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告破,形聲並不滿意,被一個孩子耍弄了那麼久,怪丟人的。賴思遠與餘慧雖然是軍人的孩子,但並不是軍人。因此,案件最後還是移交給了地方。某部發生了一起槍.殺案,他立刻投入其中。
大約三個月後,餘聰找到了形聲。形聲先是愣了一下,餘聰穿着暫新的軍裝,扛着上校的牌子。因爲按照對方副團的職務,應該授中校軍銜纔對。
“我已經調到軍區作訓部三處當處長了。本應該早就過來,處理些雜事,剛剛報到沒幾天。” 餘聰捅破了窗戶紙。
“行啊大哥,禿爪子上雞窩——不簡單(撿蛋)呢。從師作訓科科長,直升到軍訓部當處長,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我就說嘛,你在部隊會有前途的。在軍區錘鍊幾年,下去當個師參謀長或副師長就很容易了。沒準就能圓了你的將軍夢。走,爲了你的高升!慶祝慶祝!”
“我就是來找你喝酒的。”
形聲想找個像樣的酒店,卻被餘聰拉上了公交車,一直坐到頭,找了一家小酒店坐下。
“餘大哥,剛到大機關,還是挺謹慎的,這樣也好!——這次可是我請。”
“當然是你請,你是地主。”
“這個地方太寒酸了,還是換個地方吧?”
“這個地方挺好,靜。喝酒不在於是不是豪華酒店,在於跟誰喝。天涼了,喝白的。”
“對,喝白的。”
酒菜很快就上來了。不多時,二人喝掉了一瓶。餘聰臉有些紅了,形聲有點頭暈。
“餘大哥,小慧還好吧?”
“挺好的。”
“賴思遠判了嗎?”
“喝了這杯酒再說。”
餘聰給形聲滿上,又往自己的酒杯裏倒酒,酒已經溢了出來。
“兄弟,這杯我幹了,你隨意。”說着餘聰一乾而盡。
“我也幹了。”形聲逼着自己將酒倒進肚子裏,急忙喫菜。
“兄弟,我來是請你大罵一通,大哥不是人呢!”
“這話從何說起呀?”
“還不是因爲那個畜生!——賴思遠被無罪釋放了。”
“這怎麼可能呢?綁架、強姦、搶劫,哪一條都是重罪呀!就算他未滿18歲,可以減輕懲罰,那也得判個十年八的。只有一種可能——”形聲瞪着餘聰。
“就是那種可能。”餘聰不敢看對方的眼睛。
“你告訴我,這是爲什麼?”
“爲什麼?有一堆說不清的理由。”
“你說,你給我原原本本地說,我倒要看看,那一堆理由是什麼?”
“時間打敗一切呀,最可怕的是時間!慧兒出事後的一個星期。思遠姨來了,拿着東西來看望慧兒。這個人能把死人給說活了。可是,我們沒給機會,把她趕了出去,將東西扔到了外面。可她老來,第5次,我們不好那樣做了。那一次,她跟你嫂子談了有一個小時。也就是些安慰的話。臨走,她扔下1萬元錢。錢,當然不能收。這以後,她三天兩頭就來。後來,那1萬錢還是收了。突然,有一天,我接到了任命,嚇了我一跳。我由師作訓科長,直升爲軍訓部的處長。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覺得是弄錯了。很快,我接到了軍幹處長的電話,他說:‘這個命令是真的!當然,沒有首長的努力……’我當然知道這個首長是誰。我吼了一聲:‘我不會上任的。’一會兒,賴主任直接給我打電話:‘小餘,對不起!我給你賠罪!……’賴主任是從不說軟話的人。這次,他簡直比太.監還太.監。當年,我提副團的時候,就是他力排衆議,我才被提上來的。實話實說,他對我有知遇知恩。那時,我並非是他線上的人。最令我感動的是,他的一句話:‘我跟餘聰非親非故,但他是個人才,這樣的人不用,用誰?’這話,我是聽別人說的,當時我的眼睛就溼潤了。你知道我這個人,是寧折不彎的!……我這個處長當得不光彩。你罵我吧!”
“爲了蠅頭小利,你們逼着女兒翻供?”
“我們沒有逼慧兒,我們怎麼會逼自己的女兒呢?”
“是的,你們不會像賴思遠那樣拿着尖刀子逼她,可是你們一定會使用了軟刀子。什麼女孩子的名譽最重要,什麼得饒人處且饒人,賴家已經答應了,當然賴思遠也答應了,長大後會娶你。是不是這樣?”
“差不多吧。”
“餘大哥,這是我最後一次叫你大哥。因爲,我敬重你曾經是一個漢子。你是上過老山前線,負過傷,立過功的人。——你的硬骨頭呢?”
“我愛部隊,我不想離開!”
“如此,你就是當了元帥,我也看不起你!”
“你到了我這個歲數,遇到我這樣的情形,也會變的。”
“有些東西可以變,可有些東西到死也不能變。”
“是應該這樣。所以,我就是來找罵的,你狠狠地罵我吧。”
“你不配!”形聲站起來,轉身欲走。
“等一下,小慧非要見你一面。”
形聲與餘慧見面,是在餘聰的臨時住處。這時的餘慧已來到省城讀書,在最好的實驗中學。幾個月不見了,餘慧彷彿長大了許多。也是,15歲了,發育又早,已經長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眼睛閃閃發亮,臉紅撲撲的,胸前的春色生機盎然。
“吳叔叔,你家孩子是女兒,還是兒子?” 餘慧開門見山問道。
“跟你一樣,也是個女兒。”形聲看一眼餘慧答道。
“假如,我是你的女兒,你會怎麼做?”
“我會毫不猶豫地選擇懲罰罪犯。然後,最大限度地保護女兒,使她的傷害降到最小的程度。比如,給她轉個學,去一個好而陌生的學校。一個女孩子身體上已經受到了傷害,決不能往她的傷口再撒鹽。從另一個角度說,那個男孩子必須受到懲罰,應該爲他的所作所爲付出應有的代價。不然,他會變本加厲,下一次遇到這種情形,他肯定會殺人的。”
“按理應該如此。”
“按情也應該如此。”
“按情就不好說了。”
“爲什麼呢?”
餘慧揚了一下臉,搖了搖頭:“我不能只考慮我自己。最初,我恨死了賴思遠。後來,他們家及他都有了很大的變化。”
“有些事情可以原諒,有些事情是不可以原諒的。”
“日子久了,想法就會變的。我爸、我媽他們真的很不容易。尤其是我爸爸,他對部隊的感情很深,好不容易得到一個‘進步的空間’,我不想讓他失去。”
“你真是個孝順的孩子!”
“談不上孝順。其實,我這樣做,還有更深一層的意思。”
“更深一層的意思,指的是什麼?”
“我有點愛賴思遠。”
“什麼,你愛賴思遠?之前,還是之後?”
“之前一點點,之後更多了一點。”
“假如是之前,我還可以理解,之後可就令人費解了。”
“出了事,我想了許久。我用了一點小聰明,提供了一條線索;可他的所作所爲,全是一個人想出來的,那勇氣,那智慧,那執着真是沒誰能比的。而且,他多才多藝,學什麼像什麼,籃球打得好,歌唱得也動聽……”
“可他的人品是很差勁的。”
“蔣介.石,在許多人眼裏人品也是很差勁兒。可是,在宋美.齡眼裏就未必。”
“如果你不被解救,結局會是什麼?”
“我想過,可能他會殺了我。可是,生活沒有如果。”
形聲無話可說。望着眼前這個小姑娘,不,應該是大姑娘了,陌生得如山頂洞人,撞見了天外來客。
“就算他是個壞人,難道壞人就沒有愛情嗎?”餘慧說完這句話,嫣然一笑。
形聲心裏一冷,心裏想:“壞人當然也有愛情,有時候也會愛得如漆似膠,但一定是狼狽爲奸似的。當父親的最怕女兒愛上混蛋,可她真的愛上了,又能怎樣呢?你會殺了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