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在這樣的隊伍面前,已經很難起到原本“塑造苦難”的作用,反倒極容易變成他們路上練手、出氣,順便拆臺的工具。
觀音又道:“況且妖物終究帶煞。若使得太頻,靈山與天庭的痕跡也容易露得更深。唐僧心中雖仍敬佛,可並非全無察覺。若師父都起了更重的疑,那便真不好收場了。”
如來問:“你意下如何?”
觀音目光微垂,似是早已想過許久。
“既然不成,便換人。”
“人?”
“凡人。”
殿中香菸微微一晃。
如來看着她,沒立刻說話。
觀音緩緩道:“楚陽和孫悟空對妖有戒,對局也有戒。可他們對凡人,終究會松一層。尤其唐僧,素來最重人間苦厄,若見凡人可憐,虔誠、無助,必然願入局。楚陽再不耐,也不會無故朝凡人下重手。”
“繼續說。”
“前路往西,過三州兩郡後,有一處山道,名喚清都嶺。嶺下官道狹長,東西往來者多半要在那裏落腳。山道西口有座舊道觀,名叫玄雲觀。本是前朝所建,香火斷續多年,如今雖不算鼎盛,卻也算那一帶少有的歇腳處。
如來聽到這裏,已大致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要借那座道觀做文章。”
“是。”觀音道,“不用,不用神通顯相,只把那道觀裏裏外外換上一批凡人。”
“凡人易亂。”
“可凡人也最不惹疑。”觀音平靜道,“挑一些能言善辯、懂看臉色、會裝可憐,會裝虔誠的,再加幾個真正受過苦,對人性拿捏得準的。給他們唯一的任務,不是傷人,不是設陣,更不是硬攔取經路。”
她抬起眼,看向如來。
“是挑撥。”
“挑撥師徒之間的關係。”
殿中佛音彷彿遠了一層。
如來指尖佛珠輕輕一轉:“你覺得,他們之間能被挑撥?”
觀音頓了頓,道:“未必能真裂。可只要起一層疑、一層氣、一層暗裏發作的彆扭,便夠了。
她聲音仍溫和,卻一點點把這局說得更明白。
“孫悟空性烈,最厭被管束,也最恨旁人借情義壓他。楚陽更是如此。他看似散漫,實則心裏自有高下,平日能讓着唐僧,是因爲唐僧心正。可若有人日日在旁說‘師父爲大,徒弟當守規”,說“取經既爲佛門大事,旁人便不該
橫生枝節',說‘一路胡鬧,受累的都是聖僧,楚陽便未必聽得順耳。”
“唐僧呢?”如來問。
“唐僧心慈,也易愧。”觀音道,“凡人一旦在他面前做足了虔誠模樣,再借幾件小事,引出‘聖僧一路受苦,皆因身邊人不守本分的話頭,他縱使不信全,也難免會自省。只要他一自省,便會忍不住多勸兩句。勸得多了,悟
空與楚陽便嫌煩。嫌煩久了,便易生逆意。”
她緩緩吐出最後一句。
“至於那狐狸,她最是容易受言語影響。若道觀中人有意把‘你本是外人,半路插進來,反害聖僧取經不順之類的話往她耳邊送,她表面再強,心裏也會起結。她一亂,最先亂的,反而是楚陽。”
如來聽完,久久沒有開口。
殿中諸佛皆寂。
若說用妖,是從外部設難。
那用凡人,便是從內部起波。
外部之難,楚陽和孫悟空如今已練得太熟,見招拆招,甚至樂在其中。可若有人日日拿最溫和、最無辜,最像人間常理的方式,一點一點去磨師徒之間那層原本牢靠的默契,事情就未必還那麼好辦。
因爲對凡人,很多話不能像對妖那樣一刀斬斷。
唐僧不能。
楚陽和孫悟空,多半也不能。
這局的難處,不在殺傷,而在煩。
在細。
在綿綿不斷。
如同春雨,落時無聲,久了卻能浸透土壤。
如來終於開口:“只用凡人,若他們自己失了分寸,反倒可能叫人起疑。”
“故而要選得巧。”觀音道,“不能太聰明,太聰明便像作局;也不能太蠢,太蠢壓不住楚陽。最好是幾分真、幾分假。觀裏有真燒香的,有真做飯的,有真打雜的,有人只知來了貴客,當盡心伺候;也有人領了話頭,懂得何
時添一句,何時嘆一聲,何時借旁人的嘴說出最刺耳的話。讓那刺,像是自己長出來的,不像人爲遞過去的。”
如來眸光微沉。
“觀音,你近來,倒更擅長人心了。”
觀音聞言,神色未變,只垂首道:“弟子不過是看得多些。”
如來沒有再評價。
過了許久,他才道:“可以一試。”
觀音應道:“是。”
“但有一條。”如來看着她,“分寸要拿穩。挑撥不是爲了真散。若鬧得太過,反叫楚陽與悟空把矛頭更徹底指向靈山,得不償失。”
“弟子明白。”觀音道,“要的不是斷,是刺。不是翻臉,是彆扭。最好是一行人離了道觀,還各自心裏存着點不痛快,那才見效。”
“去辦吧。”
“是。”
觀音領命退下時,大殿金光依舊,梵音也依舊。
只是她轉身出殿那一刻,袍角掠過光影,竟叫人無端覺出一點冷來。
她走出大殿,踏雲而下,未回南海,而是先去了人間。
清都嶺在西,山勢不高,卻長。
嶺前嶺後多是官道與商路,來往旅人不斷。嶺下玄雲觀,就坐落在西口不遠處,背山面道,前有古柏,後有一口井。道觀不算大,前後三進院子,香火零散,多半時候也就供些過路客借宿、燒香、討口熱水。
觀主原是個年近六旬的老道,姓徐,早年真修過幾年道,後來世道亂了,觀裏也荒了,便靠接待往來客養着一羣小道童和附近幾個幫忙幹活的窮苦人。
觀音立在雲頭看了許久。
這地方確實合適。
進可歇腳,退可落宿;既不像客棧那般全爲生意,也不像寺廟那般天然偏向佛門。取經一行若路過,多半會進去歇一歇,至少討口水、避個風雨。且“道觀”二字,本身就已足夠微妙。
佛門取經人,途經道家觀宇。
若裏頭再有幾句若有若無的話,那就更妙。
觀音抬手,指尖一點清光落下。
那清光不是殺伐之氣,而是一層極輕的遮障。凡被這清光拂過的人,只會覺得眼前略,睡上一覺,醒來時仍會記得自己在觀裏過日子,卻不會記清某幾天裏來過什麼客、說過什麼話,見過什麼臉。
道觀中真正的老道、小道童、幫工,香客,便都在這一夜,被她不動聲色地換了出去。
不是永遠換走,只是暫時移去別處,一如做了場極長極深的夢。
而補進來的,皆是她挑過的人。
是凡人。
清清白白的凡人。
卻又不是尋常凡人。
有曾在戲班裏唱了半輩子苦情戲、最會拿眼淚和停頓勾人心軟的老婦;有早年給大戶人家做過掌櫃、最懂察言觀色和見風轉舵的中年漢子;有一臉忠厚,實則心思綿密,擅長把最刺人的話說得像勸善的賬房先生;也有幾個真
窮怕了、真餓怕了,真嘗過人間冷暖的村婦村漢,他們不懂局,卻最會講“常理”。
除此之外,還安排了幾個年輕道童模樣的人。
這些人各自身份不同,來頭不同,甚至彼此之間都未必知道全部。
他們只知道,有位慈悲非常的大士選中了自己,給自己安排了一件積功德的差事。
這差事不傷人,不見血,不犯王法,也不叫他們真害誰。
唯一要做的,就是在未來幾天裏,若有一行西行之人來到觀中,便照着提前教好的路數去“待客”。
有人負責讚歎唐僧虔誠。
有人負責有意無意地誇“聖僧真是不易,有些人卻未必懂得體諒”。
有人負責看着楚陽和孫悟空,時不時嘆一句“少年人心太浮,若誤了大事,苦的還是師父”。
有人要對蘇綰綰溫溫柔柔地說:“姑娘也是好心,只是女子心軟,終歸容易拖住男兒腳。”
還有人要在適當的時候,擺出一副“我不是說你們不好,我只是看得心疼”的嘴臉。
這些話,若一次兩次,未必傷人。
可若在最合適的時機、最合適的表情、最合適的語氣裏,一點點說出來,就會像細小的刺,紮在人最不願被碰的地方。
觀音親自看着他們演練了一遍。
並非排戲那種演練,而是對話。
“見了聖僧,當先如何說?”
“先說久聞大德,今日一見,果然慈悲端方,教人心折。”
“若見那兩位年輕的護行人不守規矩呢?”
“便先不說。等聖僧多照應些時,再輕輕嘆一句:“兩位護法雖有本事,到底年輕,若能再穩重些,聖僧這一路想來會輕省得多。'”
“若那位姑娘在旁呢?”
“不可正面說她。只在她獨處時,似無意般提兩句:‘姑娘這樣的相貌人物,肯跟着喫這一路苦,已是極難得。只是外人到底是外人,若叫人覺着因你而生枝節,你心裏也難安吧。”
觀音聽完,搖了搖頭。
“太真。”
那說話的婦人立刻慌了:“大士恕罪,民婦愚笨。”
“不是要你刺得明。”觀音語氣平和,卻半點不容置疑,“是要你讓她自己往心裏想。你要讓她覺得,那句話不是你說給她聽的,是她自己聽出來的。”
婦人一怔。
觀音便親自給她示範:“可改作——‘姑娘別多心,我是看着你這樣好的人,反替你委屈。一路上喫力不討好的,往往是最心軟的。”
這話聽起來軟多了。
可那軟裏,卻藏着更深的句子。
若蘇綰綰聽了,多半會先愣,再在心裏反覆咂摸,最後越想越不痛快。
婦人忙記下了。
觀音又點撥了幾人幾句。
有時候一句話的快慢,一聲嘆氣的輕重,一個看向唐僧時略帶憐憫的眼神,一個在楚陽和孫悟空大笑時不經意皺起的眉,都可能比直白責備更有用。
等全部安排妥當,天已將明。
玄雲觀外的古柏在晨霧中影影綽綽,觀門前石階被露水打溼,像從未有過半點異樣。
觀音立在門前,看了一眼匾額。
玄雲觀。
她神色淡淡,抬手又在整座觀上加了一層極輕的護持,不是護人,而是護“局”。
護的是這出人間小戲,不至於被孫悟空一進門就看穿太深的痕跡。
當然,她也知道,完全瞞過,不現實。
孫悟空畢竟是孫悟空。
楚陽也不是喫素的。
可這回,他們不用神怪,不設妖氣,不擺大陣,不弄什麼邪祟幻術,只是凡人、飯菜、閒話、住處和一日日遞過來的心思。
這種東西,看出來又如何?
難道楚陽要提刀去砍一羣念唸叨叨的凡人?
難道孫悟空要把一個個看起來只是“替聖僧抱不平”的普通百姓全都打出去?
若真如此,反倒更容易壞了他們自己在唐僧心裏的分量。
這纔是觀音敢用這局的底氣。
她最後看了一眼山道盡頭,知道那一行人不出數日,便會走到這裏。
然後她轉身踏雲而去。
西行路上,楚陽他們此刻還不知道,前頭已有一座換了芯子的道觀,正安安靜靜等着他們。
他們這幾日,剛從一處叫白石渡的地方過來。
白石渡多水,渡口邊生着一大片白石和野蒲草,清晨霧重,船影出沒其間,遠遠望去像潑在水上的墨。蘇綰綰本來還擔心渡口會不會又冒出什麼“該安排的事”,結果平平安安過了河,連個半吊子水鬼都沒撞見。
孫悟空靠在船頭,懶洋洋打了個哈欠:“這幾天倒清淨。”
楚陽看着遠處水色,嗯了一聲:“太清淨了也未必好。
“怎麼,你還盼着來點事?”
“我不盼事,我盼有些人別太老實。”楚陽道。
蘇綰綰抱着胳膊站在一邊,聞言先看他一眼,又看向前頭漸漸顯出的山影:“你是說,前頭可能有局?”
“不是可能。”楚陽抬手把額前碎髮往後一撥,“是十有八九。”
自從落霞州那一夜把話說開之後,蘇綰綰如今已經練出來些了。一聽他這麼說,她第一反應倒不是急,而是問:“那你猜是什麼?妖?人?還是又是什麼半真半假的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