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魯克林區，陰雨連綿。
送餐員帕克將那輛除了喇叭不響、哪兒都響的電動兩輪車，停在了一棟老舊公寓樓下。
他費力地提起兩大袋沉重的牛皮紙袋，裏面裝着足足十人份的披薩、千層麪，還有幾大瓶可樂。
這些高熱量的快餐散發着誘人的香氣，但也重得要命。
帕克心有餘悸地四處張望着，目光警惕地掃過那些陰暗的巷口和牆角。
這裏，是布魯克林最糟糕、治安最差的街區之一。
搶劫、鬥毆、違禁藥交易……這裏是紐約繁華之下的膿瘡，也是連巡警都不願意多待一秒的法外之地。
帕克擔憂地回頭看了一眼那輛停在角落的小車，甚至特意上了兩把鎖。
畢竟，在這個鬼地方，只要你敢扭頭，下一秒你的車連同沒送完的餐可能就不翼而飛了。
“該死的，如果不是看在錢的份上……”
帕克嘟囔着，緊了緊手裏的袋子。
今天這單生意的配送費堪稱豪華，顧客還非常大氣地在備註裏承諾，只要準時送達，會額外支付最高檔，20%的小費。
換作平時，就算有人拿槍頂着帕克的頭，他也不願意在晚上來到這裏。
但，掙錢嘛，不寒磣。
這棟破樓沒有電梯，也可能是壞了好年沒人修。
帕克只能提着沉重的食物，一步一步地爬上樓梯。
樓道裏瀰漫着一股黴味和尿騷味，昏暗的燈泡忽明忽暗，發出滋滋的電流聲。
“法克……這見鬼的樓梯……”
他累得氣喘吁吁，每上一層，都要停下來緩口氣，同時警惕地聽着四周的動靜。
走廊裏堆滿了廢棄的牀墊和垃圾，牆上滿是意義不明的塗鴉。
而帕克絲毫沒有注意到。
在樓道的角落裏，那些本該因長久沒人維護而積滿灰塵、線纜破碎鏽蝕，幾乎和擺設沒什麼兩樣的監控探頭，正悄無聲息地轉動着。
它們就像是一雙雙隱藏在黑暗中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帕克，跟隨着他的運動軌跡而移動。
直到帕克終於爬到了頂樓天臺，才堪堪止住腳步，大口喘着粗氣。
他強忍着噁心，又覈對了一遍手機界面上的訂單備註：
【放到天臺門口，人離開後確認收貨。不要敲門。】
帕克滿是困惑地將手中的那堆牛皮紙袋放在地上。
他想不通，一個能隨手豪擲兩三百美元點外賣，還給大額小費的闊綽顧客，爲什麼會住在這種連老鼠都嫌棄的鬼地方。
難道這就是有錢人的某種古怪癖好？
體驗生活？
帕克擦了擦額頭的汗，按照要求準備轉身離開。
但他心裏又有些惴惴不安。
萬一顧客反悔了怎麼辦？
萬一那個承諾的小費是騙人的呢？
那一筆並未到賬的豐厚小費，讓帕克在天臺門口躊躇了片刻。
“叮??”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屏幕突然亮起。
一條提示彈出：顧客已通過電子簽名確認收貨。
緊接着，是銀行賬戶的到賬通知短信。
數字分文不少，甚至還多給了幾美分湊了個整。
帕克的臉色瞬間多雲轉晴，滿是欣喜。
“謝天謝地，是個講信用的怪人。”
他猶疑地望了一眼不遠處那扇緊閉着的簡陋鐵門。
門縫裏隱約透出一絲幽藍色的微光，在昏暗的天臺上顯得格外詭異。
莫名的寒意讓他打了個哆嗦。
最後，帕克還是決定遵循布魯克林的生存法則??“不多管閒事”。
他轉身，快步走下樓梯，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裏迴響。
在確認帕克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樓梯拐角後，
“咔噠。”
那扇簡陋的鐵門，滑開了一道縫隙。
數十根細長的電子線纜，像是有生命的蛇羣一般，悄然探出。
它們交織、纏繞，迅速編織成了一隻靈活的“機械觸手”。
觸手的末端，甚至還鑲嵌着幾顆由微型伸縮鏡頭構成的“眼球”，閃爍着幽藍光芒，警惕地掃視着四周。
確認安全後，機械觸手緩緩伸向地上擺放的那些牛皮紙袋，將其牢牢纏繞抓起，然後迅速縮回，將食物拖進了門後的黑暗之中。
門後的世界，與外面截然不同。
這間不足二十平米的“鴿子籠”內，堆滿了各式各樣的電子垃圾。
服務器的散熱風扇發出巨大的嗡鳴聲。
廢棄的主板、拆解的硬盤、糾纏不清的線纜……它們幾乎佔據了所有的空間，只在中央留出了一小塊空地。
而在那堆電子廢墟的中心，坐着一個人。
或者說，一個半人半機械的“怪物”。
亞歷克斯?安德森。
他蜷縮在那張經過改裝的輪椅上，大半個身體已經與周圍那些雜亂無章的電子設備器械徹底融爲一體。
無數根數據線插在他身上那些被改造過的接口中，像是一根根輸送養分的血管。
亞歷克斯的大半張臉，都被密密麻麻的金屬線纜徹底覆蓋，看不出原本的容貌。
只有那隻依然完好的左眼，還保留着人類的特徵。
而原本空洞的右眼窩，此刻被無數微型攝像頭和傳感器填滿，構成了十幾顆大小不一、宛若蜘蛛複眼般的湛藍義眼。
它們遍佈在亞歷克斯的半邊臉頰和金屬支架上，散發着冰冷的光芒。
這，也是充斥整個房間的唯一光源。
在這些“複眼”的中心，那顆最大的機械豎瞳，隱約蘊含着一絲神聖而威嚴的鎏金輝光。
那正是【全視之眼?帕諾普特斯】權能的具象化。
機械觸手將食物放在輪椅旁的托盤上。
亞歷克斯甚至沒有動手，幾根從輪椅扶手上延伸出的機械臂便自動打開了包裝袋，將一塊熱氣騰騰的披薩送到了他的嘴邊。
他大口吞嚥着，動作粗魯而急切，彷彿一隻飢餓了許久的野獸。
食物入腹，那種彷彿要將內臟都燒穿的飢餓感，終於得到了一絲緩解。
幾個小時前，在索恩工業大廈的那場“復仇戲碼”，亞歷克斯將積攢了三年的怒火，宣泄得淋漓盡致。
他親眼看着弗蘭克和莎拉從雲端跌落，看着會議室裏那羣“精英”的醜態，他們驚恐、絕望、崩潰的表情。
那種復仇的快感，比任何違禁藥物都要讓人上癮。
亞歷克斯沒有選擇直接動手殺人。
以他現在的能力，只要動動念頭，就能強行接管幾輛擁有輔助駕駛功能的智能電車，在弗蘭克過馬路時製造一場完美的“交通意外”。
但亞歷克斯沒有這麼做。
因爲那樣太便宜他們了。
死亡只是一瞬間的痛苦，而亞歷克斯要的，是讓他們在漫長的餘生中，品嚐自己曾經遭受過的每一分屈辱和折磨。
十倍，百倍地奉還！
他要讓弗蘭克和莎拉身敗名裂，失去所有引以爲傲的財富、地位和名譽。
他要看着這對各懷鬼胎的“枕邊人”，在絕境中互相撕咬、互相指責，最終自相殘殺。
亞歷克斯要成爲他們，以及整個索恩集團……所有當年參與迫害他的仇人們，終生的夢魘！
讓他們一輩子活在恐懼與痛苦之中，惶惶不可終日，甚至祈求死亡的解脫！
而收回當年自己親手創造，凝聚了無數心血的“以太接口”核心算法，僅僅是這場復仇遊戲的開端。
“全視之眼?帕諾普特斯……”
亞歷克斯嚥下最後一口披薩，低聲唸誦着尊名。
語氣中充滿了發自內心的虔誠與狂熱。
如果不是那位在絕望中回應了他的“偉大存在”，現在的自己，恐怕還在對着那個黑屏的電腦無能狂怒。
更別說能在這苟延殘喘的有生之年，實現這些過去連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全知全視的帕諾普特斯，連接着一切！”
這也是亞歷克斯在得到並使用【權能?萬物互聯】後，最直觀的感受。
在使用權能的那一刻，他不再是那個被困在輪椅上的殘廢。
他變成了“神的化身”。
處在“全視”狀態下的亞歷克斯，能夠將自己的精神意識分化成百上千道無形的“線”。
這些線向外擴散，與周圍所有的電子設備、數據流、無線信號進行連接、融合。
讓它們，成爲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耳朵，甚至……自己的手腳。
他成爲了遊蕩在“表層網絡”中的邊緣行者，肆意穿梭。
當然，亞歷克斯也隱約察覺到，這項堪稱不可思議的強大權能，其潛力遠不止於此。
如果…如果自己的“算力”與神恩足夠強大，他是否能侵入更深層的網絡？
比如，軍方的內網？加密貨幣？
甚至是……國防部的武器系統？
亞歷克斯現在所能觸及的，僅僅只是冰山一角。
受限於自身尚未完全蛻變的生命層階，以及這具依舊由血肉構成的孱弱軀殼，他無法長時間維持這種高強度的連接。
正所謂“命運的饋贈，往往早已在背後標註好了價格”。
對於一個未昇華至【黑鐵位階】，僅僅在靈魂和精神層面異常強大的代行者而言，如此揮霍無度地濫用權能，必然要付出代價。
劇烈的頭痛、渾身肌肉的痙攣、以及那種彷彿靈魂被抽乾的虛弱感，就是亞歷克斯自己種下的“惡果”。
飢餓難耐的身軀和疲憊不堪、超負荷運轉的大腦，讓他從復仇的快感中迅速清醒過來。
亞歷克斯靠在輪椅上，機械義眼中的光芒微微黯淡。
“還不夠……”
他看着自己那隻被金屬和線纜包裹的手臂，眼神變得堅定而瘋狂。
“我還需要…更強的力量。”
“爲了復仇。”
“也爲了……更好地侍奉您，偉大的全視之眼。”
亞歷克斯閉上眼睛，意識再次潛入那浩瀚的數據網絡。
他開始搜尋下一個目標。
這一次，不僅僅是爲了復仇。
更是爲了“進化”。
爲了讓這具殘破的軀殼，能夠承載更多的神恩。
哪怕是將自己徹底改造成一個沒有任何血肉的機器怪物，他也再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