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沒說完,衛湘猛地抬頭。
她目不轉睛地盯着他,以全部的心力仔細拿捏情緒,令自己眼中填滿對他的愛慕,和因他突然出現在面前而生的驚喜。這樣直視聖顏實是大不敬之舉,可她賭他不會怪她,畢竟,誰會不喜歡一個容顏姣好的年輕女孩的滿眼傾慕呢?
哪怕是同爲女孩子的姜玉露,都曾因她這樣的目光慌亂得連說話都打磕巴。
兩人便這樣安靜地對視了片刻,直至衛湘觸電般回神,忙要離席見禮。
可她不及站起來,就被他按住了肩頭。
他沒說什麼“別多禮了”之類的虛詞,只是很自然地坐到了旁邊的椅子上,隨口吩咐瓊芳:“傳膳吧。”
“諾。”瓊芳快步走出臥房,將這吩咐轉達給御前隨來的宮人們。
膳桌旁,衛湘不再看他了,她低眉斂目地垂首坐着,但緋紅的雙頰將少女心事暴露無疑。楚元煜也不急於說什麼,饒有興味地欣賞,就像在欣賞一件稀世罕見的珍寶。
衛湘自是要由着他看的。
她素來清楚自己容貌如何,從前這張臉只消讓男人瞧見,總要給她惹些麻煩。但現在,她就是要這萬人之上的帝王反反覆覆地看她,她要牢牢抓住他此時對她的着迷,將她的喜怒哀樂都看在眼中,再扎進心裏。
於是楚元煜半晌纔想起自己還有東西要給她,便探手入懷,視線猶在她面上多停駐了片刻才落下去。
很快,他取出一枚約莫一寸長的小圓餅,伸手遞給她:“對了,這個你拿着用。”
衛湘這才又抬起眼睛,看向他放在桌上的東西,只覺眼睛都被晃了一下。
那圓餅是純金材質爲底,鑲滿了各色鑽石,單是難得一見的鴿血紅寶石就沿着邊緣鑲了整有兩圈,當中更有一枚四角的星,乃是寶藍色的,棱角切割得分明精細。藍與紅之間又有透明的細小寶石點綴,饒是房內光線並不大亮,此物也仍璀璨奪
目。
再者,便是衛湘不大見過什麼稀世珍寶,也看得出此物並非京中時下流行的風格,仔細想來倒有點像她在造鐘處時曾見過的一口座鐘,似是番邦使節獻來的禮。
她起先以爲這圓餅只是個項飾,伸手將它拿起來,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中,唯恐碰壞。端詳片刻,見有一條圍繞一圈的細紋,右側還有枚小小的金屬竅,便按了一下,那鑲滿各色寶石的蓋子即刻彈開,方顯出錶盤。錶盤也非白底黑字的素面,
上面繪有精細的美人圖,同樣是番邦畫風。
衛湘沒有細看那美人圖,便一臉驚喜地看向皇帝:“好漂亮的懷錶!”
楚元煜笑容和煦:“晨起時見你枕邊放着塊表,走字倒準,只是太素了些,便想給你換一塊。”說着睇了眼她捧在手心裏的表,“這塊是不久前羅剎國所獻,據使節說,錶盤上所繪是他們的王儲妃,也是他們那裏最負盛名的美人。
衛湘目露訝色:“堂堂儲妃,竟這樣畫在物件上,隨意給外人看麼?”
??尤其還進獻給鄰國國君,好生怪異?
楚元煜眼中笑意深深:“朕原也覺不妥,只因知曉各地風俗不同,也不好說什麼。如今見了你,倒明白了些許。”
這話說得衛湘先是一愣,旋即雙頰通紅!
她侷促地將懷錶放在桌上,別過臉呢喃道:“陛下想將臣妾也畫下來賞與人看麼?這可......可使不得!”
“哈哈哈哈。”楚元煜因她羞赧的樣子笑得很開懷,搖着頭說,“朕自然不會。只是想起這表時覺得錦衣夜行實在遺憾,不過轉念想想,美人如花,還是該悉心珍藏纔是。”
他說着拿起那枚懷錶,懷錶的蓋子還開着,他將它舉到衛湘臉側,一本正經地看看她,又看看錶盤上的人,用十分懇切的語氣道,“這位羅剎國王儲妃樣貌不及小湘萬一,也就配給小湘當個飾物!”
衛湘雙頰更紅了一層,雙手捂住臉:“陛下快別說了!”
“朕只說實話。”他依舊是那樣誠懇的口氣,彷彿她的制止纔是不講道理。
衛湘一時忽而分辨不清自己的感受??片刻之前,她覺得一切都是演給他看的,她正一步步請他入甕;可現在,她覺得自己的面紅耳赤似乎是真的,又沉又亂的心跳也是真的。
這讓她有些無所適從,於是那顆心就更亂了,她將臉埋在掌心裏一口口緩氣,想讓自己冷靜一些,忽聞身後門聲、腳步聲,又忙繃着臉坐正,強行揮開那種無所適從。
是傳膳的御前宮人們回來了,他們魚貫而入,不多時便將菜品布好。因她瑤池苑的膳桌小些,天子御膳卻不可能因爲她而改變規制,因此直接擺到桌上來的只有十餘道菜,皆是皇帝所喜愛的。
而後容承淵又奉上一本冊子,乃是今日的膳單,許多沒呈上桌的菜餚也一一列在上頭。皇帝翻開看了看,信手將冊子遞回去:“胭脂鵝和火腿鮮筍湯呈上來。”
外頭候命的小宦官聽了這句吩咐,不必容承淵多言就忙起來,將這兩道原在食盒中暖着的御膳端出,穩穩地呈進內室。
這兩道菜裏,那道胭脂鵝衛湘先前在紫宸殿與皇帝一道用膳時見過一回。御膳房不知用了什麼法子制它,做得通體嫣紅,好似胭脂,故稱胭脂鵝。端上桌時整隻鵝切做一片片,每一片都是乾淨的肉粘着一點點烤得焦脆的皮,全然無骨。味道上
甜鹹相宜,另摻有些許若隱若現的蘋果甜香。
衛湘喫到時覺得舒心,便多喫了幾筷,雖覺不錯,事後倒也沒多留意。
因此一如先前幾回一樣,她沒料到他會記住。此時說多感動或不至於,但總歸也不能說毫不意外。
她於是低下頭,輕聲嗔怪:“陛下政務繁忙,還總費心記臣妾這點子小事。”
“這不是小事。”楚元煜一哂。
宮人已將胭脂鵝與火腿鮮筍湯在案上擺好,他沒讓侍膳的宦官動手,親自拿了只瓷碗,爲她盛那道湯:“人生在世,一飯一食最是不能敷衍。”
語畢湯已稱好,淡黃白色的一碗湯看起來濃郁鮮香,他還細心地將火腿、鮮筍都盛了三兩片。
他將湯碗放到她手邊,她正要垂首謝恩,餘光劃見他眼底劃過一縷意味深長的笑。她仍將那句“謝陛下”說了出來,卻聽他湊過來壓音說:“你念着朕”勞碌着人送來馬蹄糕,朕可也記得你夜裏嫌冷,睡着睡着就往朕懷裏貼。來,快喝些鮮湯暖一
暖。”
一句話,讓衛湘剛剛恢復如常的臉色唰地又紅了!
她薄脣翕動幾下,柔美猛然推向他的胸口:“陛下!”
她想:滿屋的宮人呢!
他屏笑:“朕也沒說什麼。”
衛湘不再理他,悶頭拿起湯匙,喫起那碗湯來。
美人眉目含怒別有一番風情。楚元煜成心逗她,明知她不願理她,非要問:“好喫嗎?”
衛湘用力抿了下嘴脣,轉而又飲了口湯,楚元煜託腮,口吻悠悠:“小湘不喜歡,朕要罰那廚子。”
衛湘雙肩一緊,忙說:“臣妾喜歡。湯味鮮美、筍子細嫩、火腿也燉得柔。”
“哈哈。”楚元煜饒有興味地掃了眼容承淵,容承淵心領神會地垂眸:“奴去賞那廚子。"語畢徑自離開。
此後兩人總算開始好好用膳,都不再多言,只時而相互夾一些菜、亦或盛一碗湯,倒也溫存。
是夜,自又是一度好春宵。不過皇帝昨夜已然盡興,又因素來憐香惜玉恐美人疲累,這晚很是剋制,只行了一回就直接喚人端水來清洗安置了,兩人相擁而眠。
衛湘在這一夜睡得渾渾噩噩,時而清醒地知道自己正側臥帝王懷中,她今後的生死、榮辱盡在他一念之間,時而又深墜入夢裏,覺得身後躺着姜玉露,她只消翻個身,就能嗅到那熟悉的皁角香。
這陣恍惚每每湧起,總有種讓衛湘着魔的蠱惑之力,偏衛湘總會在最後一刻清醒,殘忍地告訴自己“她死了”,便在一陣酸楚之後重新另這念頭斷去,仍舊小鳥依人地依偎天子懷中。
再到晨起時,她沒再假寐,他剛一動她就睜開眼睛,美眸因睡意殘存宛若浮了一層朦朧的水霧,溫溫柔柔地對上他的眼睛。
楚元煜深深地吸了口氣,俯首吻在她的眉心:“多睡一會兒。”他輕聲道。
“謝陛下。”衛湘聲音輕輕,極爲乖順。但在他要起身時,她卻並不聽話地坐起來,有些倔強地道,“臣妾服侍陛下梳洗!”
他還想勸,回頭又對上那雙漂亮的眼睛,一眼觸到那股倔強,勸語就都化作無奈。他搖了搖頭,終是由着她了。
於是晨起的忙碌多了些許柔情。此時因是晨起正靜謐的時候,皇帝也剛起牀,沒什麼興致說話,當差的宮人們便都很安靜。衛湘在御前當差時並未做過這份差事,但此時察言觀色,也知不宜多言。
可她安靜不語,看着溫柔文靜,手上卻時有些小動作。爲他束髮時,她站在身後,會在目光觸及銅鏡時不由自主地笑;爲他整理衣衫時,她的手撫過他的衣襟,明明隔着好幾層的衣服,但在探知他心跳的一瞬,她的雙頰就紅起來;最後在爲他
戴上十二旒冠冕時,她不經意間與他四目相對,視線只是微微一觸,她眼底就已一片溫柔。
整個臥房都因她而染上一層柔情蜜意,楚元煜看她的目光也在不覺間愈發和軟。
在起駕離開之前,她隨他到堂屋,門口宦官們正要推開房門,見皇帝忽而轉過身,攬住衛淑女的腰肢。衆人皆下意識地避開視線,唯衛湘仍定定地與他對視。
他的笑意直達眼底,在她額角落了一記吻,溫聲道:“朕晚上會早些過來。但你若覺無趣,可去紫宸殿尋朕。”
衛湘一雙柔荑輕擱在他胸前,滿面羞紅地低了低頭,聲音輕若蚊蠅:“不敢耽誤陛下理政。”語畢搭在他胸口的雙手一併輕推了兩下,又說,“陛下早朝要遲了!"
楚元煜一笑:“走了。”說完放開了她,在宮人的前呼後擁下轉身離去。
衛湘垂眸深福恭送,餘光靜觀御駕走出房門、院門,直至最末尾那個小宦官的身影完全消失,她才起身。
瓊芳本就在她身側與她一同施禮恭送,見她起身忙扶一把,繼而敏銳地注意到她臉色發白:“娘子?”瓊芳望着她道,“娘子臉色不佳,可是身體不適?”
衛湘緩了口氣,搖了搖頭:“沒有,許是起得太早了。”
………………實是她太緊張了。
適
才他突然轉身攬住她,她毫無防備,撞入他懷中後之所以雙手搭在他胸口處,是因她原要反手去推。
這是下意識地推拒,所幸她在回神的剎那及時收了力,雙手觸及他的胸膛時已變得柔弱無骨,沒有分毫掙扎的意思了。
否則,若讓他察覺到她的掙扎……………
衛湘又緩一口氣,暗暗搖頭,心下安慰自己:其實,多半也沒什麼的。他突然而然地轉身,憑她真情還是假意,冷不防地嚇着都是正常的事。
她很該警覺的反倒應該是自己不能時時這樣緊張。往後的日子還長,始終神經緊繃註定不是長久之計。縱是做戲,只爲經年累月地安穩做下去,她也應當放鬆些纔是。
衛湘撫平心事,又因瓊芳剛纔的關心詢問想起另一件事,邊搭着瓊芳的手摺回內室邊問:“不知淑女這樣的位份,平日可有太醫請平安脈?”
瓊芳頷首:“自然有。太醫院當是會每個月差人來一次,至於是什麼時候、哪一位來,便要看他們如何輪值了。不過娘子若有所不適,奴婢也可去爲娘子請太醫。”
衛湘一時動了心念,轉念想想,還是搖頭:“我無妨,只是問問。”
??她篤信那人自己會來,若她想對了,不日自能相見;若她想錯了,硬是去請也無濟於事。
回到臥房後,衛湘沒有再睡,徑自梳妝後便命人傳了早膳。
另一邊,御前亦傳了早膳。
因早朝不得耽擱,皇帝若夜晚宿在紫宸殿,晨起便在紫宸殿用些;若去了後宮,就直接去往早朝所用的宣政殿,於殿後的花廳裏先用早膳。
這些規矩御前上下皆知,因此不必另做吩咐,御駕步入宣政殿後的花廳時,早膳已然備齊。楚元煜早上總是胃口平平,只簡單用了些便放下碗筷,宮人們見狀即要侍奉聖駕前去早朝,忽聽皇帝問:“這是什麼?”
他只睇了眼案頭的一道菜餚,身側侍膳的宦官機敏道:“豆腐皮中以茯苓、山藥及幾樣果料爲餡。”
皇帝欣然笑道:“做得清新開胃,送去給衛淑女嚐嚐。”
“諾。”那侍膳的宦官一邊應聲,一邊抬眸看向容承淵。同一剎間,廳內數名御前宮人都已將目光交換了來回,心中皆有詫異。
這看上去並非大事,皇帝時常往後宮賜膳,這樣一兩道菜送去的事常能見到,若是逢年過節亦或嬪妃生辰時他有興致,賜整桌宴席也不足爲奇,因此連他自己也未察覺這句吩咐有何特殊。
但對敏銳過人的御前宮人們來說,若絕不出個中不同,就不用在這位置上當差了。
??陛下從未在早膳時賜過膳。
並非刻意地不賜,只是晨起總難免神思不清,加之馬上便要去早朝面對那些繁瑣的政務,更令人興致不高,難有什麼心情去想瑣事。因此在大多時候,皇帝在晨起後至早朝前的這段時間,總有些“神遊”之態,胃口不好、話也不多,只愛凝神靜
思,有時宮人若有事稟,他因在“神遊”,連反應都有些慢。
因此方纔那句話在御前宮人們眼中,興致已是高得堪稱離奇。
是誰讓他有了這種興致自然不言而喻,侍膳的宦官即刻將那道豆腐皮包子撒下去,交由同僚送去臨照宮。
往後一切如常,直至皇帝下朝回到紫宸殿,因要由朝服換常服,寢殿裏便忙起來,前前後後都有宮女宦官侍奉,容承淵得以暫且退出來。
他步入角房,正在角房中擦窗的小宦童才十二歲,扭臉一看,忙迎過去,人還沒到容承淵面前,心已緊張得不行!
……………他師父在容掌印面前都還排不上號呢!可現下掌印已在他眼前了,屋裏還只有他能聽吩咐。
小宦童想着師父罵他的那些話,強嚥了咽口水。腳下雖不敢慢,心下卻覺走了一輩子那麼長。
終於來到容承淵面前,他一臉嚴肅地長揖:“掌印。”
容承淵進屋後見只有他一個,本想另一個人來聽吩咐,見這小孩主動上前原也不打算理會,無意間卻掃見他袖口下隱現的烏紫。
他不由眸光一凜,便笑道:“小成,是吧?我記得你叫傅成。”
眼前的小宦童頓顯驚喜,旋而又更緊張起來,因容承淵沒命免禮,他一絲不苟地維持着長揖的姿態道:“師父說小成這名兒叫不得,日後只叫小傅。”
容承淵的目光定在他手腕上:“爲何?”
“......”小成沒吭聲,但腮幫子明顯繃緊了,可見正緊張得直咬後牙。
容承淵慢條斯理的聲音不帶一絲情緒:“哦,是了,犯了咱家的名諱。”
小成知覺一股冷意隨着他的聲音落下,從天靈感穿過整個身軀,腳下一軟,撲跪在地:“掌、掌印.....奴罪該萬死!”嚇得每一個字都在顫
他這般一跪,衣衫滑動,袖口蹭上去半寸,容承淵適才掃見一眼的烏紫就更明顯了,雙腕上都有,瞧着還是新傷。
“呵。”容承淵忽而笑了,笑得傅成如墜冰窟,忽見那繡銀紋的黑靴抬起、湊近,傅成只當他要踩他的手泄憤,頓時咬緊牙關,閉上眼睛,但硬沒敢躲,反將抵在手背上的腦袋向後縮一寸,將手背讓了出來。
下一瞬,卻覺那靴尖觸在頭頂上:“行了,張爲禮你可識得?”
問話的尾音又帶起笑,成覺得奇怪,因同樣是笑,這一聲卻完全不讓他覺得冷了,與方纔判若兩人。
他忙叩首:“奴識得!”
容承淵道:“他今日不當值,你去廡房找他過來。”語畢他走向茶榻,傅成暗鬆了口氣,正叩首應諾,聽他又說,“你師父今日也不當值,若碰上他,你只管跟他說我找你還有事,不必與他多做耽擱。”
傅成剛從地上爬起來,聞言一愣,不解地看了容承淵一眼。卻也不敢多問,復又躬身再應了聲諾,匆匆走了。
他一路趕回紫宸殿後供宦官們居住的廡房,因不清楚張爲禮住哪一處,打聽了兩番才找到。張爲禮聽聞是容承淵尋他,沒說什麼,即往外走,傅成跟在他身後走出不遠,還真碰上了自己的師父,劉懷恩。
劉懷恩已年過半百了,在御前雖不出挑,但平日做事也算踏實。只是他唯獨看這小徒弟總不順眼,平日動輒打罵,沒人知曉緣故,傅成更有苦說不出,只得受着。
這會兒忽而看見傅成跟在張爲禮身後,劉懷恩一下子又升起無名火,大步而上,就要扯傅成的衣領。
張爲禮側身一擋,傅成同時瑟縮着喊道:“容掌印尋我還有吩咐!師父有火,遲些再罰也不遲!”
劉懷恩被張爲禮擋着,又聽到“容掌印”三個字,躊躇幾番,終還是收了手。他惡狠狠地瞪一眼傅成,轉而對張爲禮賠上笑,連連拱手:“礙了您的眼了!嗨,這混賬慣愛偷奸耍滑,偏又長了張惹人憐的臉兒,張公公,您可別讓他騙了去!”
張爲禮淡然:“咱們只管爲掌印辦差,不管旁人如何。”語畢不再理會劉懷恩,帶着傅成揚長而去。
張爲禮走進那角房,容承淵正自顧品茶喫點心,見成跟在他身後,便朝傅成招了招手。傅成又緊張起來,低着頭走過去,容承淵揀了塊點心塞他手裏,隨手指指旁邊:“去喫。”
傅成受寵若驚,一個字都不敢多說,退到容承淵所指的那個位置,規規矩矩地站着喫。
張爲禮就自在多了,拉了張繡墩坐到容承淵跟前,皺着眉道:“來路上遇見劉懷恩,素日瞧着老實的一個人,待他這徒弟倒兇得很。”
“劉懷恩的確老實。”容承淵笑笑,手中茶盞放到身側榻桌上,“對犯名諱這樣的事比我都小心。”
“什麼?”張爲禮一愣,看了眼傅成,這才恍惚想起他的名字裏似是有個“成”字,心下駭然。
駭然之後便是怒火中燒,張爲禮想說什麼,容承淵那話卻好似只是隨口一提,轉而就說起正事:“你代我去後頭一趟,向女官們賣個好。”
張爲禮奇道:“怎麼說?”
容承淵不緊不慢道:“先去尚宮局,讓徐尚宮挑些可靠的宮女備選,最多六名即可;然後去尚食局,告訴林尚食,又有地方要添小廚房了,送一份合衛淑女口味的膳單給她。”
他說了這兩處,張爲禮已明白是怎麼回事,笑道:“而後還要去尚寢局,讓他們制新的牌子;再令尚工局、尚服局各自備妥衣裝首飾;尚儀局與衛淑女暫且還靠不上,但備些賀禮獻上也當結個善緣。”
張爲禮說到這兒頓了頓,原想再說內官監,忽而想起容承淵適才說的是“女官們”,滑到嘴邊的話化作一句疑惑:“不去內官監?衛淑女若是晉位,宦侍總該添的。”
容承淵銜着笑:“最多也就是添上兩個,咱們親自選兩個給她。”
親自選兩個?
從御前嗎?
張爲禮知曉容承淵不是會大材小用的人,亦不愛做什麼明升暗貶的事,一時不由困惑。但這困惑也就是一劃而過,他不動聲色地睇了眼傅成,即道:“那自是要沒有其他依託的,咱們纔信得過。”
容承淵微微眯眼:“長進了。”
張爲禮忽得誇讚,侷促了一下,低了低頭:“我今日便會查清楚。”
“去吧。”容承淵說着便又端起茶盞,張爲禮起身長揖告退,抬眸間又問:“師父今日可得空回府?還是改日?”
容承淵睇他一眼:“你知我不喜夜長夢多。”
張爲禮會意,這便去了。他依容承淵的囑咐將各處走了一圈,其餘幾局原就與容承淵關係親厚,女官們自是連聲謝過。末了去了尚寢局,掌事的尚寢女官苗氏、宦官黃獻一同見了張爲禮,待得將張爲禮送走,兩個人臉上維持的得體笑容便都僵
住。
他們對視了一眼,黃獻左右爲難:“你說這差事怎麼辦?”
苗氏面無情緒地垂眸:“還怎麼辦?自是順着陛下的心意辦。”
黃獻屏息,朝東南方向拱手:“不怕娘娘怪罪啊?”
“怪罪也沒法子了。”苗氏喟嘆一聲,連連搖頭,“衛氏的底細,容承淵原不必讓我們知曉。既願意跟我們點破,又順便阻了我們的人去擾陛下雅興,便是賣了我們天大的人情。咱若受了這份人情卻不還禮,日後在他那裏便是面子裏子全沒了。”
苗氏這番話可謂一針見血。六尚局緊要位置上的女官、宦官大多與容承淵有千絲萬縷的聯繫,唯他們兩個是清妃薦上來的,又在執掌尚寢局的要職上,在容承淵跟前本就沒什麼“裏子”,若再連面子都失了,那不就成眼中釘了?
黃獻深以爲然地也長嘆一聲,苗氏打量他:“那般底細,你沒與清妃娘娘提過吧?”
“哪能呢?”黃獻苦笑,“我何苦惹這個禍。”
“那就好。”苗氏舒一口氣,不再多言,自去忙碌張爲禮的囑咐。尚寢局除了制綠頭牌、記彤史與起居注,還掌管一應寢具。譬如這回衛氏若要晉封,不僅她本人要添東西,身邊多了宮女宦,也需多添牀榻被褥。容承淵着張爲禮早些給他們帶
話,他們就能早些開始準備,免得旨意下來後總有些手忙腳亂,更易忙中出錯,倘若是個刁鑽刻薄的主子,這就開罪了。
這般一想,他們又多欠了個人情。
容承淵所料不錯,張爲禮走這一圈回到紫宸殿的時候,衛氏晉封的口諭剛傳下來。
這其實算不得大事,因本朝嬪妃分九品十八階,從四品的貴嬪以上纔是主位娘娘,往下盡爲隨居的低位嬪妃,且無員額限制,旨意亦不必經過禮部,晉封之事上雖也有些規矩,卻鬆散得多,天子偶爾在這點事上隨心所欲,言官們也懶得糾劾。
不過,張爲禮還是着意攔下那要去後宮傳旨的宦官,問了一句:“什麼位份?”
對方答道:“正七品御媛,另加設小廚房。
張爲禮眉心一跳,不覺輕聲吸氣。
當今聖上憐香惜玉,登基五載以來,後宮晉升迅速的妃嬪很有幾位,但就宮女得幸的來說,同樣由御前出去的美人褚氏初封是正九品長使,晉至御媛用了小半年的光景;至於故去的貴姬,雖一時風光無兩,但其實至死也就晉到了從七品寶
林,貴姬的位子乃是死後的追尊。
這樣一比,衛氏初封淑女、兩日便升御媛,雖聽來仍只是低位小嬪妃,實則卻稱得上驚人了!
更別提還加設了小廚房,又破了例。
張爲禮這才真正明白容承淵爲何要他去六尚局走一遭??賣六尚局一個人情實是次要的,要緊的是衛氏這般晉封必定引人矚目,難保不會有人打一些陰損的算盤。容承淵在六尚局提點一番,教他們知曉衛氏與他有些關係,便會幫他盯着一些。
張爲禮又想起容承淵贊他的那句“長進了”……………
他忽而覺得,那句話更像是一句純粹的鼓勵。
臨照宮瑤池苑。
衛湘深知自己宮女出身,初封便是正八品淑女已是破例,便從未想過晉封的聖旨會來得這樣快。因此在聖旨頒來的時候,她全然不着旨意的內容,伏地聽完聖旨都仍懵着。
好在那前來宣旨的宦官是容承淵的親信,與衛湘也有幾面之緣,見狀只笑了笑,上前兩步,意有所指地提醒:“恭喜御媛娘子!娘子莫不是喜得昏了頭?”
衛湘如夢初醒,連忙叩首謝恩。
瓊芳取了賞銀,親自將人送出院子,又折回來,喜氣盈面地朝衛湘福了一福:“陛下登基五載,奴婢都不曾見過哪一位晉封這樣的快,恭喜娘子!”
衛湘笑了笑,心中喜憂參半。喜的是天子垂愛,這晉封足見他覺得她合意,甚至比她以爲的更合意;可她也不能不憂,因爲後宮本就兇險,她這樣雖然風光,卻也太過惹眼。
她定一定神,吩咐瓊芳:“既晉了位,瑤池苑定會添人的,是不是?”
瓊芳欠身:“是,估計最晚明日,尚宮局與內官監便要將人送來了。”
“好。”衛湘點頭,“那你記着,院子裏現在這幾個各賞二兩銀子,積霖三兩、你自去取五兩,明日新來的一應賞一兩。就說是爲着我晉封,與大家同喜。”
“這………………”瓊芳頓顯遲疑,思慮片刻,還是勸道,“娘子確有大喜,奴婢不該掃娘子的興。只是這樣厚賞是否太過破費,也太抬舉他們了?”
衛湘笑笑:“你與掌印的教導我都記得,只是我想,立威是一碼事,賞錢是另一碼事。我是宮人出身,最清楚宮人不易。宮女們或還好些,多半家中日子還過得去;可宦官們除了落罪入宮的,哪個不是家裏揭不開鍋纔不得不把孩子送來挨那一
刀,以求換口飯喫?既知他們是爲了幾許銀錢操勞,我如今又不缺這些,就不必在這上頭小氣。更何況,我如今這是位份低升得快,來日即便盛不衰,晉位也只會越來越慢。這樣的賞錢不知何時纔有下次,多賞一些也沒什麼。”
她這樣說,瓊芳想想,倒也有理,便福身說:“諾,奴婢記下了。”又問,“那一會兒的雅集,娘子可還去麼?”
聖旨頒來之前衛湘原在梳妝,正要去赴那名爲“品點小聚”的雅集。現下旨意一到,後宮恐怕正議論四起,瓊芳便說:“您或許先避一避風頭也好?”
衛湘稍作忖度,搖頭:“還是去吧!宮中的議論不會因爲我避不見人就煙消雲散,倒是我若誰也不認識,總不是個事,合該儘快見一見人。”
“也好。”瓊芳應了,喚來積霖,隨衛湘一同出門。
這“品點小聚”由凝姬牽頭,凝姬所住的柔華宮又無主位,以凝位份最高,幹什麼都方便,凝姬便將小聚直接設在了柔華宮正殿後的花廳裏。
這是衛湘頭一次去打這樣的交道,爲顯恭謹,她沒乘步輦,步行而往。
一路上,瓊芳慢條斯理地爲她“補課”,耐心地給她講:“凝姬乃是中書侍郎千金,去年秋日大選入的宮,初封正六品貴人,拔得頭籌。今春晉封從五品嬪,賜封號“凝';秋時晉封正五品姬,再稍進一步便是貴嬪,那就一宮主位了。在去歲大選入宮
的幾位裏,她是最合聖意得一位,在諄太妃與皇後孃娘跟前也頗爲得臉。”
衛湘足下一頓,凝神問她:“那在我得幸之前,凝豈不是後宮最風光的一位了?”
??若是這樣,俗話說“王不見王”,她卻恰好選了這“品點小聚”,可真是有點不巧。
但瓊芳搖頭,笑道:“如真是那樣,便是沒有今日的晉封,奴婢昨日也要勸您換一處雅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