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測?
黎初愣了一下。
所以她現在的定位是NPC?
離內測還有十天的意思是……到時候會有參與內測的玩家烏央烏央地湧進來,而她只有十天的時間做準備?
而她現在甚至只是個還沒上崗的清潔工。
不是,這合適嗎?
感覺是那種走在路上會被心情不好的玩家一拳錘飛的炮灰類型啊!
這就是以前在單機遊戲裏爲所欲爲的報應嗎?一定是的吧!
系統還在繼續播報。
【當前職業:兇案現場清潔工。】
【恭喜你解鎖成就:“一屋不拖何以拖天下”。】
【說明:哦,辛辛苦苦讀到本科畢業居然只能去當清潔工,這見鬼的人生,我真想狠狠踢老天爺的屁股!沒關係,統治世界總是要從一間屋子開始的,盡情地在案發現場揮灑你的青春吧!】
不了謝謝,聽着就好悲哀。
還有你是不是偷偷把拯救世界改成統治了?
【成就獎勵:“全村最好的拖把”×1。】
【這是集全村男女老少之力爲你做出的拖把,性能甩出會社的老型號不止一條街??三百六十度旋轉,吸水鎖血超級加倍,輕輕一擦即可去除頑強鞋印,通緝犯用了都說好,想破壞現場就用它。全村最好的拖把,讓每一次彎腰都值得。】
“謝謝你,”黎初在腦海裏說,“沒有把這硬廣拖把直接變到我手上。”
不然她就只能說自己師承孫悟空了。
這世界有沒有孫悟空還是個問題。
【也不是不行。】
“那把你一起炸了也不是不行。”
【???】
現在不太可能去細究那些新開放的功能了,黎初跟着謝雲帆走出辦公室,很快拿到了自己的實習合同??電子版和紙質各一份。
黎初耐着性子草草掃了一遍充斥着各種法律術語的條款,這對她是個挑戰,因爲她一向是直接勾選“同意”的??不過還真被她注意到點什麼。
其中有一行加粗的字體寫道:“乙方在實習期間接觸到的一切信息均屬於保密範圍。”
“這條很重要嗎?”她問謝雲帆。
單論保密條款其實很常見,但……一家清潔會社有什麼機密可言?難不成還能是清潔劑的配方?
“有些僱主不喜歡自己或者親朋好友死後的信息被傳得到處都是。”謝雲帆說,“要去的地方有時候也有點敏感,所以要防止泄露。”
原來如此。
電子版直接瞳孔認證就好,她一揮筆,正要在紙上籤下自己的名字,忽然手指頭一抽,“哎喲哎喲”地叫起疼來。
謝雲帆被她整懵了,“怎麼了?”
“不知道,可能是之前不小心被你前鄰居的腦殼硌了一下。”黎初苦着臉甩甩手,“握筆有點費勁,直接按手印行不行?”
“行吧,反正你是未經改造的自然人。”謝雲帆同意了她的要求,“你先蓋,然後我拿去問問。”
你人還怪好的嘞。
黎初藉助印泥按了拇指印,目送他拿着合同離開。
她不知道原身的筆跡是什麼樣,但既然十天後就會有玩家登入,那還是謹慎點,至少不要在這種留痕的公文上留下把柄??比如某年某月某日,某位公司員工在離職後突然性情大變,連筆跡都換了個人。
前者還能解釋爲精神受了刺激,後者是切實的物理證據,所以還是能避則避的好。
畢竟你永遠都想象不到玩家能有多閒。
謝雲帆回來得很快,看他的表情,一切順利。
“可以,通過了。”他空着手,瞧見黎初的表情後默了下,“……又怎麼了?”
“不好意思,”其實黎初說得特別好意思,“我想問問咱們這兒包食宿嗎?”
她從昨天下午到現在還沒喫飯,肚子餓得咕咕叫。
早知道她應該再想辦法把自己弄到局子裏去,至少那裏供飯,還是豬排飯。
雖然豬排的口感很差勁。
“沒有宿舍,大家都是次結的合同工。”謝雲帆好心道,“喫的只有點心,我去給你拿兩個小蛋糕?”
黎初鄭重地雙手合十,“好人一生平安。”
於是謝雲帆剛回來又走了,再回來的時候端着個一次性盤子,上面有兩塊拇指大的小蛋糕。黎初知道這不能怪同爲打工人的謝雲帆太摳,應該說安淨太摳。
但有總比沒有強。
她三下五除二地吞下那兩塊小蛋糕,出乎意料地,味道還不錯??糖油這些工業產品只要夠量,自然比那種粗製濫造的人造肉更保護嗓子,壞處就是稍微墊了點食物的肚子比之前更餓了。
好在她現在需要做的是不讓自己進醫院,感覺不在考慮範圍內。
“你什麼時候方便開始工作?”謝雲帆問。
黎初聳肩,“我巴不得現在就開始工作。”
早點上崗早點結錢。
“那好,”他說,“反正你也被派給我了,我等下就有個活兒。”
黎初還在就着蛋糕喝水,旁邊的謝雲帆已經說明起了情況。
“這次的外勤是個自殺現場。”他一邊看錶一邊道,“一會兒會社的車會送我們過去,你先去領套制服。你的主要任務是避免職業暴露,別的暫時就打打下手,聽我指揮。”
他頓了頓,像是在思量接下來的話要不要說,最終開了口:
“就算遇到了什麼突發情況,只要記住三個‘不’??不要看,不要聽,不要問。”
“總之,哪怕真的看到聽到了,也儘量別受影響。”
……怎麼神祕兮兮的!
黎初的好奇心完全被勾引起來了,但看樣子,他並不準備爲此解惑??至少不打算在這裏解惑。
她的行李箱暫時寄存在會社裏,他們找倉管領了制服,一套是謝雲帆現在穿着的那種員工日常便服,另一套是全身式化學防護服,很厚實的幾層,附帶防護面罩和膠鞋,儼然要從頭包到腳。
無人專車就停在會社門外,在確認預定的兩位員工都已到位後,它緩緩向着外面駛去。
謝雲帆算是照顧新人的類型,手把手指導着黎初怎樣套上防護服。收緊袖口時,她發現卡扣正好吸附到左腕。剝開卡扣,裏面是兩個圓形的注射孔。
“它會自動識別你的血管位置。”謝雲帆解釋說,“給緊急情況準備的,一般用不上。”
比起黎初知道的那種醫用防護服,安淨會社這款防護服所用材料厚實又輕盈,關節處的錨點也都有附着功能,貼合在身上毫無笨重之感,別說拖地擦洗了,連做更復雜的動作應該也不在話下。
黎初戴好半透明的防護面罩,將覆蓋在上面的長條不明物按照位置對準眼部,才發現那是一條柔軟的顯示屏。
嚯。
完成瞳孔認證之後,這塊長條形的漆黑屏幕就轉爲透明,像鏡片那樣清晰地顯示出車內景象。黎初稍微晃晃腦袋,看到視野內迅速用紅線圈出了幾塊污漬和鞋印,還隨着佩戴者的搖晃而靈活地變換位置,相當方便明瞭。
“要去的是諾維生命工坊。”謝雲帆說,“聽名字就知道了吧,生命集團旗下的子公司。”
這會兒聽到老東家的名字就像再婚要在離得很難看的前夫家辦酒席,黎初沉默了。
“說是子公司,其實只負責人類製品的分銷。有個男性員工在半開放式辦公室吞槍自殺。”
“……什麼製品?”
“人類製品。”謝雲帆以爲她沒聽懂,重複了一遍,然後就接着說道,“咱們的工作內容是清除痕跡和廢棄用品,清潔劑和拖把什麼的都在後備箱,等會兒幫忙搭把手。”
無人車絲滑地泊入門口車位,謝雲帆率先下車,打開後備箱蓋拿出一應工具。黎初跟在後面,幫着提兩桶清潔劑,同時偷偷打量了一下它們的外包裝。
不出意料,這應該是安淨自己調配的特製清潔液??用來派這種用途的清潔劑也很難在市面上流通??上面貼着“安淨特殊處置會社”和“絕密”的標籤,桶身也是不透明的塑料材質,透着一種欲蓋彌彰的神祕感。
諾維生命工坊是幢獨棟小樓,無愧於是生命集團旗下產業,風格和總部如出一轍??淺藍、透徹、流水般的線條,哪怕躋身在平民階級的商業區也掩蓋不住非同一般的氣質。
黎初是見識過生命集團的,所以這裝潢在她看來不算什麼,但換作旁人就不一樣了,路人經過時總忍不住要多瞄小樓兩眼,繼而端詳他們兩個的打扮,猜測裏面到底發生了什麼。
工坊現在是封鎖狀態,謝雲帆旁若無人地掏出鑰匙卡解鎖大門,帶她乘電梯上了二樓。
廳門緩緩在眼前滑開,映入眼簾的是一道蹭得蜿蜿蜒蜒的血跡。
血跡延伸到某扇門後消失了,雖然面罩隔絕了氣味,但以那發黑的色澤和中間摻着的淺淡部分??標識鏡自動分析爲腦脊液??就想象得到腐敗得有多嚴重。黎初其實不太想知道旁邊那些圈出來的還蠕動着的白點點是什麼,耐不住面罩非要告訴她。
“不是吞槍自殺嗎?”她問,“怎麼……”
到處都是?
“聽說死前還爬行了一段距離,所以員工在咱們處理完之前都改爲居家辦公。”謝雲帆說,“走吧。”
黎初有點微妙。
她一時說不上這微妙感源於何處,只能斷定爲直覺。而走在前頭的謝雲帆已經打開了目標的那扇門,她也就跟了過去。
如果走廊還是觸目驚心,這間辦公室裏的景象就用慘烈都不足以形容了。
面罩護在耳朵上,不過聲音不比氣味,只是顯得沉悶了一些,耳邊依然能聽聞到蟲類聚集時薄翼震顫出的嗡嗡聲。
這裏早就成了食腐昆蟲的天堂,天花板上還留有一大團噴濺狀的血跡,經過時間的沉澱已經發黑了。對應的那個工位周圍也是滿目狼藉,魚子醬似的蛹殼堆積在側,小塊小塊地黏成團結着的囊腫。
蠅蟲密密麻麻地在靠椅和桌面攢動,偶爾看得見藏在縫隙間的液體乾透之後的漬痕。那道人形污染痕完整地印在上頭,標識出死者最後的印記。
“……”
黎初突然明白了那微妙感來自何處。
??如果屍體腐爛在這裏,那在外面爬來爬去的又是誰?
難道死者臨死前出去爬了一圈,最後還是決定誓死不離崗,與工作共進退?
有點地獄了哥們。
黎初下意識地去看謝雲帆,後者似乎也察覺到了不對勁,只是沒有完全反應過來??但兩人視線相撞的下一秒,他猛然瞪大眼睛,嘴脣翕張卻又吐不出任何真正意義上的字句。
就這樣瞪着她身後。
不要看,不要聽,不要問。
在他勉力挪開視線的同時,黎初看到對方又用口型重複了這句話,她僵硬着脖子,沒有輕舉妄動。
冰冷的金屬質感從身後靠過來,幾乎捱上耳廓,黎初汗毛都要炸開了,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後頭是什麼東西,只是猛地察覺到了強烈的存在感,無聲無息又格外清晰。
它在她頭頂。
她可以如此斷定。
這玩意兒盤踞在天花板,以一種人類不可能有的姿態柔軟地扭轉過來,倒掛在她背後。
那張蒼白的臉俯在她耳邊,輕輕地問:
“你也被開除了?”
黎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