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這奔騰的流水,就如同她奔騰的心。
黎初蹲在下水道口旁邊看雨水打着旋兒灌進去,仍然沒有想好她該何去何從。
雨勢較之方纔更大了,雨點噼裏啪啦地打在地上,從傘面滾落的水滴順着傘骨流作一條條細長的豎線,從公寓帶出來的小行李箱底部已經洇成了深色。
黎初想找個能免費待着過夜的地方,但轉來轉去半天,她有充分理由懷疑街區的每個設施都經過了反流浪設計。
屋檐短到幾乎沒有,牆角都用碎磚塊堆成斜坡,就連偶爾會有的長椅也是要麼非常窄,要麼是凹凸不平的波浪形,還豎着鑲嵌了一些圓形鐵片,短暫的歇歇腳可以,稍微坐久點都別想。
“在?”她說,“看看人物面板。”
雖然之前在公寓收拾的時候就忙裏偷閒看過了,但自己的當前情況確認多少遍也不爲過。
系統很配合地彈了面板給她。
虛擬光屏穩穩當當地懸在眼前,固定於空中某處,可以直接用手去點,神情麻木的過往行人卻都不約而同地無視了它。
只有她看得到。
【人物面板】
姓名:黎初
年齡:21歲
信用級別:六等公民
教育程度:管理學本科
身份:前生命集團實習生,無業遊民
天賦能力:【????】
SAN值:90
義體:無
持續不斷的雨絲穿透了光屏,與之截然不同的是牆邊整齊排列的六塊巨型電子熒幕。雨水被風颳上屏幕,既不聚成水滴也不成股流下,一塊塊地放大了色彩斑斕的光暈。
她要努力抬起頭才能看到上面那排屏幕,不過六塊熒屏都播放了同樣的影像??一截與人類手臂十分相似的機械義肢正在三百六十度地旋轉展示,各個精巧的部件自發拆分又重租,展露出複雜而高端的內在。
左上角藝術化的“生命”二字倒映在黎初的眼睛裏,畫面很快切換到一個面容姣好的女人,後者的笑容完美無瑕,她說:“掌控進化,掌控命運。”
植入體,俗稱“義體”。
賽博朋克的世界觀下,伴隨着科技的高速發展,人類對自身的改造變得越來越家常便飯。
義體種類五花八門,從外在的手腳到大腦前額皮層乃至脊髓,只有你想不到,沒有它改不了,完全保持着原生肉|體的纔是少數。
就比如她。
而《廢丘》在宣傳時就介紹過自家遊戲的世界觀下有兩種戰鬥方式,一是普通人無緣的天賦能力,即通常所說的“超能力”,那是隻有少數幸運兒才能生而覺醒的東西;二就是機械改造,只要親和性足夠,藉此同樣能與天賦者匹敵。
黎初猜過玩家會有兩條路線可走,又或者是二者結合,然而現在看來,她兩邊都不佔優??要麼是打滿問號的鎖定狀態,要麼乾脆沒有。
不嘻嘻。
遠處有驚雷炸響,淹沒過滾輪“骨碌骨碌”的聲音,滂沱雨珠激起的水花濺溼了褲腳。
兩百萬的負債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今晚睡哪兒。
【是兩百一十五萬。】
黎初隨口“哦”了聲,目光四下逡巡,看到了幾扇滅着燈因此可能沒人在的窗戶。但她盯着街邊的攝像頭瞅了半天,最終只能遺憾地轉回頭來。
【……你剛纔“嘖”了吧?】
“你也太容易聽錯了。”黎初說,“算了,就那兒吧。”
她看準的位置是一處就近的橋洞。
路邊胡亂丟棄着摔碎的酒瓶,未經回收的垃圾袋堆在轉角,散發出膩爛的氣味。連鞋底和地面分離時都有點藕斷絲連的粘連感,再往遠點,年久失修的電線耷拉下來,裂口和積水碰撞出激情四溢的火花。
這橋洞的條件比起周圍已經好出太多,至少沒什麼聞着就燻人的垃圾,雖然外牆上有大片積年累月攢出的污漬,但比那更奪目的是五彩斑斕的街頭塗鴉。噴漆罐塗抹了一層又一層,黎初懷疑連牆體都被噴厚了幾釐米,她隱約辨認得出覆蓋掉的“生而”什麼什麼。
黎初收起傘,挑了處乾淨的地方坐下。
平心而論,橋洞不算寬敞。橋面鋪着的是供地上輕軌通行的軌道,一有電車駛過就轟隆隆地震得耳膜難受,不過也只能在這湊合了。
“新手教程完成了,”她問,“接下來的任務是什麼?”
系統直截了當地回答她:
【當前任務:找到一份新工作。】
好普通,正當黎初這麼想的時候。
【基於當前公民等級,推薦選擇??
A.打掃兇案現場的清潔工
B.可疑教團的傳單分發員
C.大型巡迴鬼屋的日拋NPC
D.懸賞金額爲十元的通緝犯】
黎初沉默了半分鐘。
“你是不是又在報復我?”
【爲什麼要說又?】
“美女的事你別管。”黎初說,“而且爲什麼才十塊錢,人民羣衆喜聞樂見的大爆炸只值十塊錢?”
【爆炸不是你乾的,是你前主管幹的。】
“好吧,”黎初一秒接受,“我確實是良民。”
【……那現在這個任務你一定喜歡。】
【主線任務:拯救世界。】
黎初:“……”
什麼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有沒有這麼一種可能,”她問,“我要拯救的是個碰巧叫‘世界’的人呢?”
【世界,通常指人類賴以生存的環境及其時空範疇,也可以稱爲The World、砸瓦魯多??】
“我懂了,太棒了。”黎初真誠地說,“殺了我,就現在。”
一個開局連個碗都沒有的我,如何拯救一個過於廣袤的你?
橋洞兩側是兩道截然不同的風景線。
忽視掉貫穿這條髒亂差小隧道的地面,左邊是線纜雜亂的居民區,右邊的遠處卻是直插雲霄的高樓大廈,無數窗口透出明亮燈光,落進墨黑夜色裏,就是人工製造的滿天繁星。
頭頂有列車轟然駛過,牆根細微地震動,連雨中打落的兩片枯葉也跟着打了兩個轉兒。
“喂??”黎初冷不丁地雙手作喇叭狀,大聲喊道,“聽得到嗎?!”
“這個操蛋的世界??”
她衝着外面的天空比出中指。
“誰他大爺的愛拯救就拯救去吧!”
迴音淹沒在車輪與軌道相互擠壓的吱嘎聲,迸濺出的水花盤旋着流進下水道,“咕咚”一聲帶來了別的絮語。
“??老大你看,我就說這兒有人。”
黎初倏地噤了聲。
時近深夜,大雨瓢潑,除了偶爾刺耳的鳴笛聲,沒有什麼能穿透如此朦朧的帷幕。
除非……他們本來就離得很近。
“我剛纔親眼看見她走進去的,絕對還沒跑。”
“確定沒認錯?”
“那身衣服怎麼可能認錯!”
“是啊老大,肯定是個公司狗!”
“你們說公司出來的怎麼能混到這種地步,操,笑死個人。”
“財閥那幫孫子不從來都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沒用就被趕出來了唄,活該。”
“公司出來的怎麼了?他們自己的分部都炸了,不知道是哪個好樣的乾的哈哈哈哈!”
“咱們這叫痛打落水狗!”
幸災樂禍的大笑此起彼伏地響起來,金屬物拖在地面上的摩擦聲也越來越近。
黎初:“……”
她突然有種微妙的預感。
她低頭看看自己??披着的正是帶着生命集團LOGO的制服外套,沒辦法,衣櫃裏實在沒有幾件衣服,只有這件厚點能勉強禦寒,不曾想竟然因此被盯上了。
黎初不動聲色地站起身,直接放棄了旁邊的拉桿箱??這玩意兒只會礙事??當機立斷地打算朝着聲音的反方向開溜。可惜天不遂人願,還沒走出幾步,眼前的洞口邊已經閃出了三個人影。
她點兒這麼背?
“嘿,還是個妞。”打頭那個莫霍克頭把鑲滿尖刺的球棒往肩上一扛,“甲殼,你眼神好使,看看她衣服是不是公司的。”
黎初條件反射地跟着回頭,看到橋洞另一頭也大搖大擺踱出兩人。其中一個是個光頭,頭頂是嚴絲合縫接在一起的鐵板,相連處的鐵釘刻意在外面留了幾釐米,整個腦袋都因此瞧着坑坑窪窪。
他的眼球在黑暗中閃過幾道細小的光,應當是被改造過,黎初在雨聲中辨認出機械轉動摩擦的聲音。
“沒跑了,老大。”被叫作甲殼的光頭混混躍躍欲試地嘬着牙花,“想不到吧公司狗,誰他媽都有落單的時候。”
黎初:“……”
就離譜。
外面下着暴雨,這些人倒是無所謂地穿着寬大的幫派風外套和短褲。幾個混混一前一後地把她堵在了橋洞裏,往哪邊跑都不太可能。
這虎視眈眈的“包圍圈”還在縮小,那混混頭目一晃棍棒,也不知觸動了什麼機關,電火花噼裏啪啦地閃爍了滿眼。
黎初抬起頭。
她忽然笑出了聲。
“那你們猜猜,”她掂掂手裏的東西,“我爲什麼敢落單?”
橋洞內靜了一瞬。
終究是對公司的忌憚佔了上風,混混們警惕地盯着她,更有甚者還稍微挪了挪腳,以期能隨時作出應對。
她當然??
黎初用力擲出了那“東西”。
??什麼都沒有!
空中劃出數道拋物線,早在落地前,她就像離弦的箭那樣竄了出去。
溜了溜了!
待得混混們看清這些只不過是路邊隨處可見的石塊、驚覺自己被耍之時,黎初已經衝到了兩個混混的旁邊。
“敢涮老子?”莫霍克頭暴喝道,“上!”
離她最近的那個嘍?擰身回首,伸手就一把握向了女孩的肩膀??單以這樣的力道,能生生捏裂肩胛骨也未可知。
他抓空了。
對此感到驚訝的甚至不僅僅是這個混混,黎初自己都沒有想到她如此絲滑地在關鍵時刻側過了身,直到看見那隻手擦着肩頭掠過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而在下一秒,對着迎面揮來的棒球棍,她近乎本能地朝後仰去,由着劈啪作響的電流從鼻尖上方流轉而過。
??等等。
這莫霍克頭子剛纔不離她挺遠的嗎?!
來不及思考爲什麼了,黎初順從本能舒展身體,以腳尖爲中心帶動迴旋,躲開仍不死心地撲向她的混混,鞋跟重重迎上了他的下顎!
“噗??咳咳、嗷!”
那混混哀嚎着捂着發出“嘎巴”脆響的下巴連連後退,女孩看似單薄的身軀所爆發出的驚人力量足以使識時務者退避三舍,但那得是幾分鐘前。
一旦開始動手,結束就不是輕易由誰說了算了。
她避過拳頭,靈巧而精準地攥住那隻手腕,順着它揮來的力量反方向一掰,毫不拖泥帶水地在慘叫中卸掉了又一個混混的半邊臂膀。後者脫臼的胳膊軟綿綿地耷拉着,再次撲來的動作不甘心又遲疑。
短短十幾秒折損兩人,這以一對五局勢來說簡直是奇恥大辱。
沒關係,甲殼欣喜地看到他們老大已經“閃現”到了這丫頭片子身後,重新揮起手中滿是金屬尖刺的棍棒,電火花即將隨着爆裂的一擊落下!
??她以本不可能的反應速度回過了頭。
黎初餘光瞥見身後的殘影。
雙膝彎曲,肌肉賁張到不可思議的程度,鞋底與地面接觸的表面用力到幾乎要留下凹痕。
原來如此。
她揪住那名叫甲殼的光頭混混後脖頸用力一拽,後者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鐵釘架上尖刺,火花迸裂,直直地墜向莫霍克頭經過改造加強的義體雙腿!
白光閃過。
橋洞重歸黑暗。
遍地鼻青臉腫又掛彩的豬頭間,只有一個人還屹然獨立。
黎初:“……哇。”
她震撼地看着自己的雙手。
不愧是生命集團的錄用標準,連個實習生的身體素質都不簡單。
她腳邊橫七豎八地躺了那些抽搐着的混混,雖然還有氣,但要麼捂着碎了的骨頭哀嘆,要麼爬都爬不起來。換成幾分鐘以前,黎初斷然想不到自己能憑身體遺留的本能反應來了個大獲全勝。
黎初三兩步走到那領頭的莫霍克頭跟前,他腦袋兩邊剃光了,中間僅存的一溜頭髮被電流燙得焦黑。
她就蹲下來,小心地用兩根手指提溜起那撮毛,幫助對方對上自己的眼睛。
“咕、咕姑……”
混混頭子哪還有之前的囂張氣焰,他也顧不得老大的風範了,口齒含糊地求饒道:“姑奶奶……饒命……”
“放我們一馬,我們什麼都可以做……”
黎初:“真的?”
“比金子還真……真的!”
“那好。八小時之內。”
黎初毫不猶豫道。
“去給我找份新工作。”
“……”
系統:“???”
混混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