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但哈城冬日的早晨依舊被一層灰濛濛的寒氣籠罩。時間指向上午八點整。
葉晨住宅客廳角落那部黑色的老式電話機,如同掐着秒錶般,準時地、尖銳地響了起來。
“叮鈴鈴——叮鈴鈴??”聲音在略顯空曠的客廳裏迴盪,帶着一種不容忽視的緊迫感。
顧秋妍早已穿戴整齊,坐在離電話機不遠的沙發上,手裏捧着一本俄文詩集,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她的心臟,隨着鈴聲的響起,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又強迫自己迅速沉下去。昨晚葉晨的叮囑、叛徒的陰影、暗語的重任......所有壓力在這一刻匯聚於這部即將被接起的電話。
她深吸一口氣,放下詩集,站起身,步履平穩地走到電話機旁。劉媽正在廚房準備早飯,傳來輕微的響動。
顧秋妍拿起聽筒,貼在耳邊,聲音儘量保持着平日接電話時的平淡
“喂,哪位?”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略顯低沉、帶着點外地口音的男聲,語氣聽起來很平常,像是例行公事:
“是周太太嗎?我是'華聲琴行'的老魏啊。您上次在我們這兒訂的那架德國立式鋼琴,已經到貨了,您看今天方便給您送過去調試嗎?”
老魏!
顧秋妍的心跳漏一拍,但臉上沒有任何變化。她迅速在腦中過了一遍葉晨交代的暗語。
按照“原計劃”(如果安全),她應該回答:
“鋼琴音色還需要微調,下午再送吧。”
這意味着可以按計劃交接藏有電臺的鋼琴。
但現在是危險情況。
顧秋妍的喉嚨有些發乾,但她強迫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甚至帶着點家庭主婦對送貨時間的小小挑剔,她對着聽筒清晰地說道:
“哦,魏經理啊。鋼琴到了?那......就現在送來吧。我先生今天在家時間不定,下午可能沒空。麻煩你們現在就送過來吧,趁我在家。”
“那就現在送來吧。”七個字,一個不多,一個不少。語氣平常,內容合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鐘,非常短暫的一秒,但顧秋妍彷彿能感覺到聽筒那邊驟然凝滯的空氣和陡然沉重的心跳。
“好的,周太太。”
老魏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纔似乎更低沉了一絲,但依舊平穩
“我們這就安排工人給您送過去。大概......一個小時後到。”
“好,麻煩你們了。”顧秋妍客氣了一句,掛斷了電話。
聽筒放回機座,發出一聲輕響。顧秋妍站在原地,手心裏已經全是冰涼的汗水。暗語順利發出了,老魏應該聽懂了。
這意味着,那架可能藏着致命電臺的鋼琴,今天只會是一架普通的鋼琴。原定的交接計劃,至少在明面上,被取消了。
她輕輕舒了一口氣,但心中的石頭並未完全落地。叛徒帶來的危機並未解除,高彬在全城搜捕,葉晨此刻正在外面執行那場可能是陷阱的搜捕任務......前途依然迷霧重重,殺機四伏......
幾乎就在顧秋妍掛斷電話的同時,在城市另一個隱蔽的角落,一間堆滿舊傢俱和樂器的狹窄門臉房裏,老魏緩緩放下了手中那部同樣老舊的電話。
他的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異常凝重,甚至可以說是陰雲密佈。
顧秋妍的暗語??“那就現在送來吧”??像一塊冰冷的鐵,砸在他的心上。這確認了他最壞的猜測:出事了,出大事了。葉晨和顧秋妍那邊遇到了無法按原計劃行事的危險。
而更讓他心急如焚,坐立不安的,是昨天深夜收到的那段經由特殊渠道轉來的,用摩斯電碼發送的緊急訊息。訊息來自孫悅劍,那個經驗豐富、行事謹慎的聯絡員。
那段摩斯碼本身,如果直接用通用碼本翻譯,只是一段看似尋常的,關於“貨物運輸延遲”的普通業務溝通。
但老魏和孫悅劍之間有更高級的約定??他們使用雙重加密。那段摩斯碼的節奏和分組,需要配合一本只有他們兩人掌握的專用密碼本進行二次解密,才能讀出真正的含義。
老魏在收到電後,第一時間就用密碼本進行了破譯。破譯出的內容,讓他瞬間驚出了一身冷汗:
“內部出現疑叛,我暴露。已啓一級撤離。電臺遺馬迭爾318。勿聯勿救,保重。”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刀子,燙在老魏的神經上。
有人叛變!(這意味着,哈城地下黨組織一切的工作都要暫停,無線電要陷入靜默)
孫悅劍暴露,啓動最高級別撤離!(這意味着她正處在極端危險中,整個奉天-新京-哈爾濱的聯絡線可能受到嚴重威脅!)
電臺被遺留在馬迭爾旅館318房間!(這是足以釘死孫悅劍身份的鐵證,也可能成爲一個誘餌或陷阱!)
勿聯勿救!(孫悅劍在絕境中發出的最後指令,是讓他們切斷聯繫,保全自身!)
老魏昨天一夜未眠,大腦在瘋狂運轉。叛徒的叛變到底會泄露多少信息?孫悅劍是否能成功脫身?馬迭爾旅館的電臺該如何處置?葉晨和顧秋妍是否安全?他們是否也受到了波及?
他試圖通過幾個極其隱蔽的備用渠道聯繫葉晨或確認情況,但都沒有得到安全回覆。這本身就意味着不正常。
就在他焦灼萬分,幾乎要採取更冒險的試探行動時,顧秋妍按照預定安全程序進行的這次通話。
而暗語的內容,徹底證實了他的擔憂??葉晨那邊也意識到了危險,並且危險等級高到必須立刻取消重要的電臺交接計劃!
“那就現在送來吧......”
老魏喃喃重複着這句暗語,拳頭緊緊攥起,指甲幾乎嵌進掌心。這句平淡的話背後,是葉晨和顧秋妍在敵人眼皮底下發出的、最緊急的警報。
他們那邊到底發生了什麼?到底是誰的叛變直接威脅到了他們?還是高彬已經察覺到了什麼,開始了針對性的行動?馬迭爾旅館的電臺是否已經被發現?孫悅劍現在究竟在哪裏?是否安全?
無數個問題像毒蛇一樣啃噬着他的心。但他知道,此刻絕不能慌亂。周乙和顧秋妍還能發出暗語,說明他們暫時還安全,還有一定的活動空間。他們取消電臺交接,是明智的止損。
現在,他必須配合。既然顧秋妍要求“現在送來”,那他就必須送一架真正的、空的鋼琴過去,完成這個表面的“交易”,不給可能存在的監視者留下任何把柄。
同時,這也是一個機會,一個或許能近距離觀察周乙家情況,甚至傳遞更復雜信息的機會??雖然風險極大。
老魏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走到裏間,對早已等候在此的兩個穿着粗布棉襖,看起來憨厚老實的“工人”低聲吩咐:
“計劃有變。鋼琴裏的‘東西’不放了。就送一架空的、調試好的琴過去。動作要快,但要穩,就像正常的送貨。
到了地方,一切聽周太太安排,少說話,多觀察。送完立刻回來,不要逗留。”
兩個工人點了點頭,沒有多問,眼神裏透着底層勞動者特有的麻木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警覺。
“還有,”
老魏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嚴厲:
“萬一......我是說萬一,到了那邊,發現情況不對,或者周太太給了你們什麼特別的暗示......什麼都別管,放下琴,找藉口立刻離開!保命第一,明白嗎?”
“明白了,魏掌櫃。”兩人低聲應道。
老魏揮了揮手。兩人立刻行動起來,動作麻利卻無聲地將一架保養得還不錯,但顯然有些年頭的德國立式鋼琴,小心地搬上一輛停在後面小巷裏的、帶篷的舊板車。用繩索固定好,蓋上防雨的油布。
板車在寒風中吱吱呀呀地出發了,朝着葉晨住所的方向緩慢而去。兩個“工人”低着頭,呵着白氣,奮力推拉着車,與街上其他爲生計奔波的苦力沒有任何區別。
老魏站在門臉房的陰影裏,望着板車消失在巷口,臉上的皺紋彷彿在這一刻又深刻了許多。他心中的陰雲非但沒有散去,反而更加沉重。
葉晨和顧秋妍在虎狼窩裏,孫悅劍生死未卜下落不明,突然出現的叛徒像一顆毒瘤在組織內部......而他自己,此刻能做的,竟然只是送一架空的鋼琴。
這種無力感和對同志們處境的深切擔憂,讓他感到一陣窒息般的痛苦。但他知道,越是這種時候,越需要忍耐,判斷和等待。
葉晨既然發出了警報,必然有他的應對之策。他現在要做的,就是配合好這步“棋”,同時,動用所有可能的安全渠道,嘗試確認孫悅劍的安危,並開始內部清查的艱難工作??找出併除掉劉瑛這個叛徒,否則後患無窮。
寒風穿過門縫,吹得屋裏掛在牆上的幾件舊樂器微微晃動,發出幾聲空洞的嗚咽,彷彿在爲這個危機四伏的早晨,奏響着一曲無聲的悲歌......
警察廳前院的喧囂與車輛引擎的轟鳴聲漸漸遠去,隨着大部隊開拔執行搜捕任務,院子裏重新變得空曠冷清,只剩下寥寥幾輛備用車輛和幾個站崗的警察,在寒風中瑟縮。
高彬的專車??一輛黑色的,掛着特殊牌照的斯蒂克轎車,靜靜地停在臺階旁。司機已經發動了引擎,暖風從排氣管口溢出微弱的白霧。
高彬沒有立刻上車,而是站在車旁,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正在對自己隊員做最後交代的葉晨。他的眼神平淡,但深處卻藏着一絲冰冷的、評估的意味。
等到葉晨佈置完畢,轉身準備走向自己那輛轎車時,高彬纔開口,聲音不高,卻足以讓附近幾個人聽清:
“周乙。”
葉晨聞聲停下腳步,轉向高彬,臉上露出下屬應有的恭敬:
“高科長。”
“坐我的車。”
高彬的語氣不是商量,而是陳述,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隨意:
“路上正好有些情況,跟你聊聊。”
這話一出,旁邊幾個還沒完全散去的科長、股長,以及正準備跟着高彬上車的魯明,臉色都微微起了變化。
尤其是魯明,他的腳步下意識地頓住了,臉上的肌肉幾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眼神瞬間變得陰沉,如同被寒霜打過的枯葉。
坐高彬的車?而且是這種“單獨聊聊”?
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裏,那個副駕駛座旁邊,或者與高彬同坐後排的“專屬”位置,一直是魯明的。
那不僅僅是座位,更是一種地位和信任的象徵,是魯明在特務科內部引以爲傲,同時也被其他人忌憚的資本。
高彬很多私下裏的想法,對案件的判斷,乃至一些不便公開的指令,往往都是在車裏,對着魯明交代的。
可現在,葉晨纔剛回來,剛被任命爲行動隊隊長,高彬就在這大庭廣衆之下,尤其是在剛剛下達了重大搜捕命令之後,直接點名讓周乙上他的車,把魯明晾在了一邊!
這無異於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了魯明的臉上。他感覺自己像個被突然拋棄的舊玩具,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忠心”,在這個“載譽歸來”,能力出衆的周乙面前,似乎都變得不值一提。
嫉妒、怨恨、以及一種被羞辱的憤怒,如同毒藤般在他心中瘋狂滋長。他死死地盯着周乙走向高彬座駕的背影,眼神裏的寒意幾乎要凝成實質。
葉晨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魯明那幾乎要殺人的目光,或者說,他根本不在意。
他對高彬的邀請也顯得有些“意外”,但很快便恢復了常態,點了點頭:
“是,科長。”
然後,葉晨坦然自若地走向那輛斯蒂克,拉開車門,坐進了後排????高彬通常也坐後排。
高彬這纔不緊不慢地上了車,坐在了葉晨旁邊。車門關上,隔音效果極好的車廂內,頓時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嗡鳴和暖氣口細微的風聲。司機目不斜視,緩緩將車駛出警察廳大院。
魯明被孤零零地留在原地,寒風吹得他大衣下襬獵獵作響。他臉色鐵青,看着那輛黑色轎車遠去,最終狠狠地一跺腳,轉身走向自己的車,用力拉開車門,發出了“砰”的一聲巨響。
車內,完全是另一個世界。溫暖,安靜,皮革座椅散發着保養油的氣味。車窗上凝結着細微的水汽,將外面蕭瑟的街景模糊成流動的光斑。
高彬沒有立刻說話。他微微側着頭,像是在欣賞窗外的景色,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着,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但他的眼角餘光,如同最精密的雷達,始終鎖定着身旁葉晨的每一絲細微反應??他的坐姿,他的呼吸頻率,他視線的落點,甚至臉上肌肉最輕微的牽動。
兩年前的“烏特拉”行動,如同一個幽靈,始終盤踞在高彬的心頭。那次行動,本可以成爲他職業生涯中最輝煌的一筆,將哈城地下黨的一個重要網絡連根拔起。
然而,行動最終功虧一簣,關鍵人物逃脫,重要的情報源(打入抗聯內部的謝子榮)在即將發揮最大作用時,卻離奇死亡,一切線索戛然而止。
當時負責外圍接應和部分審訊工作的,正是葉晨和金志德。金志德後來因爲某些特殊原因,當成替罪羊被處決了,但他在死前曾隱晦地向高彬表達過對周乙的懷疑。
他總覺得葉晨在幾個關鍵時刻的處理上,“太過乾淨”,也“太過巧合”。尤其是謝子榮的死,雖然表面看是“意外”或“滅口”,但高彬總有一種直覺,那背後有一隻更冷靜,更無形的手在操控。
謝子榮的死,是高彬心中永遠的痛。那是一個真正打入敵人核心,能提供高質量戰略情報的寶貴棋子,其價值遠非後來他發展的老邱、劉瑛之流可比。
老邱不過是抗聯外圍一個分隊長,層次有限;劉瑛更只是邊緣人員,提供的情報瑣碎且滯後。失去謝子榮,等於斷了他一條深入抗聯內部的最重要臂膀。
而周乙,這個在“烏特拉”行動後迅速“主動”要求調離哈爾濱、前往關裏執行“祕密任務”的人,這個一回來就似乎更受上面(包括日本人)器重,被直接任命爲行動隊隊長的人......他身上疑點從未真正消散。
高彬對他的懷疑,也從未因時間和距離而淡化,反而像窖藏的老酒,越發醇厚,或者說,越發毒烈。
這次“藥品運輸”的情報來自劉瑛,看似又是一次立功的機會。但高彬的多疑性格讓他本能地覺得,這或許也是一次測試的機會??測試內部,尤其是測試葉晨。
所以,他把葉晨叫上車。名爲“聊聊情況”,實則是近距離的、高強度的觀察與試探。
他要把這個身上有疑點的傢伙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盯緊他每一個反應,每一句話語,甚至每一次呼吸的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