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的可能不大。”楚陽道,“連着折了幾回,再送來,除非上頭真打算白給猴哥練手。
孫悟空一聽就樂了:“最近手確實有點癢。”
“那就是人?”蘇綰綰皺眉。
“也未必全是人。”楚陽看着岸邊,“但若我是他們,這回多半會從人身上下手。”
唐僧正盤膝坐在船艙內唸經,聽見這話,睜開眼來:“楚施主爲何如此想?”
“因爲凡人最麻煩。”楚陽回頭看他,“妖有妖氣,有殺心,有不對勁的地方,打也好拆也好,都有個下手處。人不一樣。尤其是那些看着無辜,嘴上講理,手裏遞茶遞飯,還會替你嘆氣的凡人。”
孫悟空噴了一聲:“這種最煩。你打他吧,像欺負人;你不理他吧,他還圍着你絮叨。”
“所以啊。”楚陽攤了攤手,“真來這個,才說明他們也長腦子了。”
蘇綰綰聽着,心裏不知爲何隱隱發毛。
不是怕打架。
她如今對打架已經沒從前那麼怵了。有楚陽和孫悟空在,真碰上什麼硬茬,先不說贏不贏,至少也輪不到她慌。
她怕的是“煩”。
因爲煩這個東西,確實最難纏。
一刀不能砍斷,一句不能堵死,一不留神還容易自己先窩火。
而且她總覺得,楚陽方纔那句“遞茶遞飯還替你嘆氣的凡人”,聽着太具體了。
像是他心裏已經有了某種很不妙的畫面。
船靠岸時,天色正好。
一行人上岸後繼續往西,走了半日,沿途倒都平靜。山路不算難走,林子也不深,偶有鳥鳴蟲聲,日頭從林隙間漏下來,照得地上光斑點點。
孫悟空走一段便要往樹上躥。
白龍馬心情不錯,連帶着腳步都輕快些。
白驢則一如既往,一到熱的時候就想偷懶,最後被楚陽照着屁股踹了一腳,纔不情不願繼續走。
蘇綰綰邊走邊看天色,還是沒忍住問:“若前頭真是凡人的局,你打算怎麼辦?”
“先看。”楚陽答得很乾脆。
“看什麼?”
“看他們圖什麼。”
“圖挑撥唄。”孫悟空插嘴,“要不還能圖什麼,圖咱們這羣人長得好看?”
“猴哥,你現在也會搶答了。”楚陽笑了下,“但挑撥也分很多種。有人挑撥是想讓我們當場吵,有人挑撥是想把火埋在心裏,等走遠了再燒。前一種蠢,後一種才麻煩。”
“那要是真被挑了呢?”蘇綰綰追問。
楚陽看她一眼,慢悠悠道:“那就看誰先忍不住。”
蘇綰綰一聽就有點警覺:“你看我幹什麼?”
“我怕你最先炸。”
“我現在脾氣有那麼差嗎?”
“你自己說呢?”
“楚陽!”
孫悟空在旁邊拍着樹幹樂。
唐僧卻沒笑,只輕輕嘆了口氣。
他其實也明白,楚陽這話不是在逗人。
這一行人裏,孫悟空是火烈,卻未必最容易被挑。
因爲他早就習慣了別人說他不好,也習慣了聽些道貌岸然的話。他真煩了,多半當場就翻臉,反倒不容易把話憋進心裏。
楚陽更是如此。他心裏透亮,嘴上又損,真有話衝着他來,他多半先還回去,未必肯讓那些軟刀子在心裏留多久。
唐僧自己呢,雖心軟,也愛自省,可他畢竟修佛多年,很多難受會往自己身上壓,不至於立刻外放。
真要說最容易被繞進去的,反而是蘇綰綰。
她嘴上厲害,心卻並不硬。
尤其近來,她與這一行人越走越近,有些從前不在意的話,如今反而容易往心裏去。
想到這裏,唐僧不由看了她一眼,溫聲道:“女施主,若後頭真有人言語不聽,你切莫太往心裏去。”
蘇綰綰一愣。
隨即有點不服:“師父,你怎麼也覺得我最容易中招?”
唐僧笑了笑,沒直說,只道:“你性子真,也重情。”
這話一出來,蘇綰綰反倒不好再頂了,只哼了一聲,把臉偏到一邊。
楚陽在旁邊看着,眼底掠過一點笑。
只是這點笑意,很快又被前頭漸起的山風吹淡了。
因爲再往前不遠,山勢明顯起了變化。
原本平緩的林道慢慢收窄,左右兩側山嶺拉長,像兩扇漸漸合攏的門。風從嶺間吹出來,帶着一點幹而冷的氣。楚陽抬頭往前看去,只見遠處道旁隱約立着一塊半舊不新的石碑,上頭依稀刻着三個字。
清都嶺。
他腳步頓了頓。
孫悟空也眯起眼來:“到了。”
蘇綰綰心頭一跳:“就是這兒?”
“八成。”楚陽道。
唐僧循着他們視線望去,神色沒什麼變化,只捻着佛珠道:“既來之,則安之。前路若有異,我們小心便是。”
“師父說得對。”楚陽嘴上應着,眼裏卻沒半點輕鬆,“小心是得小心。不過這回,怕不是動刀動棒的小心。”
孫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嘿了一聲:“倒想看看,這回他們能玩出什麼花來。”
風從嶺口吹來,捲起地上幾片枯葉。
夕陽已經開始往山後沉,天邊一層金紅慢慢鋪開,照得嶺口那塊舊石碑也像染了血似的。
而再往前,山道拐角盡頭,已有一角灰牆青瓦,在晚光裏若隱若現。
像是一座久候多時的道觀。
誰也沒有再說話。
一行人就這麼順着山道,緩緩往那邊走去。
越近,越能看清那道觀的模樣。
不大。
門前兩株古柏,一左一右,柏身虯結盤繞,像兩位沉默的老人。觀門上方懸着一塊老匾,金漆斑駁,寫着“玄雲觀”三個字。門前石階掃得很淨,階角擺着兩隻掉了點邊角的石獸。裏頭隱約有炊煙,有鐘聲,還有人的說話聲,
不高不低,聽着平常得很。
平常得叫人心裏更發緊。
孫悟空站在門外,鼻尖微微一動,皺了皺眉。
“沒妖氣。”
“嗯。”楚陽道,“也沒鬼氣。”
“那就是人了?”
“至少表面上是。”
唐僧已經下了馬,上前幾步,對着觀門輕輕合十:“貧僧自東土而來,途經此地,天色將晚,不知可否借宿一夜?”
門內很快有腳步聲傳來。
接着吱呀一聲,觀門被人從裏頭拉開。
出來的是個看着約莫四十來歲的中年道人,面相平平,蓄着短鬚,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青佈道袍,眉眼間帶着幾分正經的和氣。他一見唐僧,先是一怔,隨即露出恰到好處的敬色。
“原來是位高僧。”他忙拱手,“快請,快請。小觀簡陋,卻也有空房,諸位若不嫌棄,儘管住下。”
他說話不疾不徐,態度也不卑不亢,乍一看實在沒有半點毛病。
可楚陽看着他,眸光卻極輕地動了一下。
因爲這人眼中的敬色,太穩了。
穩得像提前過分寸。
而那道人已經把門拉得更開些,側身相請:“諸位趕了遠路,想來也乏了。今日觀中正巧燉了熱湯,還有剛蒸的餅,若不嫌粗陋,晚些一併送來。
孫悟空咂摸了一下,忽然朝楚陽偏了偏頭,壓低聲音:“老弟。”
“嗯?”
“這人一看就挺會說話。”
“我知道。”
“已經開始煩了。”
楚陽笑了一下,聲音也壓得很低:“巧了,我也是。”
然後他抬起頭,衝那道人也露出一個很客氣的笑。
“那就有勞了。”
玄雲觀的門,在晚風裏緩緩合上。
咔噠一聲,不輕不重,卻像一枚棋子落了盤。
觀中燈火已起。
前院供着三清像,香案擦得極淨,銅爐裏青煙細細,聞着不像寺廟裏的檀香,更近於某種松柏混着草藥的冷氣。左邊偏殿放着供香客落腳的蒲團和長凳,右邊是竈房,門口掛着一串曬乾的辣椒和幾簇蒜,十分人間煙火。再往
後,是兩進院子,東廂西廂分明,中間種了一株老梅,雖不是花期,枝幹卻頗有些骨氣。
一切都正常得過了頭。
唐僧被那中年道人親自迎進主院,說是最安靜的上房已收拾出來,方便聖僧清修。
孫悟空抬腳便想東瞅西看,被另一個小道童笑盈盈請去後頭拴馬,說觀裏後院草料新鮮,還給白龍馬專門騰了個乾淨槽位。
蘇綰綰本來想跟緊楚陽,結果剛踏進月門,便被一個五十來歲的灰衣婦人攔住,滿臉和氣地笑:“姑娘一路辛苦了,觀裏後頭有井水新打上來,還燒了熱水。姑孃家行路不易,先去洗把臉也好。”
她一聽這話,心裏先咯噔一下。
來了。
果然是這種“熱情”。
她下意識便想回絕,然而還沒開口,楚陽已懶洋洋接了一句:“有勞。”
那婦人笑得愈發和氣:“不敢,不敢,出門在外,誰還沒個照應的時候。”
她話說得半點毛病沒有,神情也無比自然,若不是楚陽他們早有提防,真要叫人覺得這就是個再尋常不過的好心人。
等人都散開,各自被安置妥當後,楚陽才被帶到西廂一間房。
那房間不大,窗明几淨,桌上甚至還擺着一碟時鮮青李,牀榻鋪得平整,榻邊香爐裏燃着一點安神香,香味極淡。乍一看,實在挑不出半點怠慢。
可楚陽一進門,就先笑了。
帶路的年輕道人約莫二十出頭,麪皮白淨,眉眼還帶着幾分沒退乾淨的青澀。他見楚陽笑,不由愣了愣:“施主......可是這屋有什麼不妥?”
“沒什麼不妥。”楚陽抬手捻起桌上一顆青李,看了兩眼,又放下,“就是你們觀裏待客,未免也太周到了些。”
年輕道人忙道:“過路高僧難得,小觀自然不敢怠慢。”
楚陽“哦”了一聲,目光卻沒離開他臉:“不止是高僧吧。像我這樣看着就不像正經人的,你們也照顧得這麼細?”
那年輕道人神色微僵了下,旋即笑道:“施主說笑了。”
楚陽看着他,忽然又彎脣一笑:“我確實在說笑。行了,你去忙吧。”
道人鬆了口氣,拱手退下。
門一關,楚陽臉上的笑便淡了。
他沒立刻坐,而是先在屋裏慢慢轉了一圈,指尖從窗臺、桌沿、牀柱一路拂過,最後在香爐前停下,低頭聞了聞。
香沒問題。
至少不是用來害人的。
看來這回對方真是收斂了勁,不下毒,不設陣,不弄妖氣,擺明了就靠“人”來磨。
他正想着,窗外忽然傳來極輕的一聲石子響。
噠。
楚陽抬眼,推窗往外一看,只見院中老梅樹後頭,孫悟空正蹲在牆頭衝他咧嘴。
“老弟。”
“猴哥你又不走正門。”
“嫌麻煩。”孫悟空一蹬牆頭,輕輕落進屋裏,“都安頓好了?”
“差不多。”
“那狐狸和師父呢?”
“估計也差不多了。”
楚陽剛說完,屋外便傳來兩短一長的輕輕叩窗聲。
這是他們上路後慢慢養出來的默契。
孫悟空過去一推,蘇綰綰果然從窗外翻了進來,動作輕得像只真正的狐狸。她後頭還跟着唐僧——當然,唐僧沒翻窗,是正經從門口進來的,只是一臉無奈。
“你們......”他進門後低聲嘆氣,“有門不走,像什麼樣子。”
孫悟空嘻嘻一笑:“師父,門外多半有人盯着,翻窗不是更清淨?”
蘇綰綰壓低聲音:“我那邊的確有人在外頭晃。看着像打水,實際上耳朵比誰都豎得高。”
楚陽靠在桌邊,示意他們坐:“都說說。”
孫悟空先道:“沒妖氣,沒怪味,後院裏全是人。看着確實都像凡人,有幾個身上有點練過的痕跡,但也就是會幾手莊稼把式那種,遠算不上修行人。方纔故意往馬棚那邊逛了兩圈,三個小道童、兩個幫工,一個燒火的老婆
子,全在偷偷瞄。”
“我這邊也是。”蘇綰綰皺眉,“給我送熱水的那個婦人,嘴上全是客氣話,可句句都帶着試探。先問我是不是跟着聖僧走了很久,再問我一路上喫不喫得消,最後又叫什麼‘姑孃家最不容易,偏偏還常常出力不討好”。我一聽
就煩,沒接她的話。”
唐僧輕輕合十,道:“貧僧那邊,觀主——也就是我們入觀那位道人——倒未多言,只說久仰貧僧西行之志,願盡些地主之誼。只是說話間,多有憐貧僧一路辛苦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