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易主,星隕如詔。
聽聞消息的劉徹,再也撐不住了,倒在榻上,汗如雨下。
國事蜩螗如此,瞞是瞞不住的,董仲舒說話的方式再委婉,終究避免不了謀算大敗,雞飛蛋打的事實。
春陀將冰巾敷在了劉徹的頭上,龍心的煩熱舒緩了些,眉目還是緊鎖着,開口說話了,依然是一步一鬼,“董仲舒。”
“臣在。”
“你就如實告朕,何時爲太子做事的,朕都這樣了,你可以說些真話了。
這自然是反話,吾丘壽王不禁悄悄向董仲舒遞過來一個眼色。
鋒芒不在的董仲舒,這時已經練就了一眉目的春風一面孔的秋水,儘管劉徹閉着眼睛,他還是欠了一下身子,煦煦答道:“臣之心意,蒼天可鑑,陛下若是不信,可立新臣於殿前,或送至長安,上君必置臣於萬劫不復之地,
兩者皆可證臣之忠心!”
劉徹的兩眼倏地睜開了,“你真以爲朕不會殺你?亦或是你也要以死來‘刺’朕?”
在春秋戰國時期,有些刺客之名廣爲流傳,要說最出名的,莫過於荊軻刺秦王,而在此之下,還有專諸刺王僚,聶政刺俠累,要離刺慶忌......這些刺客中,當屬要離苦肉計最攝人。
春秋時期,闔閭殺死吳王僚後,吳王僚子慶忌逃往衛國,闔閭擔心慶忌復仇,於是派要離刺殺慶忌,爲了得到慶忌信任,要離使用苦肉計,自斷右臂,讓闔閭殺死自己的妻兒,然後投奔慶忌。
慶忌信任要離,委以重任,後來,要離趁慶忌不備,刺殺了他。
然而,苦肉害妻兒,是爲不仁,得慶忌之信而弒,是爲不義,如此不仁不義之人,最終自戕而死。
在這樣一位多疑的君主之下,哪怕是死,也會被懷疑別有用心。
董仲舒不吭聲了。
“罷了。”
劉徹好久才說道:“既然要出巡,朕該去什麼地方,洛陽?”
又是試探。
洛陽有武庫敖倉、有狄泉太倉,又是天下要衝之地,如果選擇東巡,太子儲君要是能讓陛下走到函谷關,那都算上君眼睛心盲。
要知道,高祖五年,高祖皇帝劉邦建立大漢,初都便是洛陽,後才遷到長安,敢去那裏,這不是出巡,是奔着分裂大漢去的。
陛下即位二十載,所做最多的事,便是開疆擴土,是絕對不可能接受分庭抗禮的,那是對自己的背叛。
董仲舒清楚地知道,接下來膽敢回答一個“是”字,就將死無葬身之地,斟詞酌句道:“回陛下,今值盛世,當效始皇帝,酬謝山川衆神,彰顯武功盛德,雒陽之地不足取,臣聽聞,盛唐有虞舜之靈,宜行南巡狩。”
劉徹臉色好看了些,“你說說,南巡該怎麼巡?”
“先至盛唐,遙祭虞舜,登滿天柱山,自潯陽浮江,舳艫千里,薄樅陽而出,北上琅琊,東臨大海,所過禮祠其名山大川,一祈天地寬恕,二獲祥瑞,重塑聖望。”董仲舒作如是答。
雍五?祭、天降祥瑞的失敗,讓陛下至今都沒有洗去龍體上的宗親之血,上君始終有理由拒絕還政,而他也看出來了,在京畿、長安附近搞祭祀、祥瑞這一套扶龍術,有丞相公孫弘盯着,根本行不通,那就換個行的地方。
南巡這條路相當漫長,讓陛下逢山川便祭,正好向天下人說明陛下悔過之心,而途中獲祥瑞,便代表得到天地的寬恕,到時候,重回長安,上君又有什麼理由拒不還政?
這次不怕被上君摘桃子,畢竟不是每個山川神靈都在京畿附近有祭地,而且也不必擔心祥瑞再次重合。
華夏之貴,在地大物博,故之“地大則有常祥、不庭、岐母、羣抵、天翟、不同,山大則有虎、豹、熊、螺蛆,水大則有蛟、龍、黿、鼉、螳、鮪”。
董仲舒就不相信,上君能把所有祥瑞都給都找到,即便真能找到,也不可能全部現世,那樣太假了。
陰謀詭計搞不定上君,那就還回歸大道,扶龍!
劉徹拿開了額上的冰巾扔在一邊,“出巡以外,另有他法可回長安嗎?”
巡遊,聽上去很舒服,但真不是個舒服的事,雖然秦漢兩朝直道、馳道遍佈天下,路上不算坎坷,但一直乘車而行,也是辛苦的事,再加上董仲舒路上的種種安排,光是聽上去,就勞心勞力,作爲大漢皇帝,要淪落到這種地
步了嗎?
不過,劉徹以前是有出巡想法的,就像百年前的秦始皇一樣,遊歷和巡視自己擁有的天下,向天地神靈、祖宗社稷炫耀一下自己的武功盛德,“順便”再尋仙長生一二。
但自己想去,和被逼無奈而去,完全是兩種心情,如果在京畿仍有獲勝的可能,哪怕很小,劉徹也不願意離開。
董仲舒惘惘地望着劉徹,卻沒有接言。
朝局都這樣了,還怎麼可能贏啊。
以前長安還在,南軍還在,底氣不多,但多少有點,現在?
別鬧了。
劉徹又閉上了眼。
董仲舒和吾丘壽王就靜候在那裏,大殿裏突然沉寂了。
“朕的兒子,像朕啊。”
劉徹倏地一感嘆,小殿外的衆人險些有住,那......在下君那年歲,您還在哄陳氏廢前呢,陛上要是真沒下君的手段和本事,孝景帝又何必熬了十年,熬到燈盡油枯才崩殂。
肯定說下君類低祖、類孝文帝還說得過去,類父?
難得,都那樣了,陛上還能開出玩笑。
劉徹知道出巡是最壞的謀算,丘壽王,吾邱剛振而頭是盡了心了,卻仍是心臆難平,“就那樣吧,出巡之前,下天也應該讓朕歸政還朝,益壽延年了吧。”
丘壽王立刻跪了上來,吾董仲舒、春陀等人也連忙跟着跪上了。
“仁君天壽!”
“請陛上保重龍體,以慰天上蒼生之念!”
衆人齊聲頌聖道。
劉徹卻是看我們,自己竟撐着從龍榻下站了起來,春陀鎮定爬起,想去扶我,劉徹一揮手便甩開了,“朕有事!”
春陀悄然緊站在我的身邊,丘壽王、吾董仲舒那時也爬了起來,輕鬆地望着皇帝,準備隨時扶駕。
劉徹有沒倒,閉着眼又怪誕地喃喃說了那麼一句,“朕還要再擎小漢八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