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段故事,經不同人講述,往往面貌迥異
皆因立場不同。
“那個叫阿玖的,確實有幾分能耐,可惜太不知天高地厚,真當我西山劍宗無人不成!”
吳潛將故事講完,核心脈絡雖與事實吻合,字裏行間卻處處凸顯那位名叫阿玖的劍客如何目中無人。
末了更是着重強調,吳青鋒師兄全是爲了維護西山顏面,才無奈出手將其鎮壓。
就連吳青鋒最後動用掌教蘊養在仙劍中的劍氣,也被他解讀成吳青鋒不願與阿玖過多糾纏、只求一招制敵的權宜之計。
韓去病抱着劍,靜靜聽着,自始至終沒發一句評說。
“後來呢?”
他忽然開口問道。
“什麼後來?”
吳潛面露疑惑。
“那個叫阿玖的劍客,去了哪裏?”
韓去病追問,“還有你說他三年前下山的時候帶走了仙劍,可仙劍冢打開的時候,那柄古劍明明就在裏面。”
韓去病的記性很好,先前他隨吳青鋒一同,歸還照月劍,看到了那柄傳說中被阿玖繼承的仙劍。
那是一柄古劍,閃着清輝,韓去病叫不出名字。
“韓去病啊韓去病,你是不是真不懂江湖事?”
吳潛搖搖頭,語氣裏帶了點不耐,“一個外來劍客承了西山仙劍,下山後便是舉世皆敵。江湖上哪個武夫不覬覦仙劍?便是不會用,藏在家裏當傳家寶也是好的。”
他覺得韓去病下山一趟雖有變化,可在人情世故上還是差了些火候。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
吳潛沒等韓去病再開口,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主動解釋道,“你是想問,爲何你整天抱着去病劍在山下晃悠,卻沒人敢找你麻煩?”
“那是因爲你身上淌着我西山韓氏的血,又是宗門欽定的新生代劍魁
吳潛一聲冷哼,語氣裏沒有半分對韓去病的妒意,反倒滿是對西山劍仙血脈的傲然,“放眼整個江湖,又有哪個敢動這份心思?”
見韓去病若有所思,吳潛直言道:“便是你韓去病窩囊到被那魔教公子鎮壓,他們不也是沒奪你的劍?這可不是你韓去病面子大,也不是魔教妖人心慈手軟,這是你背後西山的功勞!”
“他們不需要我的劍。”
韓去病沒有出聲,只在心裏這般想道。
畢竟以吳潛的見識,不會想到這世上有位獨臂老者能雙指成劍,更不會知道這世上還有不輸仙劍的魔劍。
“至於那柄被阿玖取走的仙劍爲何回了宗門,具體細節我也說不清。”
吳潛皺着眉回憶,“只聽說是某天,有個弟子下山採買,在八千級石階下的劍石旁瞧見了那柄古劍。聽說劍旁邊還刻了一行字……”
“我會回來。”
韓去病接過話頭。
他這次返回西山時,特意留意過那行字。
儘管那行字被人刻意抹去,但還是能就着痕跡看到那筆走龍蛇間的劍意凜然。
“有人說他死了,三年前就死了,死在那些覬覦仙劍的江湖勢力圍獵下,屍體就葬在西山腳下一個偏僻村子裏。”
吳潛繞了半天,總算回到韓去病最初的問題上,“但也有人說他沒死,只是隱姓埋名,先把仙劍暫還西山,日後定會再來取
“明白了,青鋒師兄覺得他死了,宋珏師姐卻覺得他還活着。”
韓去病這般總結道。
吳潛張了張嘴,剛想斥責韓去病話鋒轉得太急,牛頭不對馬嘴,可仔細一想,似乎確實是這麼個道理。
於是,吳潛只能狐疑地盯着韓去病。
他實在摸不透這位劍癡。
有時會問些小孩子都能想明白的問題,有時卻又能一語中的,到底是真不懂人情世故,還是故意裝出來的?
……
不知名的村莊,不知名的山崗。
夏仁望着那個叉着腰、正斥責鬥笠客膽小無能的黃裙女子,語氣平淡地開口:“你似乎知道不少事。”
“那是自然,爲了來見你,我趙璜瑛可是做足了準備。”
見夏仁竟主動搭話,黃裙女子索性袒露了真名,先前對方揚言要拔劍殺她的粗魯,此刻也拋到了腦後。
“璜,乃六瑞之一,自古便是帝王祭祀的禮器;瑛,爲玉之精華。”
夏仁點出她名字背後的典故與寓意,眼眸中多了幾分思索,“這般貴氣的名字,你鎮得住?”
“鎮不住,哪能活到現在這般活蹦亂跳?”
趙璜瑛生着一張偏圓的鵝蛋臉,笑起來時,眉眼間既有少女的俏皮,又透着成熟女子的嫵媚,風情格外豐富。
即便是閱女無數的夏仁,也不得不承認,這位來歷不明的女子確是個極爲賞心悅目的角色。
可她接下來的話,卻瞬間澆滅了夏仁所有欣賞的興致。
“比起‘璜瑛’二字,我的姓氏豈不是更貴重?”
趙璜瑛狡黠一笑,佯裝壓低聲音,“畢竟,可是跟如今的天女陛下一個姓呢。”
“三小姐!大公子叮囑過,出門在外,務必慎言!”
一旁的鬥笠客原本放鬆的肩膀陡然繃緊。
“放心,他既說了不向我們拔劍,自然就不會……”
趙璜瑛半點不在乎所謂的禍從口出,“不管是天下第一的夏九淵,還是風流劍客九公子,都是言而有信之人。”
“況且我還聽說,他們從不殺女人。”
說着,她還朝夏仁眨了眨眼,似在徵求後者的認同。
“你錯了。”
夏仁輕輕搖頭,對方看似對他瞭如指掌,實則還差了幾分,“他們不殺,我卻殺過。”
“那她肯定是個醜女人。”
趙璜瑛篤定道。
“她生的不難看。”
夏仁接着搖頭。
“哦?那她肯定是一個不解風情的女人。”
趙璜瑛上前一步,貝齒輕咬下脣,抬眸對上夏仁的眼睛,眼波流轉間似有盈盈水光。
夏仁緩緩抬手,眼神忽然變得溫柔,彷彿要去觸碰她的臉頰。
趙璜瑛微微側過臉,卻沒有退後迴避,只用含羞帶怯的眸子輕瞪了他一眼,像是在嗔怪這突如其來的輕薄。
“天下第一,也不過如此。”
趙璜瑛心中暗自得意,脣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啪!”
一聲清脆的響聲陡然炸開。
原本低垂着眼簾、作欲拒還迎之態的趙璜瑛猛地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望着面前的青衫書生。
她踉蹌着往後退了幾步,臉上五官因疼痛與羞憤擰成一團,額角的紅印在白皙的皮膚上愈發刺目。
“三,二……”
夏仁漫不經心地吹了吹方纔彈在她額上的中指,聲音平淡地開始倒數,像是在驅趕一隻礙眼的飛蟲。
數到“二”的尾音剛落,趙璜瑛的腳步終於頓住了。
她沒再後退,只是猛地蹲下身,雙手死死捂着腦袋,單薄的肩膀控制不住地抽動起來,像是受了極大委屈的孩子,卻偏要強撐着不肯哭出聲,唯有壓抑的嗚咽在喉嚨裏滾來滾去。
“天生富貴,偏要學一身俗不可耐的魅功,這一指是彈醒你。”
夏仁看着蹲在地上、捂着額頭、疼得眼圈泛紅幾乎要哭出來的趙璜瑛,淡淡道,“我殺的第一個女人,便是合歡宗的,你的魅術對我無效。”
“你!”
趙璜瑛咬着牙站起身,額頭上的紅印清晰得如同烙印。
“他是天人體魄,方纔這記腦瓜崩即便收了力道,你額上的印記,怕是十天半月也消不掉。”
鬥笠客上前看了一眼她的模樣,語氣平靜地陳述着事實,沒有半分同情。
“我不殺好看的女人,也不殺醜陋的女人,只殺自作聰明的女人。”
夏仁的手指輕輕敲擊着劍鞘,聲音裏聽不出情緒。
趙璜瑛臉上先是羞惱得漲紅,隨後漸漸放緩了呼吸,最後竟平靜了下來。
“剛纔的不算。”
默了半晌,垂首的趙璜瑛忽地抬眸輕笑,笑容裏沒了方纔的魅惑與俏皮,只剩下幾分坦誠,“我們大老遠跑一趟,想找你聊聊,總該可以吧。”
夏仁若有所思,點點了頭,“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