼快完工?”
瑞安微笑着解釋:“您的宅邸中已有一臺差分機,新機抵達後,可暫時共用核心運轉,所有功能都可以使用,只是舊核心的算力比起新的會打些折扣,至於爲您專屬打造的新核心......光是精密部件的加工與調試,就需要至少
一個月的光景。”
艾略特無所謂的點了點頭。
他對這臺新的差分機並沒多少期待,瑞安已經明言了,現世的差分機不過是精緻的玩具。
無論如何,它都不可能擁有操控凡妮莎的那臺差分機般的神異。
和瑞安的會面並沒花太長時間,送走這位爵士後,時間剛過正午,輓歌小姐要晚上纔會過來,艾略特百無聊賴的又坐回了差分機前。
本來以爲今天會很忙的,結果也是無聊的一天。
他的目光落向檯面,隨即有些驚訝的出聲:“怎麼同時刷出了兩個事件?”
郊外的墓園中。
早上的獻祭結束後,凡妮莎就帶着幾人一齊走出了城。
他們還拉着平板車,上面放着幾個空麻袋,自然是去狩獵野狗的。
想想也算是他們結社的福利了,別的道途想踏足一階,都得獻祭自己的身體,他們能用野狗代替。
野狗並不難抓。
經過上次的掃蕩,墓園附近的狗羣稀疏了些,但這座城市不缺死人,也便不會缺野狗。
很快,麻袋中就多了不少狗屍。
凡妮莎拎着釘頭棍走在前方,孤兒們推着小車,多蘿西婭與阿倫跟在她的身側,彷彿國王帶着侍從在巡視着領地。
這次也沒遇到守墓人,甚至連濟貧委員會的人都不見了,墓園旁倒是另有幾人,推着一輛載着屍體的車。
凡妮莎幾人對視一眼,走上前去。
居然是幾個熟面孔。
“嘿,我認得你們,是那個瘋......”一人脫口而出,旁邊的人趕忙捂住他的嘴。
“烏鴉小姐,”領頭那人換上恭敬的語氣,微微欠身,“野狗幫向您問好。”
凡妮莎抬頭看去,幾人都是野狗幫的成員,多少有幾分眼熟。
“你們在這兒做什麼?”
“往這邊運屍體,”那人指了指拉屍體的推車,“碼頭區每天都在死人,不及時清理會鬧瘟疫,城裏早沒空地埋了。”
“最近不是有悼亡詩社在發聖餐嗎?”
“是的,所以每天只有兩車死人。”
凡妮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話卻堵在了喉嚨裏。
一個人想要活下去,僅僅有食物是不夠的,還需要遮風擋雨的屋檐,需要基本的醫療,需要在生病時有人幫助......簡單點說,需要一個城市,一個將他們當做人的城市。
野狗幫能做一些事情,但不多,他們只是最底層的幫派,讓他們去撕咬敵人的血肉是可以的,其他便難了。
多蘿西婭這樣還未畢業的醫學院學生,在野狗幫都是寶貴的醫生,與她說話時都會不自覺地放輕語調。
凡妮莎能救下些人,但想改變這一切,需要的是一整個濟貧委員會,真正的濟貧委員會,需要的是成體系的救濟。
她抿緊了嘴脣。
“你是......”忽然,另一人抬手指向阿倫,但立刻被同伴狠狠拍下了手。
阿倫沉默地將兜帽拉得更低,側過了頭。
“那誰......咳,野狗?媽的你這名字......”領頭那人撓撓頭,“布萊斯老大在找你,讓你過去一趟。”
阿倫有些驚訝:“有麻煩?”
“好像不是,他有話想對你說,總之,讓你儘快過去,是重要的事。”
阿倫扭頭看向凡妮莎。
“那我們等會兒一起......”
凡妮莎說到一半,忽的被遠處的喊聲打斷了。
“凡妮莎——!!凡妮莎——!!我可算找到你了!!”
一個枯槁如朽木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從荒草叢生的另一個墓園方向狂奔而來。
凡妮莎眯起眼看去,隨即有些驚訝的開口:“老拉齊?”
正是那個醫院門房老頭。
凡妮莎以前是有些怕這個老頭的,他貪婪,刻薄,關鍵還是醫院的正式僱員,比她這個臨時的護工強的多。
可眼前的老拉齊,彷彿被吸乾了最後一絲生氣。稀疏的白髮如同枯草般黏在汗溼的頭皮上,衣服被荊棘撕扯得破爛不堪,褲腿上糊滿了半乾的泥漿。
他怎麼會在這裏?他不是一輩子都縮在那間散發着黴菌味的陰暗門房裏嗎?
“太好了………………太好了......凡妮莎,你在這裏......”老拉齊衝到近前,上氣不接下氣,渾濁的眼睛死死盯着凡妮莎。
少女早已不是之前的模樣了。
她不再是那個穿着沾滿污漬的戰壕風衣、獨自拉着屍體的臨時護工。
她披着帶兜帽的長袍,手離拎着釘頭棍,身邊簇擁着同伴,遠些地方是幾個兇悍的野狗幫成員,正上下打量着他。
老拉齊手足無措地停下腳步。他想上前哀求,卻又本能地畏縮。
最終,他佝僂着本就瘦小的身體,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帶着卑微:
“凡妮莎………………大人......能不能,能不能看在過去的情分上,救救我的孩子!”
“孩子?”凡妮莎怔住,她從未聽老拉齊說過,他有孩子。
宅邸中。
“我還以爲老拉齊的事情已經結束了......”
艾略特也有些驚訝,隨即湧起一絲複雜的釋然。
坐在差分機前,每個人都只是一張卡牌,他總是不自覺地陷入一種在玩遊戲的錯覺。
他總下意識地認爲,那些未被操控的角色就如同NPC,在視野之外便停止了存在。
老拉齊是個小角色,倘若這是個遊戲,他應該是個新手引導員,用過後便該被拋棄掉了。
可他不是一串數據,他有血肉,會衰老會痛苦,在看不到的地方,或許也有自己的夢想與人生。
此刻,他正拖着這副早已不堪重負的疲憊軀殼,掙扎着再次擠進艾略特的視野中心,帶着卑微與絕望——
他再次站上了舞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