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舒遠遠望去。
只見那大周天子滿臉情真意切,口中讚歎不絕,更是從城門樓上飛起,直奔大湖而來。
湖水上空那些高手見他來了,紛紛施禮,心中都暗自鬆了一口氣。
衆人已經有些後悔出來看這個...
江面寒霧如紗,被千載靈犀香催動的白煙小船一觸即散,又在數息之間重聚成形,彷彿活物般吞吐着水汽與妖氣。楚天舒立於船頭,衣袍未動,髮絲不揚,可雙目所照之處,湖心山巔那株最粗壯的古柏枝幹上,金袍女子蘭梁勤額間硃砂似血,脣角微揚,笑意卻無半分暖意——那不是笑,是刀鋒出鞘前最後一寸鞘口的反光。
白素貞悄然落在他身側三尺,足尖未沾水面,裙裾卻如墨染青蓮,在倒映山影的碧波中微微漾開一圈靜謐漣漪。她沒說話,只是將左手三指併攏,指尖凝起一縷淡青色妖氣,緩緩點向自己眉心。剎那間,眉心浮出一枚細如米粒的鱗狀印記,泛着冷玉光澤,隨即隱去。這是她早年煉就的“鎖魂印”,專爲壓制外邪入竅而設,今日竟需動用此術,足見靈犀香之毒已非尋常惑神之物,而是直叩妖族本源命格的引路符。
“大恩人……”小青的聲音從右袖裏悶悶傳出,像隔着一層厚繭,“我、我好像聽見自己骨頭在響……”
楚天舒不動聲色,袖口微震,一縷清氣透入袖中,如春水潤土,小青喉頭一哽,那股撕扯肺腑的飢渴稍緩,卻更覺空茫——彷彿腹中空蕩非因飢餓,而是魂魄正被無形之手緩緩抽離,只餘一副軀殼懸於香氣織就的蛛網中央。
裴文德自左袖中探出半張臉,額角沁汗,麒麟血在皮下奔湧如沸,耳後鱗紋隱隱浮現,又迅速退去。他聲音低啞:“這香……不對勁。它不單引妖,還在……校準。”
“校準?”白素貞偏首。
“對。”裴文德舔了舔乾裂的下脣,目光掃過湖面雲集的諸妖,“我在洛邑太廟見過‘天衡圖’拓片——上古司天監以百獸精魄爲引,布九星陣眼,測天下氣運流轉。此香所化之船,逆流而上者皆循同一水脈,停泊方位、靠岸角度、甚至船身傾斜之度,皆暗合‘天衡圖’中‘亢金龍’位。它不是在召妖……是在排陣。”
楚天舒眸光驟然沉落。
果然——他視線掠過湖面,只見數十艘香氣小船雖形態各異,卻無一例外船首微昂,船尾壓低,如羣鳥斂翼,齊齊朝向山頂古柏。再細察諸妖站姿:銀毛虎踞於船左舷,脊骨微弓,尾尖垂向水面;黑蟒盤於右舷,七寸高抬,信子吞吐節奏竟與湖面漣漪同頻;更有幾頭剛化形未久的獐鹿精,不由自主踮起後蹄,前蹄屈膝,頸項向天,儼然一副獻祭之態。
這不是混亂聚集,是精密排布。
蘭梁勤要的,從來不是一羣躁動的野獸。
她要的是——一支由妖魂鑄成的活體羅盤,一座借萬妖精氣爲薪柴的登天階梯。
“原來如此。”楚天舒忽而輕笑一聲,聲如古磬敲擊冰面,“千載靈犀香,號稱‘通幽引聖’,世人只道它能召來妖族氣運之子。卻不知這‘聖’字,從來不是指妖,而是指……聖壇。”
白素貞瞳孔微縮。
聖壇?吳國無聖壇,趙氏亦無。唯有周室祖廟洛邑太廟,曾有“承天聖壇”,爲歷代天子祭昊天上帝、告四方神明之所。然自平王東遷,禮崩樂壞,聖壇早已荒蕪百年,連石階都爬滿青苔,僅存於《周禮·春官》殘卷之中。
可此刻湖心山頂,古柏橫枝之下,那尊香爐並非尋常銅鼎,而是以整塊玄鐵鑄就,爐身九道凸棱,每道棱上陰刻一字,連起來正是——“昊天上帝,昭昭在上”。
爐底三足,形如螭吻,張口銜住一方暗紅石臺。石臺表面蝕刻繁複星圖,中心凹陷處,正嵌着一枚核桃大小、通體赤紅的晶石。晶石內似有岩漿流轉,每一次明滅,湖面漣漪便隨之漲縮一次,而諸妖體內妖氣,亦隨之一漲一縮,如潮汐應月。
“那是……赤燧晶?”白素貞指尖微顫,“傳說燧人氏鑽木取火,第一簇火種燃盡後,灰燼凝成此石,內蘊‘初陽真火’,能熔鍊天地靈氣爲純粹願力……可此物早該在商末焚於鹿臺,怎會在此?”
楚天舒沒答她。他右手悄然抬起,食指與中指併攏,虛點湖心山巔。
就在這一瞬——
“吼!!!”
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自湖底炸開!
水面轟然爆裂,數十丈高的水柱沖天而起,水珠尚未墜落,已盡數蒸騰爲白霧。霧中,一頭巨黿破浪而出,背甲寬逾三丈,佈滿青銅色斑駁古紋,甲縫間鑽出無數細長藤蔓,藤上結滿紫黑色果實,果實表皮皸裂,滲出粘稠黑液,腥臭撲鼻。
“黑淵冥藤果……”白素貞聲音微凝,“此物生於地肺陰脈,需以千年怨魂澆灌方能結果。一果一命,一藤萬魂……這頭黿,怕是鎮守趙氏皇陵地宮的‘守陵黿’!”
話音未落,巨黿脖頸猛然扭轉,三角形蛇首昂起,兩顆渾濁黃瞳直勾勾盯住山頂蘭梁勤,口中發出含混嘶鳴:“老……祖……詔……書……還……我……”
它背上藤蔓瘋狂暴漲,如萬條毒蛇齊射,纏向山頂古柏!可就在藤蔓觸及柏枝三尺之處,空中突兀浮現出十二枚青銅鈴鐺,無風自鳴,叮咚之聲清越入雲。鈴音所至,藤蔓如遭雷殛,瞬間焦黑蜷曲,簌簌脫落。
蘭梁勤端坐不動,只將左手拇指輕輕一叩香爐邊緣。
“鐺——”
一聲更沉、更鈍、更令人心悸的嗡鳴擴散開來。
湖面所有漣漪驟然凝固。
時間彷彿被掐住咽喉。
巨黿動作僵在半空,黃瞳中兇光凝滯,如同琥珀裹住飛蟲。它背上尚未脫落的黑淵冥藤果,果皮皸裂處滲出的黑液,竟懸停於半空,凝成一顆顆墨玉般的水珠。
連風都死了。
楚天舒袖中,小青猛地嗆咳起來:“大恩人!我……我看見自己小時候在吳江底下啃泥巴!那泥巴在叫我名字!”
裴文德額頭青筋暴起,右手五指深深摳進左臂皮肉,血珠滲出,卻渾然不覺痛楚,只死死盯着那枚赤燧晶:“它在……讀我……讀我的麒麟血……讀我孃親臨終前塞給我的那半塊龜甲……讀我第一次握劍時,手腕抖得比篩糠還厲害……”
白素貞忽然抬手,按在自己心口。
那裏,一縷極淡、極細、幾乎不可察的青氣,正被無形之力牽引着,絲絲縷縷逸出體外,飄向赤燧晶。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已無半分波瀾,唯有一片冰封千裏的雪原。
“楚兄。”她聲音平靜得可怕,“此香非爲召妖,實爲‘鑑妖’。它能照見妖族本源命格,追溯血脈源頭,甚至……窺見未來三十年氣運走向。蘭梁勤要的,不是警告趙氏,是借萬妖之命格,推演天命歸屬。”
楚天舒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鑿:“她在找‘真龍’。”
四野寂靜。
連湖面凝固的漣漪,都似屏住了呼吸。
真龍?趙氏國運已衰,陽君篡位,名不正言不順;蘭梁勤身爲天妖,卻甘爲趙氏張目,所求豈是虛名?她要的,是借“黜落王命”之大義,行“重定真龍”之實。而所謂真龍,並非血統,而是氣運之子——能承載萬妖願力、統御諸天妖族、最終踏碎周室天命的那個存在。
所以她纔不惜耗費千載靈犀香,甚至動用赤燧晶這等禁忌之物,只爲在萬妖齊聚之際,以命格爲引,以願力爲火,熔鍊出一柄指向未來的妖族權杖。
“可她漏算了兩件事。”楚天舒緩緩道,目光掃過湖面僵直的巨黿,掃過那些被香氣蠱惑、魂魄搖曳的諸妖,最後落在白素貞蒼白如紙的側臉上,“第一,萬妖之中,未必真有她要找的‘真龍’。第二……”
他頓了頓,袖袍無風自動,右袖中一道青影倏然竄出,小青凌空翻滾三週,軟劍青光暴漲,直刺湖面凝滯水珠中懸浮的一滴黑液!
“嗤啦——”
劍尖刺破水珠,黑液爆開,卻沒有濺射,反而如活物般逆流而上,沿着劍身疾速攀爬,眨眼間覆滿整柄軟劍,繼而順着小青手臂蔓延,眼看就要爬上她脖頸!
“小心!”白素貞指尖青光欲發。
楚天舒卻抬手攔住。
就在黑液即將觸及小青喉間肌膚的剎那——
小青舌尖猛地一頂上顎,口中竟噴出一口幽藍色火焰!
火焰無聲無息,卻將黑液燒得滋滋作響,瞬間化爲灰燼。更奇的是,灰燼並未飄散,反而在空中凝成一隻展翅欲飛的青鸞虛影,清唳一聲,振翅撞向山頂香爐!
“嗯?”蘭梁勤第一次真正側目,金眸微眯,“青鸞火?你這小蛇……倒是有點意思。”
小青落地踉蹌,喘着粗氣,嘴角卻咧開一個桀驁的笑:“老妖婆,你家香薰得我肚子咕咕叫,可我小青的胃,只認活物!不認鬼畫符!”
她話音未落,湖面異變再生!
被赤燧晶凝滯的巨黿,背甲上突然浮現出密密麻麻的龜甲紋路,紋路發光,竟與裴文德懷中那半塊龜甲上的裂痕嚴絲合縫!與此同時,裴文德懷中龜甲劇烈震顫,自行飛出,懸於半空,投下一道朦朧光影——光影之中,赫然是趙氏皇陵地宮深處,一具披着殘破龍袍的枯骨,枯骨心口處,插着半截斷劍,劍柄纏繞着褪色的青色絲絛。
“孃親……”裴文德喉頭滾動,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您當年……是替趙氏先王擋了那一劍?”
蘭梁勤眸光驟然銳利如刀:“裴氏麒麟,果然與趙氏有血契!好!好!好!”
她連道三聲“好”,香爐中赤燧晶猛地熾亮,紅光如血潑灑湖面。所有凝滯的漣漪轟然炸開,化作億萬點猩紅光塵,每一粒光塵中,都映出一個畫面——或是小青幼年在吳江吞食發光水母,或是白素貞初化人形時跪拜峨眉山月,或是裴文德襁褓中被麒麟血浸透的襁褓……萬妖過往,纖毫畢現!
“現在,”蘭梁勤金袍獵獵,聲音響徹雲霄,“讓真龍,自己走出來!”
話音落,赤燧晶爆發出刺目紅光,光柱直衝雲霄,撕裂蒼穹,竟在極高處顯化出一幅巨大虛影——
那是一幅山河圖卷,圖中九州大地,唯有一處亮如白晝,其餘盡是沉沉墨色。而那亮處,赫然標註着兩個硃砂大字:
**蘭梁**
小青仰頭望着那二字,忽然渾身一僵,手中軟劍“噹啷”墜地。
她看見自己腳踝內側,那枚自出生便有的青色胎記,正隨着紅光脈動,形狀竟與圖中“蘭梁”二字的篆書寫法,隱隱相合。
白素貞面色驟變,一步上前,袖中素手閃電般扣住小青腕脈!
“青兒,莫看那圖!胎記是假象,是赤燧晶以你過往記憶爲引,強行扭曲的幻影!”
可晚了。
小青眼中青芒暴漲,瞳孔深處,竟有細小的金色紋路一閃而逝,如游龍蟄伏。
她抬起頭,望向山頂蘭梁勤,聲音變得異常平穩,平穩得不像她自己:“老祖宗……您說的真龍,是不是……也得先學會咬人?”
蘭梁勤脣角緩緩上揚,終於露出今日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笑容。
楚天舒卻在此時,緩緩抬起左手。
他掌心向上,一滴晶瑩剔透的水珠憑空凝成,懸浮於指尖。
水珠之中,映不出山河圖卷,映不出赤燧晶紅光,只映出一株小小的、正在抽枝展葉的青竹。
竹葉舒展,葉脈清晰,葉尖一滴露珠將墜未墜。
露珠裏,倒映着楚天舒自己的眼睛。
那眼睛深處,沒有驚濤駭浪,沒有算計權衡,只有一片絕對的、令人心悸的平靜。
他看着那滴露珠,輕輕一彈。
露珠飛出,不快,不慢,劃出一道近乎完美的弧線,無聲無息,落入湖心。
沒有驚起一絲漣漪。
可在露珠觸水的剎那——
整座湖心山,所有古柏的枝葉,同時發出一聲細微卻無比清晰的“咔嚓”聲。
彷彿,有什麼東西,在無人察覺的角落,悄然斷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