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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千小說 -> 其他小說 -> 春日簡書

5、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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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田姑孃的出現,像流淌的河面上短暫飄落的一片樹葉,隨着風吹水湧,很快消弭與無形了。

貴婦們也只是在開宴之前,閒談中說起她,“七品官的女兒,據說走遍了汴京的繁花宴。她的那位姑母,爲了扶植這位侄女,也算煞費苦心。”

許國公的夫人偏過一點身,讓侍奉的婆子爲她佈置碗碟,一面道:“禮賢下士雖好,但也不該亂了章程。尋常有交情的人家辦春宴,登門做客是應當的,冒冒失失闖進從無往來的門戶,上趕着總不是買賣。諸位,家中再設宴的時候,可要仔細查驗查驗了。到底家宅平安是第一要緊,什麼人都能進來,萬一出事,後悔都來不及。”

有人附和,“春宴不是隻邀女客,還有男客往來呢。若是人家存着心,即便不與自家哥兒有攀搭,別家公子在你家鬧出什麼事來,面上也不好看。”

這話其實有些嚴苛,也把門第等級捧得過高了。老太太是中正的人,不大願意在私德上再去評價人家姑娘了,只是捧着茶盞,低頭喝茶。

恆康縣主轉頭看了不遠處的姑娘們一眼,小輩有小輩們的筵席,談二姑娘正坐在她斜對面,姑孃的儀態行止,她都看得一清二楚。笑道:“外頭傳,那位田家姑娘和談二姑娘長得像,說這話的人,怕是沒見過真佛。談老太太也該時常把孩子們帶出來走動走動,路讓得太過了,竟被別人走去了。”

老太太只顧擺手,“我家女孩兒不大善交際,怪我疏於引領,都是我的不是。不過說那姑娘和我家二丫頭相象,也都是旁人的玩笑話,不與那姑娘相幹。”

益王妃嗟嘆:“老太太是周全人,還顧念那姑孃的臉面。罷了罷了,不去說她了,我上月踅摸了一班好廚子,早前在金陵的金粟樓做鐺頭,精通南北菜色。我們家王爺喫一回誇一回,今天請諸位也嚐嚐,喫得好,往後多走動,常來串門子。”

衆人聽了,紛紛舉箸品嚐。果然菜色很特別,味道也絕佳,除了汴京時興的三十六道,還有往常從未見過的。

恆康縣主鄰老太太而坐,席間不時給老太太佈菜,閒談中有意無意地打探:“聽說上頭幾位姑娘開始說合親事了,你家五姑娘呢?攀親的應當不少吧?”

誰也拒絕不了那麼漂亮的姑娘,尤其寒花宴上,個個都是素淡的妝面,談家五姑娘那張粉黛天成的臉,明明素面朝天,卻光彩耀眼不容忽視。

老太太知道她爲什麼打探,她家有兩個兒子,小的那個剛弱冠,正是物色兒媳婦的時候。

若說門第,縣主家自是錯不了的,但可惜兩個兒子都不怎麼長進。大的娶了親,妻妾通房整天鬧家務,媳婦氣得回孃家一住半年,當時鬧得滿城皆知。小的那個,功名沒考上,書房裏服侍的女使倒有四五個。這樣的境況,怕是沒心思唸書了,將來做個白丁,靠祖產吧。

只是不能得罪,老太太擱下筷子道:“是有幾家託人說合,公子們都本分上進,但她母親不肯鬆口,還是先把姐姐們的婚事定準了,再說底下幾個。”

那句“本分上進”,就先讓恆康縣主斷了念想。但總有幾分不死心,嘗試着遊說,“要是遇上門當戶對的,何必講什麼誰先誰後,畢竟都已及了笄,也是時候了。”

老太太笑着搖頭,一副知己不見外的樣子,“其實我和她母親一樣想頭。雖說自己的孫女,個個都疼愛,但五丫頭在我身邊長大,小時候病得不成事了,我坐在牀前熬了三天三夜,才從閻王爺手裏把人搶回來,哪裏捨得這麼早嫁出去。”

恆康縣主這回是沒辦法了,只能報以微笑,“我明白老太太的心,這麼好的孫女,誰不想多留兩年。你家孩子倒也是,婚事議得都不算早,三哥兒是及了第,才上司業家提親的。”

老太太說可不是,“上頭幾個孫子,都得過我家老公爺的教導,身上若是沒功名,怕耽誤了人家姑娘。七個孫女,最大那個十九了,今年纔開始議親。不怕別的,只怕年紀小,腦子沒長好,到了人家不知侍奉公婆,徒惹人笑話。”

所以老太太的意思很明確,今天只議上頭四位姑娘,餘下的三位年紀還小,寧願繼續在閨閣裏養着。

這是在給所有有兒子的人家下餌啊,大家心裏都屬意她家五姑娘。這孩子生得漂亮還是其次,就說那一手好字,很是了得。內宅平常的書信、題跋,甚至賀帖請柬,都是出自她之手。這已不限於閨中消遣的範疇了,是當男孫一樣培養。這麼個香餑餑,談老太太不鬆口,大家也只好乾看着。

長輩們圓融地打着交道,姑娘們那一桌就簡單多了,談談喫食,再交流交流制香的心得。閨閣裏的女孩子,不論在家多嬌慣,到了人多的地方都知道言行收斂,有小脾氣也得小心翼翼藏起來,不能丟了家裏的臉。等到長輩們的宴飲進行得差不多了,移到外面搭建的木柞涼棚裏飲茶時,她們就可以隨處走動了。

馬球場另一邊的男客們,這時也散了宴。年輕的公子們很快組起兩個馬球隊,預備在姑娘們面前,展現他們颯爽的馬上英姿。

顯擺,馬背上各種翻騰,還有掄起馬球棍的轉腕挑花,簡直把畢生所學都使出來了。

自然和幾位姐妹掖着手,笑眯眯地看着,二姐姐自觀想打呵欠又不好意思,轉頭眨眨眼,迸出了兩眼淚花。

“我真看不下去了。”自觀道,“多像孔雀開屏,唰地展開尾羽,讓母孔雀看他尾巴大不大。”

親姐妹說話,不必藏着掖着。二姐姐是個很奇特的人,她愛讀書寫字,但性情火爆,到底是誰說琴棋書畫能磨礪性情的?你以爲祖母和母親不告訴她城裏出了個贗品,是爲保護她,其實錯了。真正要保護的人是田熙春。因爲自觀的解決手段很直接,極有可能找到本人,指着鼻尖就把對方臭罵一頓。

所幸,談家小心翼翼維護着女兒的名聲,她大殺八方的豪邁,至今沒有被人發現。母親說了,千萬不能給自觀說合武將,怕鬧得不好會動手。必須找個溫文爾雅的讀書人,能和她暢談經史子集。自觀遇強則強,遇弱則弱,只要她喜歡你,也能擠出點溫柔小意。

自然這些年,所揹負的最重的枷鎖,就是勸姐姐別發作。

“咱們不看了,上一邊喝茶去。”自然拽了拽自觀,見自心看得熱血沸騰,便沒有招呼她。

姐妹倆放輕手腳從人堆裏退出來,場地邊上有專設的小茶寮,裏面供着蜜煎點心和茶水,挑了幾樣端上,坐到海棠樹下去了。

春色正好,不冷不熱的時候,陽光很溫柔。自觀這才問起:“剛纔那姑娘是哪兒來的?外人說她和我長得像?哪裏像?”

自然說不像,“旁人胡說,姐姐別當一回事。”

“我怎麼聽着,似有一段故事?”

自然立刻把頭搖成撥浪鼓,“沒有、沒有,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哪來什麼故事。你瞧她被益王妃送回家了,往後的春宴上,未必能再見了。”

自觀好像還有些懊惱,兀自嘀咕着:“早沒聽說,否則倒要去會會她。”

聽得自然後怕不已。

低頭抿茶,剛喝了一口,聽見馬球場上傳來喝彩,不由都轉頭看過去。

如果有旁觀者品評,必定覺得這是一幅畫??枝葉間細碎的金芒灑在她們身上,同母的姐妹五官輪廓很像,但卻有兩種截然不同的韻味。自然眉目如繪,肌骨生輝,她是人間最濃豔的牡丹。急脾氣的自觀卻清雅,不說話的時候,像亭亭淨植的蓮花。

遠觀半天,自觀發現了個了不得的祕密,“大姐姐怎麼衝着小梁將軍笑,她是不是要起歪心思了?”

自然“嗯”了聲,“她看上小梁將軍了。”

自觀詫異地瞪大眼,“三妹妹怎麼辦?”

自然說不知道,“這事早晚鬧到祖母跟前去,看祖母怎麼處置吧。”

自觀錯牙,“依我說,沒有一巴掌解決不了的事。長姐欠打,三妹妹光會說大道理,姐妹情分又不足。不像咱們,你要是看上我的未婚夫,我二話不說讓給你。”

自然笑得臉發僵,“謝謝姐姐,不用了。”

自觀實在不喜歡這種宴會,又不得不來。常年的抄書練字沒有讓她增長耐心,不拿筆時她對什麼都不耐煩,搖着手絹給自己扇風,邊扇邊起身,“熱起來了,你坐會兒,我去找把扇子。”

自然落了單,一個人坐着,倒也自在。

這時聽身後忽然傳來一聲低低的口哨,她回頭看,發現不遠處站着一位公子。長得不難看,就是從內到外透出一股油滑之氣,人還沒到跟前,空氣裏就飄起了油渣味。

“姑娘是談家人?”這人走過來,笑容飄忽,桃花眼忽閃,“可是談家的五姑娘嗎?久仰大名。”

自然站起來,出於禮貌微欠了欠身,然後問他:“這裏不是獵狐場,你爲什麼要吹口哨?”

對面的人顯然一怔,沒想到這小姑娘居然直剌剌地問出來。以前他與女孩子搭訕,這招通常只會換來酡紅的臉蛋和迴避的目光。如此一對比,這位談家五姑娘倒有幾分耿直的脾氣。

但人家姑娘責難了,他就得收斂起來,於是肅容拱了拱手,“鄙姓嚴,嚴爭鳴,家父是鹽鐵使嚴松蔭,上月剛回京述職。我今日隨家母參宴,恰好見姑娘在這裏,冒昧前來問候,請五姑娘恕罪。”

可惜自然對此人的印象不好,因此不想和他多攀搭,微微一頷首後,就打算避開了。

誰知他攔住了她的去路,笑道:“我賠過罪了,姑娘難道還要怪罪嗎?若實在餘怒未消,我明天在班樓設宴,鄭重向五姑娘賠罪,到時候請五姑娘賞臉。”

他的聲量很高,高得足以引起旁人的注意。談家人一向遵從君子韜光,賢人遁世的教誨,從不願意惹人矚目。這人卻說些含混不清的話,刻意要將事態鬧大,不是其心可誅,是什麼?

自然向後退了一步,“請衙內自重,這裏是汴京益王府,汴京有汴京的規矩,就算想結交朋友,也沒有這樣的道理。”

嚴爭鳴笑起來,笑得得意又風流,“五姑娘暗指我是外鄉人嗎?外鄉人茹毛飲血不知禮數,就要唐突五姑娘了。”

有一種人,永遠自我感覺良好,他覺得姑孃的矜持,可能是欲拒還迎的把戲,深閨中的小女孩,哪裏經得起情場浪子的撩撥。且汴京這地方,教條過於嚴苛,把家族名聲看得比命還重要。這樣也有好處,一旦確認某位待字閨中的姑娘和男子糾纏不清,那些試圖結親的人家就會止步不前。無人問津了,姑娘只剩順從一條路可走。

自己也是情非得已,年紀到了,父親下了令,無論如何要在汴京城中聘一位貴女,把親事定下來。今天這寒花宴是個好契機,他不愛打馬球,閒逛到此不想有豔遇,不抓住機會,豈不是對不住自己!

只不過這小小的姑娘似乎有幾分抗拒,她那濃墨重彩的眼睫如斑斕幻海,看久了讓人失神。

她不肯和他說話,轉身便要往人羣裏去。他上前想攔阻,可手剛抬起來,就被人用力扣住了。

他喫痛,扭頭便要罵,可那幾欲掀翻天靈蓋的怒火只需一瞬,立刻噗嗤一聲熄滅了,“秦王殿下……”

秦王郜延修,莊惠皇後獨子。郜家人是馬背上奪天下,子孫生得高大,他又承襲了母親的好相貌,武將的鋒芒畢露下,又兼具了幾分清俊儒雅的文人氣度。

然而他的力量,卻與他的相貌不匹配,臉上笑着,虎口越收越緊,戲謔道:“讓我看看,到底是誰,敢對談家五姑娘無禮。”

嚴爭鳴試圖抵抗,竟發現力道不能抗衡。因爲面子,他無法呼痛,只覺鋪天蓋地的痠麻,從腕間電擊一樣射向指尖,疼得他直倒氣,疼得冷汗氤溼了鬢髮。正擔心這隻手要被他折斷之際,猛地受他一推,頓時腳下踉蹌着,接連倒退了五六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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