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一月十日,冬天尚未逝去,春天和新年就在不遠處。
記得這一年的雪下得特別大,特別久。
京城主幹道上最近新鋪的柏油馬路,青石街道,泥濘的衚衕小巷都被厚厚的積雪覆蓋,最深的幾乎有半米多高。
交通短暫癱瘓,行人難以出行。
學校提前讓學生們放假,工廠也停工休假,老百姓們都在家中貓冬。
不過在家也不安生,不知道多少四合院一夜被雪壓塌,據說就連故宮大殿的金頂也因此受損。
人們只好撿好的說,說這是個好兆頭:“瑞雪兆豐年”,來年一定是個春和景明的豐收年。
希望如此吧......
校尉衚衕。
梧桐院門口堆積着鬆散的新雪,無人處理。
兩隻冬燕蜷縮在角落裏用喙相互梳理着羽毛,時而喚出幾聲清脆的鳥鳴。
斑駁老舊的紅木門上貼着紅黑相間的門神,被風吹得嘩嘩作響。
“嘎吱——”
門縫深處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一隻裹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按在門邊,將門緩緩推開。
雪白的光線從外透進來院子,一位穿着淺色羊毛大衣的女子,緩緩走了出來。
“嗚嗚——”
巷子裏冰冷蕭瑟,乾燥刺骨的寒風正在呼嘯。
風吹拂在她的臉上,將裹緊的鮮紅圍巾,還有額前垂落的烏黑秀髮吹開,露出一張清麗動人的鵝蛋俏臉。
女子看着年紀不大,約莫二十七八歲,正是花信之年。
這個年紀,既有年輕姑娘活潑的生命力,又兼具婦人的成熟溫柔與嫵媚。
仔細瞧着,肌膚在如此暗淡的光線下,像是泛着淡淡的光,紅潤而富有光澤,如上好的瓷器,美玉一般。
姿容堪稱絕美,恐怕天仙也不過如此了。
不過更令人傾心的並非是她的容貌。
而是女子身上......哦不,是從骨子裏流露出的溫柔婉約的古典氣質。
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之間,都像是時時刻刻演藝着最優美的中國古典舞。
顯然五年過去,歲月和閱歷讓她的美貌更上一層樓。
舞蹈也在漫長的練習研究中,早已融入到她的靈魂之中,成爲本能。
“這麼冷的天兒,還下着雪,小梔和茜茜到底跑哪兒玩兒去了?一上午都沒看見人!”
劉曉莉站上門檻,輕倚着門側。
同時美眸不停在不遠處的院落和左右兩邊大路上,尋找着女兒們的身影。
倆個小傢伙今年纔不到五歲,這麼大的雪還敢跑出去玩,劉曉莉很是擔心。
不過校尉衚衕這一片,梔子和茜茜她們打小就在這兒生活玩耍,早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只要不跑到大路上,應該不會出什麼問題。
“多半又是小梔偏要拉着茜茜去的,唉......不是個安分的主兒,也不知道隨了誰?”
劉曉莉輕蹙着秀眉,無奈的呢喃道。
不過她倒是能理解女兒們這幾天像脫了繮的小馬兒一樣,到處瘋玩。
下半年八月,倆小傢伙過了生日後,也滿四歲了,已經到了上幼兒園的年紀。
因爲小梔子和茜茜姐妹倆是雙胞胎,樣貌也幾乎一樣,十分的稀罕。
所以夫妻倆怕女兒們在幼兒園被欺負受委屈,劉曉莉就和程開顏商量說等大一點再去。
但恰好劉曉莉後面要跟着劇院去蘇聯進修學習一段時間。
而程開顏又新擔任了學校的副教授,還有全國作協的重要職位。
夫妻倆都比較忙,白天都抽不出空來。
索性就讓她倆去幼兒園試試,一試,果然是夫妻倆多慮了。
兩姐妹一去幼兒園,就成了孩子們和老師追捧的對象,跟公主似的。
小梔子性格活潑可愛,雖然調皮了些,但很招人喜歡,而且小傢伙身體很好,力氣大,幼兒園裏的小男孩都打不贏她。
而茜茜則聰慧過人,性子文靜很懂事,再加上生得精緻漂亮,喜歡都來不及呢。
姐妹倆在幼兒園待了幾個月,她倆反倒覺得沒意思了。
前段時間幼兒園放假了,可把倆小傢伙們高興壞了,終於不用起早牀上學,被關在幼兒園裏了。
但是她倆在家裏才過了沒幾天安生日子,就開始在家作妖鬥法。
每天早上起來的必備項目,就是讓劉曉莉猜她們誰是誰,誰是姐姐,誰是妹妹。
猜對了還好,要是猜錯了還必須有補償。
比如讓劉曉莉做個小蛋糕補償她們,或是讓爸爸買個玩具娃娃......
不過別看這時候姐妹倆齊心協力。
平時她倆看個電視,都能因爲遙控器鬧起來,買件衣裳,姐妹倆也要一模一樣的,不能少了誰的。
劉曉莉有時候都心累得不行,覺得這兩個小傢伙是不是天生不對付,在一起就鬧。
“真不知道開顏一個人是怎麼帶的?”
劉曉莉嘆了口氣,其實姐妹倆自出生後的幾年裏。
除了頭一年剛出生,她帶的時間比較多。
之後的幾年,程開顏帶的時間要比她多得多。
因爲劉曉莉還要繼續完成在北舞那邊的學業,很耗時間,而且學校太忙的話,劉曉莉有時還會住在小姨家裏,不回家,畢竟北師大離北舞近。
值得一提的是,劉曉莉那年畢業,程開顏特意爲她準備了很久,舉辦了獨屬於她的畢業舞會。
那一晚的劉曉莉格外的驚豔,堪稱一舞動京城。
有官方報刊在隨後的頭條上,評價道:“風吹仙袂飄飄舉”、“嫋嫋腰疑折,褰褰袖欲飛”
更有甚者稱其爲“天宮仙子”,簡稱爲天仙。
在這之後,劉曉莉也順利進入國家大劇院工作,擔任舞蹈演員,專心工作。
在去年,劉曉莉和老搭檔林星潔一起憑藉《楚韻》《離騷》《嫦娥》等多支她們自編自舞的中國古典舞,榮獲多項大獎榮譽,其中就有五個一工程獎,以及國家一級舞蹈家職稱。
“這些年也真是辛苦開顏了......”
念及此處,劉曉莉不免對愛人和孩子們,心中很是愧欠。
故而趁着這段時間劇院裏沒什麼事,女兒們又放假了。
劉曉莉就閒下來陪倆孩子,母女三人把大半個京城玩了個遍,留下不少照片。
前段時間下雪,她這才帶女兒們到奶奶家裏來。
“小梔!”
“茜茜!”
看了一會兒,沒有看到兩姐妹回家喫飯的身影。
劉曉莉便帶好帽子走向厚厚積雪覆蓋的路上尋找,雙手當做喇叭,呼喚着女兒們的名字。
紅潤的脣隨着呼吸,呼出一陣陣白色水蒸氣,很快就消散在寒風之中。
在衚衕裏裏裏外外找了一遍,直到姐姐林清水家中,這才找到倆孩子。
“清水姐!小梔她們......”
“曉莉你來了,孩子們沒事,剛在外面衚衕裏玩雪,怕她們冷,我就帶她們上屋裏來了。”
林清水正在織毛衣,看到劉曉莉笑着招呼道:“快進來坐,我給你倒杯茶。”
“呼......”
在客廳裏看到兩個小傢伙嬌小的身影,劉曉莉先是鬆了口氣:“謝謝你清水姐......”
“沒事......”
林清水搖搖頭,給她倒茶。
“兩個死妮子!這麼冷的天還往外跑!出去也不知道和媽媽說一聲!”
坐着喝了杯茶,劉曉莉氣頭上來了,語氣嚴厲的呵斥道。
“媽媽~”
劉亦菲連忙放下手中的書本,邁開小短腿兒,噔噔噔的小跑到媽媽跟前,仰着白白淨淨的小臉兒,裝作乖巧可愛的喊了聲。
由於身高太矮了,才半米不到,可愛的小手只能勉強抱着媽媽的小腿。
“呃…….……”
她看着媽媽氣得俏臉通紅的嚴肅模樣,縮了縮脖子,感覺兩世的心理陰影上來了。
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媽媽雖然愛極了她,但媽媽對孩子的教育可是嚴格得很,也沒少動手教訓她。
今天該不會要打我們吧?
她有些害怕......
“茜茜,是小梔拉着你出來的吧?”
劉曉莉摸了摸女兒柔順的頭髮,心裏的氣消了些,隨後詢問道。
劉亦菲用眼裏的餘光撇了眼,依舊沉浸在繪畫裏無法自拔的笨蛋姐姐,還是搖了搖頭,沒有出賣她。
“哼......倒是姊妹情深。”
劉曉莉輕哼一聲,也跟着女兒的視線看去,看到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到來的小梔子。
那小傢伙還抱着畫筆在紙上塗抹,一邊哼着奶聲奶氣的兒歌調子,一邊搖頭晃腦,腦後兩根小辮子跟着輕輕晃動。
可愛極了!
若是平時,劉曉莉說不定就消氣了。
但眼下...………
劉曉莉定睛一瞧,這才發現這小傢伙原本白嫩乾淨、帶着嬰兒肥的小臉兒,現在跟個小花貓似的。
黑一塊白一塊,紅一塊黃一塊。
顯然是鉛筆和顏料.......
“小梔!你過來!”
劉曉莉氣不打一處來,女孩家家的怎麼就不知道精緻一點兒?
“媽媽!你來了!快看我畫的......"
小梔子如夢初醒,扭頭看到熟悉的身影,先是高興的瞪大眼睛,舉着手裏的畫,歡喜的大喊。
“過來!”
劉曉莉招招手,循循善誘。
“媽媽?”
小梔子意識到不對勁,弱弱的喊了聲,企圖喚醒母親內心深處的母愛。
“啪啪啪!”
唰的一下,劉曉莉把女兒抱過來,褲子一扯,開打!
“嗚嗚嗚~”
“孩子還小,曉莉你打她幹什麼?”
“讓她長長記性!”
“嗚嗚......我,我要......告訴爸爸……………”
“啪啪啪!你告訴他去!等他回家,我連他一塊打!”
其實劉曉莉只是輕輕打了幾下,只不過小梔這孩子確實調皮,不教訓不行。
教訓完後,看着哭得眼淚嘩啦的閨女兒,劉曉莉又心疼的把小梔子抱在懷裏哄,邊哄邊和林清水聊天。
說起來這些年,清水姐在少年兒童基金會里做的挺不錯的。
程開那年在慈善晚會上提及的兩項計劃,得到了很好的實施。
清水姐也因此水漲船高,現在已經是基金會里的領導幹部了,專管資金方面的事情。
“唉......就是這麼些年了,也沒想着找個對象成婚。”
劉曉莉嘆了口氣,心道。
兩人聊了一陣子,到了飯點,就一人抱一個,帶着孩子回家喫飯。
梧桐院。
此時已到了午飯的時候,家家戶戶的屋頂,那被積雪覆蓋的煙囪,湧出陣陣青藍色的炊煙。
“噼啪!”
徐玉秀坐在竈臺後,不斷撇斷樹枝塞進竈膛燃燒,澄黃的火光印在她溫柔秀美的臉上。
五年時間過去。
眼角脖頸等處雖已生出淺淺的皺紋,但整體看上去,十分年輕,狀態極佳,一點都不像將近五十的人了。
徐玉秀也能注意到這些變化,她不知道是因爲什麼。
但她想可能是這些年日子越過越好,心裏舒坦,沒有什麼煩惱負擔。
兒子和媳婦的婚姻幸福美滿,兩人的事業越發成功。
孫女們也漂亮可愛,聰明伶俐,又聽話。
讓徐玉秀心裏光是想想,都覺得這些年的經歷就像是在做夢一樣。
“繼續炒菜吧。”
徐玉秀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起身拿起竈臺上的鍋鏟,繼續炒菜。
倒油下鍋,油熱下入生薑蒜末爆香。
再加入肥瘦相間的臘肉,臘肉切得薄如蟬翼,肥肉的部分晶瑩剔透像一塊薄薄的玉。
滋滋滋~
臘肉被煎得泛黃,冒着小泡。
濃綠的大蒜葉被切成長條,點綴其中,激發的香氣隔得老遠都能聞見。
“曉莉!媽!”
熟悉的嗓音湧入廚房之中,徐玉秀扭頭看去。
程開顏提着公文包回來了,正抱着孩子和曉莉說話。
中午喫飯。
“來,喫菜喫菜。曉莉多喫點肉。”
程開顏端着飯,夾了一筷子菜到妻子碗裏。
“爸爸!我也要!”
小梔子因爲個頭太矮了,白嫩的小手高高的把她的小瓷碗舉起,烏溜溜的大眼睛得意的看向一邊的妹妹茜茜。
“好~”
程開顏笑得不行,“來,茜茜也來一塊。”
“謝謝爸爸~”
茜茜仰着小臉,奶聲奶氣的喊道。
喫完飯,程開顏將姐姐送回家。
回到家裏時,劉曉莉正繫着圍裙在洗碗。
“我來我來!曉莉你去休息。”
程開顏忽然想起來一件事,忙走進去,接過碗筷。
“呦~”
劉曉莉瞥了他一眼,笑着問:“開顏你怎麼今天這麼勤快?”
“我哪天不勤快啊?”
程開顏叫屈,細數這幾年帶孩子的辛苦。
“是是是!”
劉曉莉湊到愛人身側,踮起腳尖,送上香吻,柔嫩的脣瓣輕吻住耳垂,顫聲道:“給你一個獎勵!”
嗓音酥軟,溼潤的熱氣籠罩在程開顏耳畔,還帶着淡淡的清新體香,令程開顏心神顫動。
他也顧不得洗碗了,轉身反手摟住妻子纖細玲瓏的腰線,低頭狠吻。
夫妻倆趁着空暇溫存片刻。
程開顏這纔出聲:“對了曉莉,下週我可能有點事,要出一趟國。”
“出國?”
劉曉莉詫異道。
“對了,去年國際上不是成立了一個兒童文學理論大獎嗎?叫什麼國際格林獎,分量挺重的,應該是國際上第一個關於兒童文學理論研究的大獎。”
“所以......開顏你獲獎了?”
“對。”
“好厲害!”
“不愧是小程同志!再獎勵一個!”
"mua!"
夫妻倆又親熱了一陣兒,可不得趕着小丫頭們去睡午覺的好機會嗎?
不過劉曉莉覺得這碗洗得實在是太慢了,要是一會兒讓母親心疑,進來看到就不好了。
劉曉莉調整了下肩帶,又理了理衣領和垂落的秀髮,遮住雪白秀頸上的瑰紅吻痕,低着羞紅髮燙的臉蛋兒就要出去。
臨出門前她忽然問道:“開顏,你要去哪個國家來着?”
“......日本。’
程開顏頓了頓,回答道。
“居然是日本嗎?”
劉曉莉美眸微凝,這麼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