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莫霍克頭懷疑人生而含糊地反問,“找工作?”
黎初靜靜回視,“有問題嗎?”
“還是說……”她意有所指地摸了摸下巴。
你準備退位讓賢?
她不介意。
莫霍克頭:“???”
他一個激靈,剛纔捱揍的記憶瞬間歷歷在目地浮現在眼前。
他介意!這種事情不要啊!
“沒??沒有!”他忙不迭地連聲應道,連滾帶爬起了身就想支使着小弟們撤退,“你們還不趕緊??”
背後傳來聲音,“慢着。”
莫霍克頭原地一僵。
“你留下,”黎初笑了,“當人質。”
什麼時候找到什麼時候走。
莫霍克頭:“………………”
他第一次在手下的眼中看到了諸如同情和憐憫之類的情緒??身爲老大的面子丟了個十成十,但這現在都不是最重要的了,他放棄希望地一屁股坐回地上,老老實實認慫。
“哦對,”黎初道,“還有過夜的地方??”
【恭喜宿主觸發無業遊民條目成就。】
【本成就爲條件成就,解鎖條件是露天度過一夜,天亮即可完成。】
混混們聽了她的話,互相對視一眼。
“我們……有個地兒,”其中一人開口道,一百個不情願暴露自家據點,“可以先待……”
“不用了,”黎初馬上說,“我就問問。”
還有什麼能比成就更重要呢!
混混們:“……???”
雖然不知道爲啥不去了,但是好耶!
“但是話又說回來??”
黎初道:“有繩子嗎?來一根。”
她語氣跟點菜似的,然而有點腦子的都知道她要幹嘛,小弟們一邊掏繩子一邊對着自家老大點頭哈腰地賠罪,更有甚者還小聲說“骨刺老大我們很快就來贖你”。
骨刺面色青紅皁白的十分精彩。
……趕緊滾!!
一幫癟犢子丟下麻繩跑得比市稅局還快,骨刺滿臉奼紫嫣紅地看着他們一個攙一個衝進雨幕,樣子喜出望外得好像那不是各種污染物超標的雨水而是天降甘霖。
他自己則被這小妞提着衣領懟到欄杆跟前,一圈圈繩子繞過去,整個人捆得像長了腿的沙威瑪烤肉,要多跌份有多跌份。
“骨先生,”黎初打好最後一個繩結,很有禮貌地說,“我這沒什麼東西,招待不周,實在是不好意思了。”
骨刺:“……”
你不好意思都這樣了,等到好意思還了得?
還有他不姓骨!
但他敢怒不敢言,只能用力睜大還剩下兩條縫的腫眼泡,奈何這縫還比不過鬆子殼,直接證據就是對方一無所覺地坐回行李箱旁邊,抱起雙臂準備休息。
在警署的前一晚很難說能睡得好,黎初揉揉額角,打算來段小憩。
她閉目養神的努力沒過多久就宣告失敗。
睡不着,根本睡不着。
雖然她本來也不打算真睡,畢竟跟前還綁着個俘虜,可洞外寒風呼呼地刮,洞裏不時就跟着頭頂的列車震一陣子,吵得人實在難以心安。
都說幸福是比較出來的,瞧着和欄杆臉貼臉心連心卻如坐鍼氈的那位,黎初覺得時間也沒有那麼難熬了。
橋洞是一款打點計時器,用陣陣有規律的震動區分開不同時段。雨不知不覺地停了,路燈的範圍之外也不再漆黑如墨,黎初眯起眼睛,打量起上方漏進的第一縷天光。
【恭喜你解鎖成就:“我來得正是時候”。】
【說明:你是否在爲難以入睡的噪音而煩悶?是否還在爲輾轉反側的一夜而苦惱?清醒來得不是時候?不,廣大年輕人的睡眠救星來得正是時候!】
【成就獎勵:F級天賦能力??“何以爲家”。】
【只要你把身處地點當成自己的家,你就可以原地享受嬰兒般的優質睡眠。當然,如果周圍有什麼風吹草動,你也能在睡夢中感知並醒來??什麼,你問我反應不過來怎麼辦?安息吧,我的迷你小壯士。】
黎初:“?”
“真貼心,”她在心裏說,“幫我把以後的流浪生活都解決了。”
【嘿嘿。】
嘿你個頭!
黎初翻了個白眼,也不管這動作落在旁人眼裏會不會被解讀成別的意思,但那頭,沉默大半夜的“人質”欲言又止地開了口。
“那啥,姑奶奶,”他說話還那麼吐字不清,“要不要咱們換個條件?那羣王八羔子一個比一個腦袋不靈光……”
黎初聽出來了,這是給她打預防針呢。
“不換。”
“我就怕他們給您找的不滿意??”
黎初:“我有數。”
誰不知道這年頭的應屆生難找工作。
不管了,太困了,睡一會兒。
“街頭現在就是我的家。”她說,“先找着再說。”
骨刺一愣。
……她是什麼意思?
他聽說過公司招攬走狗??招攬人才只講手段不問出處,難不成這小妞本來就是街頭出身,暗示他們不要耍花招,她自己對這些把戲一清二楚?
那她不應該說“現在”,既然說了,有可能是劃定這塊以後是自己的地盤,他們如果找不到工作就別想再在這兒混了?
骨刺越想越不對勁,越想越冷汗直冒,還準備再試探一番,卻見她已經閉上眼睛,又靠回了行李箱邊。
骨刺:“???”
他以爲又是之前那樣的假寐,不料還不到半分鐘,對方的呼吸就漸趨綿長,儼然陷入了安眠。
呵,看來她也到極限了。
此時不跑更待何時,作爲一介街頭小混混,骨刺從來沒什麼一言爲定的觀念??特別還是在自己喫了大虧的情況下。他手腕一抖,平時藏在袖口裏以防萬一的摺疊刀片就落在掌心,開始割起反綁住自己雙手的繩子。
他吭哧吭哧割了半天,突然覺得背後毛毛的,那種如芒在背的感覺揮之不去。遲疑再三,還是循着直覺回過了頭。
黎初笑容滿面地望着他。
骨刺:“……”
他汗流浹背了。
……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看的?從一開始,還是故意等到他有所行動才??
“呵、呵呵呵,”骨刺強笑道,繼續着剛纔的動作扭了幾下身體,“我有點癢。”
“是嗎?”黎初支着下巴,“嚇我一跳,我還以爲你準備跑呢。”
“怎??怎麼會!我哪有那個膽子!”
“那就好,我繼續睡啦。”
骨刺悄悄鬆了一口氣。
果然只是個巧合。
眼看對方重新閉眼,他又硬生生等了好幾分鐘,直到確認她真的睡着以後,才鬼鬼祟祟地繼續起剛纔的小動作。
薄而鋒利的刀刃來回劃拉繩索,纖維斷裂的摩擦聲幾不可聞,只差一點點,只差一點點就能割斷第一根??
骨刺停住了。
他默默轉過頭。
黎初託着下巴,正在興味盎然地注視着他。
骨刺:“………………”
他一聲不吭,抖着手指丟掉那塊刀片。鐵片滑進下水道蓋落出“撲通”一聲,徹底終結了他逃脫的希望。
“早安,”黎初打了個哈欠,“希望今天是和平的一天。”
“一定,一定,那必須的!”
骨刺膽戰心驚地看着她窩回原位,終於完全放棄掙扎,一心眼巴巴地瞅向小弟們離開的方位,把自己凹成了一塊望弟石。
希望終究是存在的,不知過了多久,他在道路盡頭遠眺到那幾道逐漸靠近的熟悉身影,他們邊跑過來邊振臂高呼:
“老大!我們來救你了!”
“這見鬼的工作真難找??”
“噓??噓??”骨刺死命示意,試圖讓小弟看到自己豎在嘴巴跟前的不存在的食指,“沒看人家在睡覺嗎?!”
“……啊?”
幾個混混一臉懵地看着自家老大,上來就要解他的繩子??這不趕緊跑還等什麼呢!
他們馬上知道了原因。
“沒關係。”黎初說,儼然是一副早就醒了但現在才睜眼的樣子,“找得怎麼樣了?”
她在看清眼前景象後安靜了兩秒。
瞧着成果有點良莠不齊。
有人愁眉苦臉地捏了一沓花花綠綠的傳單,也有人顯然收穫頗豐地滿臉興奮。一聽她的話,幾個遍體鱗傷的混混卻都怯了場,你推我我推你,最後是興奮的那個被推搡出來,頂在了前頭。
“報!”
他挺胸抬頭,如數家珍地開始掰手指。
“血幫最近在招人,他們新開的走私線路需要更多武力來收拾條子;聽說‘屠宰場’附近的失蹤人口變多了,夜遊鬼那些義體醫生可能在找實驗體;還有嘎腰子的??”
黎初露出一個微笑。
這混混識相地住了口。
“我是良民,”她說,“需要一份合法的工作。”
……你也沒早說啊!
混混眼裏寫滿了委屈,在她無言的注視中縮頭烏龜地退場。他們大概是兩兩分組去找的工作,傳單組見勢不妙,只好也拿出自己的成果,用也似開了個彩帛鋪的腫脹臉頰擠出笑來。
“這是我們去人才中心拿的廣告,”後者賠笑道,“挑着還可以的……雖然本來也沒多少。”
沒想到賽博朋克世界的底層人民找工作的方式也這麼樸實無華,黎初接過傳單,發現他們真不是在謙虛,被揉皺了的傳單就可憐巴巴的三四頁,招工種類倒是五花八門。
“誠聘霓虹廣告牌維護工,包換二手義肢,熱愛高空的來!”
“腦機接口免費送,挖情緒養全家:好心態歸公司,壞心態歸你。”
“高薪!!!福利院垃圾回收員急需你的參與!!!”
再一看旁邊的小字:僅限五等以上、信用等級高者優先錄取……
“卡公民等級了。”她說。
混混們:“……”
“不至於吧,”有嘴快的說,“公司出來的怎麼會??”
還沒說完就被同伴捅了一肘子,連忙訕訕地閉了嘴。
甲殼一直看着,他滿腦袋都還焦得發黑,單腳斜支在旁邊,鞋底拍得地面“啪嗒啪嗒”直響,似乎想說什麼又糾結該不該開這個口。
“我知道一個,就在附近。”他終於說,“是臨時工,但不限等級。”
“我還認識人,可以帶你去看看……”
黎初:“現在?”
混混被她的迫不及待給噎了一下。
“他們應該上班了。”他快速地瞥了眼天色,“……我不保證收不收。”
“問題不大。”黎初已經站起身來,“看看就看看。”
她實在是太想進步了!
黎初身無分文這件事還是個祕密,幸虧是段步行就能到的距離,不然她得因爲逃票給自己本就岌岌可危的信用級別雪上加霜。
你永遠可以相信玩家們對一款備受期待的遊戲的熱情,早在線下試玩會開始前,列文虎克們就通過幾個宣傳PV扒出了《廢丘》的大致設定。
在廢丘,負責執法的暴力機關被稱爲“稽查局”。大到殺人放火,小到亂闖紅燈,一樁樁一件件都逃不過他們的耳目。
稽查局定期會評估廢丘全體市民的分數,以此來劃定不同等級。
好消息是六等就是最低級了,再扣信用分也只會讓數字持續負增長,不會再跌級別。
雨停了,黎初也多長了個記性,脫下公司外套塞進本來也不滿的行李箱裏,現在從外表是看不出她和公司的關係了。
甲殼在前頭搖搖晃晃地領路,他們這種混跡街頭的混混對街頭巷尾自然是熟得可以,帶着她三繞兩繞,就鑽進了某條背陰的小巷。
他目標明確地直奔其中一家,看來要去的就是那兒了。
怎麼說呢……
不愧是系統嚴選。
黎初抬起頭,看到了招牌的幾個大字。
??安淨特殊清潔處置會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