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是在第一次看過煙火後開始叫陳玖煙火的，在紙上。他給陳玖寫信，很勤。他說：煙火，你知道嗎，我在城牆上看到了日落，它把我的心都帶走了。信從西北的一個大城市出發到達陳玖的手中用了三天，風塵僕僕。陳玖打開信封，裏面有羅的信和一根菸火棒。一路顛簸，煙火棒只剩下了一根鉛絲。將信上的灰抖乾淨，陳玖將鉛絲收入了木盒，扣上，開始發呆。陳玖不說話，陳玖已經很久沒有說話了。陳玖玩過煙火棒，點燃，星星點點的火光，絢爛，稍縱即逝。
陳玖是個衰老的孩子。她的同學在入學後的第一個月便對她失去了耐性。入學的第一日，陳玖買了一塊長布做牀圍，這種明顯的拒絕行爲傷害了同學，於是她們很自然地與陳玖形成了一種老死不相往來的關係。陳玖有些古怪，但不會生事，兩下倒也相安無事地過了兩年。同學們說到陳玖，便搖頭說：謎啊。
羅說：煙火，很想念你臉上脆弱的表情，我在學校裏一直尋找這樣的表情，可是一無所獲。
陳玖喜歡一成不變的生活。她喜歡散步，路過湖時，她會去餵魚，用自己的晚飯。陳玖喜歡這些魚，它們擁擠，碰撞，充滿着生命力。陳玖喜歡看魚兒們親吻，想象它們相親相愛。陳玖會唱那首《我們這裏還有魚》，想象自己是某一條孤獨但快樂的魚,陳玖的聲音像一條魚,寂靜地像是從水的深處傳來。初夏的傍晚有風習習。人們喜歡在太陽被湮沒後出來散步。陳玖喜歡看這些散步的人，看年輕的戀人，看已入暮年的夫妻，看慵懶的少婦牽着孩子，彎下腰說話。陳玖喜歡她們臉上心滿意足的表情。
羅這些天有些魂不守舍。已經兩個月沒有收到陳玖的信了。他想象不出陳玖出了什麼事。陳玖不回信，但會不定時地寫一些她願意寫的東西給羅。羅突然有種無法把握的感覺，其實陳玖一直讓他有這樣的感覺，這讓羅十分沮喪。
陳玖喜歡初夏。寧靜，無爭，空氣中瀰漫着生活的香味。無患子開花了，細小的花兒們一經風便落了一地，淡淡的黃色。陳玖喜歡這些小小的花，耐心地等風起，等花落了一身。花如精靈般悄然而下，愈發顯得薄命與不濟。在初夏到來時，陳玖將長髮剪了，但依然留着濃而長的劉海，覆蓋住陳玖不安惶惑的眼睛。理髮時理髮師一直勸陳玖修理一下劉海，說是夏天該清新些。陳玖連連擺手，最後頂着溼漉漉的頭髮跑出了理髮店，又折回來付了錢。在陽光找不到的角落，陳玖扶着牆開始嘔吐，大滴大滴的眼淚溢出來。陳玖的心因緊張而狂亂地跳動，她突然覺得絕望，自己彷彿被人逼到了絕境。
羅換了信封。信封長長的，很優雅，左下角印着大雁塔和夕陽，淺赭色，有些荒涼。信裏依然夾帶着煙火棒。羅並不知道，陳玖收到信時那煙火已消失無尋。羅說：煙火，讓我來看你，讓我知道你現在一切都好。
陳玖面對羅的信不知所措。她想起羅，不英俊但十分溫和的臉，寬容隱忍地笑着。羅是唯一能讓陳玖覺得安全的人。夏天的植物長勢瘋狂，羅從那些植物深處艱難地走來，臉上一派天真。陳玖喜歡涼可潤的超強薄荷，冰涼涼地直衝到喉嚨、鼻子甚至是腦門裏去。羅讓陳玖想起了涼可潤。
羅想起第一次見到陳玖時的情景。他們是同班同學，但羅覺得那一天是自己第一次看見陳玖。陳玖的手指緊緊地勒住排球場外網狀的圍欄，臉上有茫然的表情，眼睛睜的很大，卻不知看向何處。球飛過來砸在圍欄上，陳玖受驚的表情重重地撞進了羅的心。羅跑過去撿球，對陳玖微笑：好啊，陳玖。陳玖匆匆地搖頭，帶着她受驚的表情跑開去，像頭小獸。像頭小獸，羅想。
陳玖趴在窗前看對面的女生寢室。陳玖喜歡初夏傍晚女生樓的窗戶，像一些透明的祕密。從那些洞開的窗戶可以看見年輕的女孩們美麗柔軟的身影。穿睡衣的女孩們一舉一動都有說不盡的慵懶嫵媚。洗完的衣服滿滿地晾在窗外，晃悠悠地滴着水，點點滴滴都是夏日裏無憂的故事。也有大聲說笑着的，和滿溫馨。陳玖喜歡這樣安靜地看着，只要不必參與。
羅收到陳玖的信。很短，飄忽的字，是無法捕捉的陳玖的心事。“羅，我看見一個女孩。在下午，我在陽光下睜開眼睛，她就出現在我眼前，感覺像是平空而來。我看到她，她的連衣裙。羅，你要知道，我很喜歡她。連衣裙是淺棕色的，那麼淺那麼輕的棕色。蘆葦從裙襬上生長出來，疏疏落落，參差地搖曳着。羅，我想起一幅照片：風在陽光下穿過無邊的蘆葦，女子站立其中，小巧的頭顱微微低垂，依稀可以看見棕色的眼影。慄色的頭髮，在陽光下凌亂，乾燥，有輕輕的香。那樣的女子，和蘆葦一樣脆弱不堪。”羅突然發現面對陳玖的文字無話可說。他決定去學攝影，他要爲陳玖留下秋天無邊的蘆葦地，他知道陳玖希望得到能夠永遠留下的東西。
母親來看陳玖。院裏的領導打電話讓陳玖去學工辦見她的母親。陳玖扳了一下手指，離上次見面已有6年了。陳玖想不出爲什麼她又要來看自己。走在狹長的過道上，陳玖的心又開始狂跳，身體輕了，在推開學工辦大門的那一剎那，陳玖覺得自己會在下一秒暈倒。陳玖又看到了這個女人，爲此陳玖開始顫抖。站在母親身邊的老師看到這個女孩白着臉，鼻尖開始滲出汗來，便問：你還好嗎？陳玖的脣哆嗦了一下，突然拉開門跑出去，她聽到母親喚他的聲音，這聲音令她驚恐不已。她不停奔跑，不停奔跑，無法停止。陳玖無法找到那個令她感到安全的地方。那個初夏的下午陽光燦爛，有人看見一個女孩在操場上驚恐地奔跑，直到跌倒在堅硬的地上。
羅想起陳玖便想起煙火，當然看到煙火時也會想起陳玖，只是這個城市能看到煙火的機會並不多。羅想起陳玖在煙火下說：玖是一種淺黑的石頭，是我。臉上似笑非笑，眼底一無所有，看上去很悽惻。新年的時候，人們是快樂不知疲憊的。陳玖也快樂，她能夠不停地微笑，她的微笑讓羅覺得疲憊。羅說：你像煙火一樣，有絢爛的資格，卻不願停留，只給人絕望。那時陳玖的臉平淡地看不出任何情緒，她仰着頭，很虔誠地望着煙火。羅無法讓陳玖說更多的話。
陳玖很蒼白，蒼白一直延伸到了陳玖的手指。她鋪開信紙開始給羅寫信：羅，爲什麼一直要叫我煙火呢。你給我的名字讓我覺得我甚至無法在自己的掌心停留。羅，一直都想離開，這裏沒有地方能夠讓我躲藏。太陽昇起來的時候，我在人羣中迷路了。每一張面孔都是熟悉的，熟悉地令我膽戰心驚。初夏開始的時候，我便習慣不停地奔跑，我要在冬季來臨之前逃離這個城市，逃離這些熟悉的面容。羅，他們糾纏着我，像一些雜亂而又柔韌的水草，羅，我以爲我會飛起來，可是他們糾纏着我。初夏的天空很高很寥落
羅決定去陳玖的城市找她，不等陳玖的回信。羅想起這個女孩子，心裏隱隱地不安。他不知道陳玖的生命裏出現過什麼，有關陳玖的一切都是煙火，在被發現的同時已然消失，包括她眼中的恐懼。煙火，請爲我等待，不要一生，只要一瞬，我只想知道你一切都好。
陳玖要走了，她知道她的離開必然會掀起軒然大波，她也知道一切最終都將歸於平靜。陳玖要走，她想告別，卻不知道將告別的微笑投向何處。她想到羅，這個一直把她當作煙火的男孩和那滿滿一木匣的煙火棒。她不知道他正在一列駛向她的火車上。陳玖什麼都不知道，她要走了。三千煩惱絲凌亂委地，可能換得一世的清淨與長久。陳玖揚起手，一把鑰匙落入湖中，終於可以丟了，那把鎖掛在華山的一棵老松上，鎖住了陳玖的心願：長久。陳玖不要做絢爛的煙火，她要用一生向青燈贖她的長久。
羅在清晨到達了陳玖的學校，神情倦怠。可是陳玖的同學告訴他陳玖失蹤了。失蹤了，這是什麼意思。羅站在操場上，陳玖曾告訴他她站在那裏看過煙火。煙火散了，竟連一瞬都不願停留。羅想起陳玖說的：今世的果是由前生的因種的，又成了來生的因。生生世世不竭的輪迴，已經無所謂因無所謂果。
那年的冬天，羅一人看了歲末的煙火，煙火比往年更絢爛了，空氣中瀰漫着一種乾燥的味道。羅想起，曾經他一直叫一個女孩子爲煙火，這個女孩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