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玉摘的套路和慕容孝基本一致,他起手就是一句“慕容兄此言差矣”,然後剛纔慕容孝怎麼否定狄不倦的,他現在就怎麼否定慕容孝。
待聞玉摘分析完了阿孝那個計劃裏的諸多毛病,阿孝便也學着狄幫主那樣,裝...
“對面?”月有缺頓了頓,喉結微動,彷彿在咀嚼這兩個字的分量,又像在確認自己耳朵沒出錯,“……對面那間,空着。”
雲釋離的腳尖,幾乎在話音落下的瞬間,就朝右後方半寸處挪了一分——不是退,是壓,是將重心沉進左腿膝彎,腰胯微擰,脊椎如弓蓄勢。他餘光掃過仇兩左手食指與中指之間那道極淡的、近乎褪盡的老繭——那是常年握刀柄磨出來的痕跡,絕非淨身宦官該有的印記;而右手腕內側一道細若遊絲的舊疤,則蜿蜒隱入袖口,像一條被強行掐斷的毒蛇尾巴。
空着?
這二字出口,雲釋離後頸汗毛陡然繃直。
他記得清清楚楚:裁縫鋪地下僅此兩條通道,牢房唯二,門板厚重如棺蓋,鎖眼寬大得異乎尋常——若只關一人,何須雙牢?若其中一間確爲空置,那爲何連門縫都用桐油灰封得密不透風?爲何牆根下那灘未乾透的暗褐色水漬,分明是新近潑灑的藥汁,卻偏偏只積在左牢門前,右牢門前卻乾乾淨淨,連一點泥印都無?
更怪的是,月有缺說這話時,耳廓極其輕微地一顫。
不是聽覺敏銳者的自然反應,而是某種肌肉記憶的殘響——就像一個被剜去雙眼多年的人,仍會在驟然聽見銅鈴搖晃時,下意識繃緊頸側筋絡,彷彿那鈴聲曾無數次預告過刑具落地的悶響。
雲釋離沒接話,只緩緩抬手,指尖懸停在右牢門環上方三寸處,未觸,卻已感知到一股細微的、近乎不存在的氣流波動——那不是通風所致,而是門後某處正有極緩慢的呼吸起伏,節奏勻長,毫無困頓之象,更無囚徒該有的衰弱喘息。
仇兩忽而開口,聲音平緩如煮茶:“雲大人,既已救出月大人,不如速速撤離?雨勢漸大,巷中積水已漫過腳背,再耽擱,怕是要耽誤東廠差事。”
這話聽着妥帖,可雲釋離卻聽得脊骨發涼。
東廠差事?誰給他的差事?汪廷親口所派?可汪廷若真要救人,何必假手於一個連司禮監都沒進過的七品秉筆?又何必繞開錦衣衛、五城兵馬司,單挑他雲釋離這個剛從真武山回來、尚未復職的閒散捕頭?更何況,汪廷向來視月有缺爲眼中釘肉中刺,當年混元星際門一案牽扯出“十三死肖”舊賬,正是月有缺親手呈上的鐵證,汪廷若想滅口,早十年便該動手,何苦等到今日,還費這等周折?
雲釋離忽然想起白日踩點時,在裁縫鋪櫃檯底下摸到的一枚銅釦——形制古拙,背面陰刻着半枚殘缺的蟠螭紋,紋路走勢與他腰間玉尾所贈那枚“引魂珏”的底紋嚴絲合縫。當時他只當是前朝遺物,隨手塞進了袖袋。此刻卻驀然驚覺:那釦子並非遺落,而是被刻意嵌在木縫裏,如同一枚倒插的楔子,專等有人伸手探查時,借力彈出,觸發機關。
他袖中指尖悄然一捻,那枚銅釦已被無聲取出,藏於掌心。
“仇公公說得是。”雲釋離終於應聲,卻並未轉身,反而朝月有缺微微頷首,“月兄,勞煩您稍坐片刻,容我先探探隔壁。”語畢,他右足輕抬,靴底碾過地上一道幾乎不可見的墨線——那是他進牢房前,以鞋尖悄悄劃下的標記,此刻墨痕微潮,顯是方纔有人走過,且停留不足三息。
仇兩目光一閃,卻未動。
雲釋離已抬手推門。
咔噠。
門軸轉動聲異常順滑,毫無鏽蝕滯澀之感,反倒像每日晨昏都有人親手擦拭上油。
門開一線,濃重藥氣撲面而來,卻非腐臭,而是苦寒中泛着一絲甜腥, akin陳年烏梅浸酒後的回甘——雲釋離曾在北鎮撫司的毒理卷宗裏見過此味:鶴頂紅配玄蔘、地黃熬煉七晝夜,再加一味失傳百年的“忘川引”,服之者神智清明如常,唯四肢經脈漸成冰晶狀,徹骨寒痹,痛不可言,卻偏生不死,唯待施毒者以特製銀針刺穴,方可暫解一時。
這毒,叫“活埋”。
專爲囚禁那些不能殺、不便殺、更不能讓其開口說話的人而設。
雲釋離肩頭一沉,瞳孔驟縮。
門內榻上,並無人影。
只有一襲素白中衣鋪展於榻面,衣襟敞開,露出心口一道早已結痂的紫黑色掌印——那印痕邊緣泛着詭異的青灰,竟似有活物般微微搏動。
而榻沿垂下一截手腕,蒼白如紙,腕骨嶙峋,指甲烏青捲曲,指尖卻凝着一點未乾的硃砂。
雲釋離認得這硃砂。
是刑部驗屍房專用的“判官朱”,專點於死者眉心,以示陰陽兩隔,永不得翻案。
可這手腕分明尚有餘溫。
他指尖一顫,正欲俯身查驗,身後忽聞仇兩低笑:“雲大人好眼力,竟看出這‘活埋’之毒——只可惜,您看漏了一樣。”
話音未落,雲釋離耳後風聲驟起!
不是刀,不是掌,是一縷極細的銀線,自仇兩袖中電射而出,快如毒蛛吐絲,直取他後頸第七節脊椎——此穴若斷,人立時癱軟如泥,口不能言,目不能視,卻偏偏清醒着,能感千刀萬剮之痛,卻連眨眼都做不到。
雲釋離早候着這一擊。
他甚至未回頭,左肘向後一撞,袖中銅釦倏然彈出,不偏不倚,正撞在銀線三寸之處!
叮——
一聲脆響,銀線崩作兩截,斷口處竟滲出幾滴黑血。
仇兩臉色微變,右手閃電探出,五指如鉤,直抓雲釋離持扣的左手腕脈!
雲釋離不避不擋,反將銅釦朝他掌心一送。
仇兩本能一握——
剎那間,他整條右臂猛地一僵!指尖劇顫,腕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咯輕響,彷彿有無數細針正順着血脈逆流而上,直扎腦髓!
他喉頭一哽,硬生生將一口腥甜嚥下,額角青筋暴起,卻仍維持着那副謙恭笑意:“雲大人……好手段。”
雲釋離終於緩緩轉身,手中銅釦已化爲齏粉,簌簌落於地面。他腳下不動,聲音卻冷如深井:“仇公公,你右肩胛骨第三根肋骨末端,是不是總在陰雨天疼得睡不着?”
仇兩笑容一滯。
“還有,”雲釋離踏前半步,靴底碾碎一粒銅粉,“你每說一句假話,左手小指第二關節就會不受控地抽搐一次——剛纔你說‘東廠差事’,它抖了三次。”
仇兩左手小指,果然在袖中劇烈痙攣。
雲釋離不再看他,目光沉沉投向月有缺:“月兄,這毒,是你下的?”
月有缺靜默良久,忽而抬起枯瘦的手,緩緩指向自己左眼眼窩深處——那裏本該是瞳仁的位置,此刻卻嵌着一枚半透明的琉璃珠,珠內幽光流轉,隱約可見一縷血絲纏繞盤旋。
“不是我下的。”他聲音沙啞,卻奇異地平穩,“是他們逼我配的。用我孃的骨灰,混着藥引,熬了七天。”
雲釋離呼吸一窒。
月有缺繼續道:“他們說,若我不配,便將我孃的骨灰撒進護城河,教她永世不得超生。若我配了,便許我每月見她一面——就在這間牢房,隔着門板,聽她喚我一聲‘缺兒’。”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比哭更冷的弧度:“可我後來才知道,我娘……早在三年前就死了。他們墳前燒的紙錢,是我親手寫的名諱,可那墳裏,只埋着一雙繡鞋。”
雲釋離喉結滾動,終是閉了閉眼。
原來如此。
原來這牢房之所以設雙門,不是爲囚二人,而是爲囚一人之魂魄——左牢囚身,右牢囚念;左牢用藥錮其四肢,右牢用幻蠱其心神。所謂“對面空着”,不過是月有缺日日對門自語,久而久之,竟真信了那虛影是活物,是孃親,是這世上唯一還能喚他乳名的人。
而仇兩袖中銀線所含之毒,正是“活埋”的解藥基質——他並非要殺雲釋離,而是要在他身上試藥,試出解毒之法,再反哺於右牢中那個根本不存在的“幻影”。
雲釋離忽然明白了。
汪廷沒想滅口月有缺。
他想讓月有缺活着,活得比死更痛,痛到瘋癲,瘋到親手寫出混元星際門餘孽的“供詞”,再以這供詞,將真武山王真人、乃至整個江湖正道,盡數拖入血海泥潭。
而仇兩……從來就不是汪廷的人。
他是王真人派來的。
是來取月有缺性命的。
可王真人算錯了兩件事——第一,他不知月有缺已被“活埋”之毒蝕盡靈臺,只剩執念撐着一口氣;第二,他更不知,雲釋離袖中那枚銅釦,本就是王真人三十年前親手所鑄,用以鎮壓玉尾戾氣的“鎖魂珏”殘片,今夜遇血即噬,噬盡仇兩體內半數真氣,令他再難使出那致命一擊。
雲釋離緩緩抬手,不是拔刀,而是解下了自己腰間那枚早已黯淡無光的舊式捕快腰牌——牌面銅鏽斑駁,背面卻刻着一行小字:“風雨如晦,雞鳴不已”。
他將腰牌輕輕放在月有缺膝上。
“月兄,”雲釋離聲音低沉,卻字字如釘,“你孃的骨灰,我帶出來了。”
月有缺渾身一震,手指痙攣着抓住腰牌邊緣,指節泛白。
雲釋離沒再說下去。
有些話,不必說完。
譬如那骨灰罈子,此刻正靜靜躺在他外袍夾層裏,壇底貼着一張泛黃紙條,上書:“壬午年冬,真武山後崖,松柏三株,墓無碑。”
那是王真人親筆。
也是雲釋離今夜闖入此處,真正要尋的答案。
雨聲忽然大作,如天河傾瀉,沖刷着青石巷中每一寸血跡與謊言。
仇兩站在陰影裏,右臂垂落,指尖滴落的黑血已凝成墨色小珠,砸在地面,無聲無息。
他望着雲釋離的背影,忽然低聲道:“雲大人,您知道爲何玉尾從不幹涉凡俗之事麼?”
雲釋離沒回頭。
“因爲她早知道,”仇兩喉頭滾動,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真正的劫,從來不在妖鬼,而在人心。”
話音未落,他身形一晃,竟如煙散去,只餘半截斷銀線,在燭火下幽幽泛光。
雲釋離扶起月有缺,將那枚腰牌塞進他顫抖的掌心。
“走。”他說。
月有缺沒有應,只是將額頭抵在腰牌冰冷的銅面上,久久不動。
牢房外,雨幕如織,天地混沌。
而裁縫鋪屋頂之上,一隻漆黑鴉雀振翅掠過,爪中銜着半片染血的琉璃珠,珠內血絲,猶在緩緩遊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