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的劍,如何?”
西山山腰處,藏着一處僻靜小院,院宇別緻清雅
開口問話的是一位介於中年與老邁之間的人。
說他老,是因青絲間雜着白髮,眼角的魚尾清晰可見。
可他的聲音又透着中年人的沉穩,一身素淨白袍也不似尋常老人的裝扮。
不必透過這幾分老相去追憶他年輕時的模樣,只因即便如今這般,若在江湖上走一遭,也定然會引來不少側目。
江湖上,本就有不少女子偏愛這種歷經歲月沉澱出的獨特韻味,正如男子也會欣賞女子的徐娘半老的風情一般。
然而,一旁的老叫花子卻偏看不慣這副姿態。
都已是耄耋之年、半截身子入土的老東西,偏把頭髮短鬚打理得一絲不苟,做什麼?
難不成還想勾搭小姑娘?
可這人所住的院子裏,既無妻妾傍身,也無丫鬟侍女隨侍左右。
老叫花子縱然渾身不自在,想發作卻找不到由頭,只能先答了對方的問題,“還行,比起劍池那邊青黃不接,你們劍冢總歸是要強上一些。”
“請。”
吳涯沏了茶,做了個手勢。
老叫花子卻徑直席地而坐。
一人是西山劍冢的宗主,真正意義上的劍魁,天下劍術最高的幾人之一。
另一人則是人稱神龍見首不見尾、一根打狗棒打遍十三州的丐幫幫主。
這兩位在武道境界與江湖名聲地位上都已走到極致的人,見面時沒有所謂老友重逢的熱絡,反而透着一股疏離。
但人與人的關係就是這般複雜,老叫花子洪祥就是覺得跟這人尿不到一個壺裏去。
具體原因他也說不上來,反正只要跟這人處在同一環境,就哪哪兒都覺得彆扭。
一個一絲不苟,連衣服上的褶皺都要細細捋平,即便九十高齡也將鬚髮打理得妥帖規整。
一個則不拘小節,蓬頭垢面,身上的跳蚤比狗身上帶的都多,真正的江湖浪客。
兩個本就極端的人,若能感到舒坦和睦,那才叫見鬼。
“青鋒那孩子,如何?”
吳涯似乎早已習慣老叫花子的態度,自顧自地斟了一杯茶,問道。
“跟你當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老叫花子冷哼一聲,這也是他沒讓吳青鋒帶路的緣由。
每每見到故人之後有當年故人的風采,這個膝下無子嗣、往後也註定赤條條無牽掛離去的老人,就越發感到自己有些老了。
人一旦覺得自己老了,便會不想走,想找個地方畫個圈,停下來。
但老叫花子不會停,他這輩子都不會。
……
“早幾年,我前見過歲家那小子,是塊好料子,只可惜,後來死在了宇文家那小畜生手上
談及故人之後,老叫花子不由得想起了泗水城的歲家,他前幾日剛去過那裏。
只是沒見到那位十六歲便登上潛龍榜的歲家長孫,反倒瞧見一位女扮男裝的少女,在海棠樹下苦練流雲掌。
老叫花子只瞥了一眼,便看出那姑娘身姿翩若驚鴻,是萬里挑一的武道稟賦。
他當時特意試探過歲東流的態度,可那老頑固只是板着臉,硬邦邦丟下一句:“女子如何繼承家業?”
老叫花子將這段經歷說給吳涯聽,這位西山劍魁聽完,默然點了點頭:“歲東流這人什麼都好,爲人正派,拳法更是登峯造極,唯獨在這件事上鑽進了牛角尖,總有些瞧不上女流之輩。”
“之前別君山上,那人一番陳述,我等倒還聽得進去,可歲東流起手便是一拳。”
吳涯搖了搖頭,他出身西山,本就是劍仙之後,親眼見過的女子劍仙就不下數位,自然不會有這樣的偏見。
“你猜最後怎麼着?”
老叫花子像是想起了什麼樂事,臉上漾開幾分詭譎的笑意。
“歲東流已入陸地神仙之境,此事我知曉。”
吳涯抬眼望向東方,那日武道真氣直衝霄漢,縱使相隔八百裏,他亦清晰感知到那股磅礴的武道氣運。
“可惜我老叫花子先走了一步,沒能親眼見證,不然定要討教一番,瞧瞧陸地神仙的拳頭究竟有多硬。”
丐幫教衆遍佈天下,幫主洪祥想探聽些消息,本就不是難事。
“你讓我猜的,想必不是這件事吧。”
吳涯挑眉看向老叫花子,歲東流入境的陣仗驚天動地,他怎可能毫無察覺。
洪祥頷首,“你可知那老小子最終將拳法傳給了誰?”
“總不會是他孫女吧。”
吳涯沉吟着開口,待見老叫花子臉上藏不住的得意,才露出幾分難以置信的神色,“是你幫他解開的心結?”
“我哪有那個本事。”
老叫花子笑着搖頭,“前些時日路過泗水,不過是上門討教了幾拳罷了。況且,早在歲東流一拳一掌斃掉兩大宗師時,我已身在劍池了。”
“你是沒瞧見,劍池那老女人,聽說歲東流不但入了陸地神仙,還一掌打死了他們劍池的中流砥柱,那臉憋的跟赤龍未斬,似要發作一般。”
洪祥將探得的歲家恩怨娓娓道來:宇文家如何狼子野心,意圖謀奪歲家尊位以擴充門派;東林劍池的陳氏父子如何牽涉其中;以及歲東流最終以一拳一掌了結所有恩怨。
吳涯神色淡然,顯然對這些紛爭並不上心。
“要說歲東流傳拳給自家孫女,雖是解了心結,終究只是家傳,算不得什麼稀奇事
老叫花子看了吳涯一眼,語氣意味深長,“可我聽說,在傳給他孫女之前,他就將那套足以修至陸地神仙的拳法傳給了一個外人。”
聽到這裏,這位西山劍魁的臉上才終於有了些微波瀾。
“歲東流纔是真正的宗師。甲子前,他想將一身拳法帶入軍中,爲國爲民;甲子後,他悟拳入境成就陸地神仙,亦未曾藏私。”
老叫花子斜睨了這位執掌劍宗的劍魁一眼,“若非他那套以流水意境爲根基的拳法門檻太高,又遭朝廷處處掣肘,恐怕早就將拳法公之於世了。”
吳涯默然片刻,抬眼看向他,“這便是你想說的?”
“東林劍池和西山劍冢,我都去過。你們西山雖稍強些,卻也不過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罷了。”
老叫花子迎上吳涯的目光,字字清晰,“你們西山,多久沒出過外姓的劍仙了?”
執掌西山一家子的掌教劍魁沉默了。
“朝廷讓你們兩大劍宗讓出一個尊位,鬥得你死我活,我老叫花子舉雙手贊成!”
洪祥憤然起身,聲音陡然拔高,“從何時起,東林和西山的仙劍,竟成了你們這幾脈私相授受的私產?”
“你錯了,至少對於仙劍,我從未藏私。”
吳涯沒有全盤接納洪祥的指責,只說起一件往事,“三年前,有個叫阿玖的劍客,登上西山,承了仙劍……”
……
“阿玖,你問這個人做什麼?”
在吳氏祠堂受罰的吳潛在聽到來人的問題後,沒有回答,只是不明所以地反問了一句。
“好奇。”
那人抱着劍,面無表情地開口,言簡意賅。
“你韓去病好奇關我吳潛什麼事?”
吳潛正接受着跪罰,本就憋了一肚子火,哪有心情滿足面前這個害他受罰的始作俑者的好奇心。
“你告訴我,我與你比劍。”
韓去病給出了報酬,這是他下山學到的,等價交換。
“認真比?”
吳潛試探道。
“三招敗你。”
韓去病點頭。
“大言不慚。”
吳潛罵了一句,猶豫片刻後,問道,“你爲何不問其他人?這件事,知道的人不少。”
“他們都不告訴我,你知道的,我這個人,沒有朋友。”
韓去病很誠實,誠實到有些過分。
吳潛愣了愣,見韓去病言辭誠懇,沒有戲弄他的意思,才緩緩開口道:“三年前,承劍大會,有個叫阿玖的人,自稱是西山的後裔,要參加承劍大會……”
韓去病抱着劍,靜靜地聽着。
……
西山,萬劍峯,仙劍冢。
一道人影靜立在仙劍石雕前,周身氣流斂藏,唯餘肅然。
石門緩緩洞開,劍匣應聲啓封,一柄古劍破匣而出,懸於半空,劍身流轉着幽幽清光,似有靈性般微微震顫。
“西山吳氏,請求承劍!”
人影沉喝一聲,周身武道真氣驟然勃發,衣袂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他修爲深湛,武道之氣沛然如潮,心中更是澄澈無垢,唯有對仙劍的赤誠之意。
可那柄仙劍只是靜靜懸着,劍身在微光中輕顫,卻始終沒有半分響應。
人影眉頭微蹙,眼底掠過一絲不甘。
他猛地咬向舌尖,一口精血自脣間迸出。
這是西山後裔承襲仙劍的古法,仙劍本就對劍仙血脈有天然親和,以真血相引,成功率往往能增幾分。
“西山後裔,請求承劍!”
他聲音裏添了幾分懇切,那滴殷紅的真血化作一道細線,悠悠朝着仙劍飄去。
孰料真血剛靠近劍身尺許,便被一股無形氣勁蒸騰,恍若冬雪遇上驕陽,頃刻消融無蹤。
人影如遭重擊,踉蹌着後退數步,胸口劇烈起伏,臉色霎時蒼白如紙。
但他眼中的執拗分毫未減,竟直接縱身躍起,探手便要去握那仙劍劍柄。
“吳青鋒,請求承劍!”
話音未落,仙劍似察覺到異物侵擾,劍身陡然震出一股凌厲氣機,如怒濤拍岸,席捲開來。
方寸天地間,劍氣縱橫交錯,殺意凜然刺骨。
承劍人倉促間催動武道真氣抵禦,卻仍覺一股沛然巨力當面襲來,整個人像斷線的風箏般被狠狠彈飛,重重撞在身後的山壁上。
石屑簌簌落下,在他身側砸出一片狼藉,塵土瀰漫中,唯有他粗重的喘息聲清晰可聞。
“六年前,你是魁首,本就有擇劍的資格,便是私自打開仙劍冢,也無可指摘。”
一個高挑身影緩步走入仙劍冢。
她沒去看那位箕踞在地的西山首徒,也無意將其與平日裏相比而言的狼狽模樣宣揚出去。
她只是來看看那柄懸在空中的仙劍,僅此而已。
“它不認可你,縱是用盡祕法,亦是枉然。”
女子的腳步聲輕得像風,來時悄無聲息,去時也未帶起半分波瀾。
自始至終,她都沒再看一眼角落裏那個平日裏在西山呼風喚雨、風光無限的首徒,彷彿對方臉上的春風得意與失態落寞,都與她無關。
……
“三年前,有個二十出頭的劍客,冒用西山後裔的身份闖了承劍大會。他不僅連敗西山所有劍徒,竟還得了仙劍認主。”
黃裙女子往前挪了幾步,走到青衫書生身側,望着墳包前的墓碑,緩緩續道,“若是他就此隱瞞身份,西山多半也只能捏着鼻子認了。可他偏要直言,說西山的劍徒不過爾爾,仙劍跟着這羣所謂的劍仙後裔,純屬明珠蒙塵。”
“西山當時有位首徒,是掌門吳涯的長孫。他本是上屆承劍大會的魁首,按規矩不該參與三年前那場爭鬥。可那外來劍客的狂言,恰恰給了他拔劍的由頭。”
黃裙女子偷偷瞥了眼青衫書生的神色,見他面上波瀾不驚,才悄悄鬆了口氣,繼續說道,“那位掌門長孫便向外來劍客約戰,還立下賭注——敗者必須離開西山。”
她的語氣像是親眼見證了當年的情景:“這賭注瞧着是意氣用事,細想卻是條毒計。那外來劍客雖得了西山仙劍,卻無半點西山血脈,又不能留在山中受宗門庇護。一旦下山,便是死路一條。”
“或許是他自認實力不弱於人,又或許是生性狂傲、行事無所顧忌,根本沒掂量過失敗的代價——他應下了這場比劍。”
說到這裏,黃裙女子瞥見青衫書生臉上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抽動,“那外來劍客確實有狂傲的底氣。他剛得仙劍認可,便已近乎人劍合一的境界,對上長他三歲的西山首徒,竟也鬥得旗鼓相當。”
“那位西山首徒雖未承襲仙劍,卻借來了掌教吳涯的佩劍。同是仙劍,劍魁溫養了一甲子的仙劍,單是劍中留存的劍氣,就遠非剛出匣的劍能比。”
黃裙女子望着青衫書生臉上浮現的落寞,聲音輕了幾分,“那外來劍客輸了,輸得坦蕩;那位西山首徒贏了,卻贏得不光彩。”
“後來,那外來劍客當真下了山。只因身攜仙劍,又無宗門庇護,一入江湖便陷了進去。”
黃裙女子垂下眼,給這段往事作了了結,“他叫阿玖,三年前橫空出世,又在短短時日裏疾速隕落。”
“但他是個了不起的劍客。”
黃裙女子身後的鬥笠客開口,給故事中那位如流星般光彩奪目,卻又轉瞬即逝的劍客蓋棺定論。
“憑你這句話,我便不會向你們出劍。”
夏仁的手從腰間劍柄上收回,指尖劃過劍鞘的弧度,帶起一絲微不可察的氣流。
“你想對我們拔劍?”
黃裙女子猛地後退兩步,瞪大了眼睛,眸底翻湧着難以掩飾的驚駭,“在一位一品龍象境高手,和一個境界不弱於你的女人面前?”
她身後的鬥笠客卻在此時悄悄鬆了口氣,竹笠下的肩線微不可查地沉了沉,彷彿卸下了什麼無形的重負。
“殺你,一劍足矣。”
夏仁先瞥了黃裙女子一眼,語氣平淡無波。
武道三品的修爲,天資確實不俗,可他斬殺同境之人,向來只需一劍,從無例外。
“至於你。”
他轉頭看向鬥笠客,墨瞳如淵,“我若想殺她,你來不及阻攔;我若想走,你也攔不住。”
鬥笠客渾身一震,胸中響起一道心聲——這便是天下第一的夏九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