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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二章:子貢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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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貢剛整了整衣襟,躬身行禮,尚未開口,孔子眼中已閃過一絲亮色,抬手止住他的話頭。

語氣裏帶着幾分欣慰的笑意,聲音溫和卻透着篤定:“看你起身,想來是願往齊國一行了?”

這話不似詢問,反倒像看透了弟子心思的瞭然。孔子素知子貢辯才無礙,更懂審時度勢,方纔三子所言雖各有道理,卻都少了些縱橫捭闔的氣度。

唯有子貢靜坐時那沉穩模樣,讓他想起往日裏這弟子往來列國,不動聲色間化解困局的本事。

子路、子張、子石三人見子貢起身,又聽夫子這般說,頓時心領神會,相視一笑,默契地斂了神色,各自坐下。

他們知道,夫子心中已有定數,子貢此行,怕是比他們任何一人都合適。

子貢聞言,先是一怔,眼底掠過一絲訝異,他原本只是想補充幾句,並未即刻決意領命。

但抬眼望見夫子眼中那期許的光,再想起方纔三子所言或有疏漏,便知夫子早已屬意於他。

當下不再推辭,深施一禮,語氣謙遜卻不失果決:“夫子既有所囑,弟子不敢辭。”

他聲音平穩,沒有子路的激昂,也沒有刻意顯露的鋒芒,只一句“不敢辭”,便將那份領命的鄭重與從容盡皆道盡。

彷彿這並非兇險的遊說之任,只是尋常赴約,卻自有一股“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底氣。

孔子見狀,持續而笑,眼中的憂慮了幾分:“善。”

一個字,便定了局。

幻影中的陽光透過窗欞,落在子貢素色的衣袍上。

子貢領命後,並未顯露出急迫。他從容起身,對夫子與諸位同門深深一揖,旋即轉身離去。

他的行囊早已備好。除了必要的盤纏、衣物和乾糧,最重要的是一卷他親手硝制的熟牛皮。

上面用不易褪色的顏料繪製着列國山川險與主要城邑,一旁還以細密的魯文字標註着各國公室、卿大夫的勢力關係。

臨行前,他又將一枚溫潤的魯系在腰間。

晨光微熹,他已牽着一匹青灰色的老馬立於院外。此馬雖不神駿,卻筋骨強健,蹄腕粗大,最擅長途跋涉。

他輕撫馬頸,低聲道:“老友,此番路途遙遠,有勞了。”馬兒打了個響鼻,用額頭蹭了蹭他的肩膀。

出曲阜城時,守城的士卒見是子貢,恭敬行禮:“子貢先生又要遠遊?”他含笑拱手,並不多言。

孔門弟子中,數他往來列國最勤,販賤賣貴,消息靈通,連守城士卒亦知他的名號。

一路向北,官道兩旁,農人正趁晨露草。子貢卻勒住繮繩,目光掃過田畝的壟向與溝渠的深淺。

行至一處岔路,他翻身下馬,蹲身細看,左邊大道車轍深重,蹄印雜亂;右邊小徑則車馬痕跡稀疏,野草蔓生。

他指尖捻起一些路邊泥土,在鼻尖輕嗅,又觀察了草木的倒伏方向,隨即牽馬拐入了右邊小徑。

“先生,此路似乎少人行走,爲何棄大道而就此途?”隨行的年輕僕從面露不解。

子貢遙指前方一片蒼茫山影:“田常伐魯之心急切,此時通往齊都的幹道必然盤查森嚴。

我等若行於其上,無異自投羅網,未至臨淄,意圖已泄。

此小路雖繞行泰山餘脈,卻能避人耳目,直播齊之南境。且我曾行商於此,知此路雖險,卻能更快抵達泰安。”

行至密林深處,他歇馬喂草,自己則展開那捲牛皮地圖,指尖在“齊”的位置緩緩移動。

圖上清晰標註着田常與國氏、高氏等大族的封地交錯,關係線上佈滿了代表對立的標記。

“田常急欲立威於外以安於內......其心腹之患,不在魯,而在蕭牆之內。”

他低聲自語,指尖最終在“吳”、“越”二字上重重一劃,眼中光芒漸亮。

“若能引強吳北上,則齊之邊患驟起,田常何暇謀魯?其勢如治水,堵不如導,疏不如引。

正沉思間,林間兩隻猿猴爲爭搶野果而廝打,一隻體壯,另一隻卻身形靈巧,不斷藉助枝幹騰挪,竟將壯猿引得暈頭轉向。

子貢見狀,脣角泛起一絲瞭然的笑意:“匹夫之勇,不足恃也。善戰者,因其勢而利導之。此理,於人於國,皆然。

“先生已有對策?”僕從忙問。

子貢斂起地圖,起身振衣:“且去泰安城。我記得田常門下有一寵臣,酷愛中原玉器。

泰安乃交通要衝,當有良工。”他翻身上馬,青灰色的老馬踏着落葉穩步前行。

林間光影在他素色的衣袍上流轉,方纔凝重的神色已化爲一種成竹在胸的沉穩。

伐魯是田常的虛招,固權纔是其實質。那麼,破局的關鍵,就在於爲田常找到一個比伐魯更能“固權”的選擇。

夕陽西下,泰安城廓在望。子貢勒馬回望,來路已隱於蒼茫暮色之中。

他深吸一口氣,策馬向城門行去,腰間那枚魯在餘暉中泛着溫潤的光澤。前路風雲已在他心中推演數遍,此刻,只需落子。

泰安城雖不及臨淄繁華,卻是扼守泰山南北的咽喉之地,南來北往的商旅皆在此匯聚,城中瀰漫着一種邊城特有的喧囂與活力。

子貢尋了間不起眼但頗爲乾淨的逆旅住下,吩咐僕從好生照料馬匹,自己則信步走上街頭。

他的目標明確,城西的市集。他並未急着去打聽哪位玉器良工,而是先在一家食肆坐下。

要了一碟豆羹,慢悠悠地喫着,耳朵卻如最靈敏的探子,捕捉着周遭的議論。

“聽說田相國的大軍已在邊境集結,這回魯國怕是要倒黴了......”

“噓,慎言!不過話說回來,打仗歸打仗,生意還得做。聽說從吳國來的絲帛,價格又漲了三成......”

“還不是因爲水路不太平?要說還是田相國門下的彌庸先生有眼光,早早就了一批好玉,這會兒可是奇貨可居啊......”

“彌康......”子貢心中默唸着這個名字,這與他在牛皮圖捲上記錄的信息對上了。

此人是田常的近,頗受信任,且性貪,尤好古玉珍玩。

他放下飯錢,起身走向市集中最氣派的一家玉器鋪“荊山閣”。

他並不直接詢問彌庸,而是以一名普通商賈的身份,仔細觀賞着櫃上的玉器,時而點頭,時而微微搖頭。

他那份從容的氣度與專業的眼光,很快引起了掌櫃的注意。

“這位先生,可是對玉器有所研習?小店近日剛得一璞玉,溫潤有澤,然形制古怪,在下才疏學淺,正想請教方家。”掌櫃的拱手道,言語間帶着試探。

子貢微微一笑,知道機會來了。這便是他選擇泰安的原因。

此地的商人見識廣博,卻也渴望與真正的高人結交,以提升自己的眼界和身價。

他隨掌櫃進入內室,看到那塊未經雕琢的玉料,上手稍一撫摸,便緩聲道:

“此非中原之玉,乃荊山所出,蘊山川之精氣,然戾氣未消。

需以良工巧思,琢以爲‘瓏,方能化其戾氣爲祥瑞,契合天道,通達人意。”

他寥寥數語,道出了玉的產地、特質和雕琢方向,甚至引用了《周禮》中關於“我”的記載,聽得掌櫃目露敬佩之色。

“先生真乃高士!不知......”掌櫃的愈發恭敬。

子貢這纔看似不經意地提起:“我遊歷四方,曾聞臨淄彌庸先生乃賞玉大家,若有此等良材美質,經妙手雕成,或能入其法眼。”

掌櫃的聞言,頓時打開了話匣子:“先生所言極是!彌庸先生確是行家。

不?您說,日前他還派人來詢,欲尋一件能象徵決斷’與‘通達”的佩玉,似是在壽宴上獻與田相國。

只是這寓意深刻的玉器,可遇不可求啊......”

“決斷”與“通達”?子貢心中一動,這與他腰間的“魯”之寓意,以及自己此行所要達成的目標,竟隱隱相合。

他面上不動聲色,對掌櫃道:“巧了,我手中正有一件家傳古玉,名爲‘璇璣’。

其紋路暗合星宿,輾轉循環,正有‘權衡通達,周旋得宜'之意。只是不知,若想呈於彌庸先生,該當如何?”

掌櫃的眼中閃過一抹精光,他看出子貢絕非常人,此來必有深意,但這樁生意若成,對他店鋪聲望亦是極大提升。

他壓低聲量:“先生若信得過,三日後,彌庸先生府上採辦會來小店,屆時或可引薦。”

子貢知道,第一步的鉤子,已經悄無聲息地拋了出去。他並未留下住處信息,只與掌櫃約定了下次見面的時辰,便飄然離去。

他需要在這三天內,更深入地摸清泰安乃至齊國南境的人心向背、物資流通,甚至守軍換防的規律。

這些看似瑣碎的信息,都將在臨淄的棋局中,化爲無形的籌碼。

夜幕降臨,逆旅的油燈下,子貢再次展開牛皮地圖,指尖在“泰安”與“臨淄”之間劃過一條短線。

他的眼神專注而冷靜,如同一個經驗豐富的醫者,正在爲病入膏肓的齊國,尋找那一刻最能引發其內部痼疾,從而保全魯國的“猛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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