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波寫了<革命時期的愛情>.我順着他的一片道理往下推,得出的結論是:革命不允許愛情,但是這愛情是革命的,那就可以.這個結論讓我矛盾得稀哩糊塗.並且讓我感覺到,革命和愛情的有機結合,其後果就是不倫不類.但是這是個嚴肅的問題,我們知道,我們的父母就是在革命時期戀愛結婚生子的.作爲他們愛情的結晶體,我們不能嘲笑造就我們的東西.
我出身的時候,革命時期已經臨近尾聲.但是我至今看到黨旗.還是會想起我的祖輩是那把鐮刀.我的父輩是那個榔頭.因爲他們的遺傳。我也應該是革命的,但是在我生活的年代,人們已經閉口不談革命了.這讓我有些惆悵若失.在我看來,革命應該是常新的.
我出生的那一年,人們把毛主席打扮了一下,送進了毛主席紀念堂.二十多年過去了,他老人家還是很不情願的躺在那裏.我想他一定有點煩.要是把我打扮得一點也不帥,面容腫脹地躺在一堆溶液裏,還每天讓千百萬人看我這個傻樣.我沒有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涵養,一定推棺而出,反對道:”你們這些小兔崽子!”但是我知道,就算我願意,再下輩子人們也不會給我這樣的待遇.所以我一點也不擔心.
綜上所述,我生活的時期已經不再是革命時期.王小波的黃金時代正是革命的黃金時代,我沒有經歷過革命時期,只好讓給他寫,但是王小波已經死了,他不能再寫<網絡時代的愛情>.我打算揀了這個便宜.
如你所知,在革命時期,王小波高高瘦瘦,穿着一身油不拉嘰的工作服迤儷而來.在我的網絡時代,我本來應該高高瘦瘦,西裝革履.在某座高樓大廈的頂層拈花而笑,又如你所知,在革命時期王小波被稱作王二,出於尊重前輩的意願,我只好在我的網絡時代做張三,並且事實是,我在某座高樓大廈的頂層貪婪的吸菸.手裏拈着一塊抹布.我是個清潔工,負責清洗玻璃.
在我的想象中,我和賀穎的初遇應該是她躺在浴缸裏,喫驚地瞪着在窗外擦玻璃的我,由於被她注視太久,我只好停下了手中的活,很禮貌的敲了敲玻璃,問:”小姐,難道你從來沒有見過清潔工嗎?”但是這不是事實,所以她只好衣着整齊,手裏抱着一大堆文件,打開了辦公室的門後第一眼就發現,在玻璃的外面,有一個男人得意洋洋地叼着一支菸,正在惡意地衝整個世界撒尿.
如你所知,工作期間不能喝酒,但是我喝了,我要是說,用啤酒代替清潔劑擦洗玻璃的效果更好,沒有人會反對,因爲我是張三---------三哥.三哥要是發話說用啤酒擦過的玻璃過一百年也纖塵不染,所有的人都會點頭稱是,再說,啤酒也確實比清潔劑好喝.又如你所知,膀胱是比較樂於接受啤酒這個東西的.一瓶下去,它就開始歡喜得發漲.所以張三在衝整個世界撒尿的時候,除了在幾百米的高空往下撒尿很有成就感外,也實在有一些憋不得已.
張三在喝完了啤酒後,於幾百米的高空拉開褲鏈向整個世界狠狠發泄了一通,我們可以想象到那個場面,高空的強氣流把張三的排泄物吹成那種下在江南的朦朧煙雨,這個場面你要是往好的方面去想象,能想象成落拓漢子悲壯的誓言。你要是往壞處去想,一定是不堪入目,導致嚴重的腸胃炎,把隔夜的牛扒嘔出來。毫無疑問這個場面落入賀穎的眼裏,給了她相當大的刺激。賀穎同志是個纔出校門的小姑娘,清純得象清晨草葉上的露珠。露珠剛參加了一個嚴肅的商務會議。頭混腦漲地想到辦公室休息一會,卻看到一個漢子粗野的在她辦公室外撒尿。而且那漢子迴轉身來看到她居然毫無愧色,還把一個微笑在玻璃上貼成鬼臉。賀穎在回過神來後覺得這簡直就是對自己的侮辱。爲了給這個傢伙一點小小的還擊。她伸手按鈴叫了保安。
保安見到了賀穎這樣一位漂亮的姑娘,爲了表示樂於效勞。他很威嚴的把張三帶到了賀穎滿面前。張三滿不在乎的笑着,摸出一支菸來點上,上下打量着賀穎。賀穎受到他目光和嘴裏噴出的煙霧的雙重攻擊。退了一步,這一步使保安意識到有必要維護自己的尊嚴。他奪過了張三的煙,喝道:“老實點!”張三的眉毛一挑,深吸了一口氣,瞪了保安一眼,又摸出一支菸來點上。
你知道,在革命時期,身着制服的人是不容冒犯的,許多年以來,制服一直是身份地位的象徵,但是,在網絡時代,制服的地位已經式微。我們巷子裏就住着一位身着制服的小姐。在一家夜總會上班。每次我和她狹路相逢,她就把穿制服的胸挺得高高的,向我甜甜地一笑。我就想:“這制服真他媽的好看”。
綜上所述,那個保安的尊嚴,張三是可以冒犯的。並且由於他瞪保安的那一眼目露兇光,使得保安同志不敢再造次。但是保安同志在賀穎這樣一位姑娘面前急於建立自己高大的形象。所以他很威嚴到問張三:“你對這位小姐做了什麼?”保安同志問這句話,是向着賀穎的,所以張三微笑,並不回答,很悠閒地抽菸。賀穎很想向熱心的保安闡述事情的來龍去脈。但是又覺得無法把張三對她的冒犯宣之於口。她漲紅了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在保安看來,一個美麗的姑娘羞紅了臉,另一個賊眉鼠眼的傢伙卻在很流氓的笑。這種曖mei的情景使他決定勃然大怒。 但是想到張三眼裏不以爲然冷冷的光。再看到張三五大三粗的身軀。保安同志的怒火象沒有打開瓶蓋的啤酒的泡沫。奔騰激湧,可就是衝不出來。爲了給自己一個開瓶的理由。他連聲催問賀穎,這傢伙幹了什麼?賀穎在學校是那種學習成績很好,可是老師一提問就回答不出來的人,保安這一連串的逼問使得她的臉越來越紅,也越來越後悔叫了保安,而那個可惡的傢伙居然還笑嘻嘻地很輕鬆的抽菸。保安愈發認定了這個流氓曾經對小姐意圖不軌。這時候張三發話了:“我沒對她幹什麼,我只不過尿急的時候剛好碰上了這位小姐”。保安從賀穎如釋重負的表情找到了答案。
衆所周知,在網絡時代,儘管我們努力爭取個性的自由。但是我們的生活,已經被越來越多的條條框框規定死了。但是網絡時代的中國有十四億人口。並且還沒有出現一個天才把所有人的行爲細則都加以規定。所以保安找不到一條“隨空小便”的條例來處理張三的案例。張三在祖國的領空撒尿。很難說他侵犯了誰。但是很明顯,張三這樣做是不對的。保安同志正在爲難。張三已經爲他慷慨解圍,他交了三十塊錢在保安手裏,說:“這是罰款”。轉身揚長而去。保安在整個事件中一直處於被動的地位。他心有不甘,向賀穎哼的一聲,說:“這小子擦一天的玻璃,累個賊死也就三十塊錢,窮擺什麼”。賀穎很冷淡的哦了一句,轉身走進了辦公室。
在網絡時代之前,已經有了一部分先富起來的人,儘管還有大批的下崗工人在貧困中掙扎。但是我們應該欣喜地看到,在先富起來的人的帶領下,許多白領階層已經進入了小康。相對與某些領域,還是形勢一片大好。賀穎就一直置身於形勢大好的領域中。她父親是先富起來的人,而她一畢業,就進入了白領階層。賀穎儘管在許多報導中知道很多人拼死拼活纔拿幾百塊的月薪。但是她畢竟只是聽聞過那個世界。隔得太遠看不真切。三十塊錢對她來說,只是打了一次的或者喝了一支啤酒。她從來不曾將這和一個人一天的勞作劃上等號。爲了自己一句話就斷送了張三一天的勞作。賀穎感到心存內疚。
賀穎是個好姑娘。她心有不安的時候還會想到去做一些什麼。她不是那種心有不安但一會兒就過去了後若無其事的人。賀穎趁張三離開的時候。把三十塊錢放到了張三工作的平臺上。想了想,又從辦公室的冰箱裏拿出了一聽啤酒壓在了錢上面。在賀穎的想法中,這聽啤酒是一個過渡的事物。有了這聽啤酒,這三十塊錢就不會顯得唐突。爲了自己這個小小的花招,賀穎有一些得意。
但是張三回來後,卻對擺在那裏的東西視而不見。你知道張三就是我,我的視線被啤酒吸引過去的時候見到了那三十塊錢,也就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所以視線毫不停留地掃了過去。我總是會把一些關心看成是高姿態的憐憫,這是我不能接受的,在本文中,張三是一個不知好歹的人。在落日的餘暉中,兩個人隔着一塊玻璃,玻璃內外,是兩個世界。一邊是舒適的辦公室,一邊是風嗚嗚作響的高空。因爲張三的辛勤勞作,使得這面對面的兩個世界裏的人,彼此看得清晰無比。但是這兩個人一個在高空俯看腳下的世界,一個在辦公室專心看自己的文件,都象是對對方視而不見。
站在那高空,我看腳下的世界,車水馬龍。儘管我可以肆意地對這世界撒尿,但是冷冷的去看它的時候,就覺得它的運轉基本和我無關,想到了這一點,張三爲了自己和這世界有一點不入。心裏着實有一點傷感。賀穎隔着那玻璃,似乎窺視到這男人的某種傷感。但是她把握不住這個奇怪的男人心裏想的是一些什麼,她只是猜:“會不會和我有關?”
張三轉過身來的時候,發現面前的玻璃上貼上了一張紙條。很秀氣的寫着‘對不起’。他去看賀穎,這妞若無其事的坐在那裏。眼角也沒向他掃過來。張三在玻璃上大大的畫了一個‘?’。賀穎象是沒有看到,張三想了想,掏出電話本在上面寫字,然後貼在玻璃上,賀穎心裏好奇他寫了什麼,只是覺得應該有點矜持。張三向她微笑,拿起啤酒來一口灌了。這個舉動讓賀穎好奇戰勝了矜持。她微笑一下,走過去看張三故意寫得很小的字‘你有什麼對不起我的地方?’賀穎寫‘我害你丟了一天的工資’。
面前的這個妞漂亮,還掛着很漂亮的微笑,這微笑一下子把我的一句‘那是我自己的事,和你無關’給逼了回去。張三雖然不知好歹,但是面對美女的微笑,基本上能做到被擊倒,所以他寫‘謝謝你的啤酒,這就夠了:)’。賀穎是個敏感的姑娘,一下子捕捉到了另一個信息,看到那個:)她很興奮的問:“你也上網嗎?”張三說“網絡時代嘛,俺雖然沒文化,也追潮流在網上泡泡mm”。“呵呵”賀穎寫“你網名叫什麼?”張三用頭在玻璃上撞“就是這個”。賀穎迷惑‘這是什麼?’張三寫:“笨!一腦殼撞死”。
作爲張三,在這樣一個血色黃昏,隔着玻璃面對着賀穎,我感到她和她的世界強烈吸引着我,在張三的腳下,是車水馬龍的世界,我可以俯瞰蒼生,但身邊呼呼的風提醒我,張三隻是個擦玻璃的小工,他自己的世界是在這個車水馬龍的世界底層。不可否認,張三在對這一點感到悲哀的同時,也有了進入對面這個世界的強烈願望,在想到了這一點後,我開始有點分辨不清,賀穎對張三的吸引是源自她自身還是張三對那個世界隱約的徵服欲。
如你所知,在革命時期,愛情的結合有時是爲了革命的需要,到了網絡時代,這種需要已經轉化成了另一種需要,比起單純的革命時期,它要複雜一些,總之我們無法享受到純粹的愛情,那種具備它單純本質,只爲了愛而愛的愛情,它總是不可避免地摻雜進別的東西,這幾乎成了愛情的定律,也是它的悲哀。對於這一點,我們只能感慨地認爲,在人們追求美好生活的同時,總是會拿一些東西做籌碼,這當中,也包括了愛情。
對於賀穎來說,對面這個‘一腦殼撞死’和她所見識的那些男人相比有着完全不同的東西,她所見識的那些男人衣冠楚楚,溫文爾雅。絕不會對她這樣一個美麗又有背景的女孩子有一絲不禮貌。而張三卻放肆得沒把她當回事,賀穎在全新的感受中有些覺得,應該重新審定自己以爲扮演得很好的角色,張三讓她開始問自己是不是真象以前所以爲和別人所誇獎的那樣優秀,對於這個直言不諱地說自己:“你有一些笨,不過剛好苯到可愛的程度”的男人,賀穎感覺有那麼一點點動心。
作爲我,在脫離了張三這個角色後,比較旁觀者清地去審視這個故事,我認爲,在一開始,張三和賀穎只是以爲愛上了而已,很多時候愛情就是這樣一開始的以爲,而這種以爲曠日持久地繼續下去,才逐漸陷身其中,無法自拔。
把這種以爲安排在一個擦玻璃的小工和一個漂亮的白領身上,這一點很難讓人接受,如果是革命時期,就可以用“無論什麼工作,都是爲人民服務”來做註腳。但是在網絡時代,我們應該承認,由於貧富不平等產生的差距確實存在。無論有什麼冠冕堂皇的理論。墮回到現實中來,我們都心知肚明,自從形成了社會,強者和弱者的差距,就造就了不平等。現在這種不平等體現到了張三和賀穎身上,我只好讓他們忽視,如你所知,愛情,有時候還是能超越某些東西的。
時間倒回去二十年,張三會穿一件雪白的的確涼襯衫,手腕上戴一塊借來的‘上海’牌手錶,騎一輛每個零件都擦得發亮的‘飛鴿’自行車去和賀穎約會,賀穎坐在自行車後座,有些羞澀地用手扶着張三的腰。車在柏油馬路上飛奔。賀穎的連衣裙襬在晚風中微微飄揚。天空中還殘留着一些晚霞,霞的顏色由亮到暗地沉澱下去。
這個老土卻經典的場面是我的想象力被多部影視作品扼殺後浮現在我腦海裏的。如你所知,在那個時期,我是個光着腳爬起樹來攀緣如飛,爲了撿風箏上房揭瓦,綽號‘大鬧天宮’的小混球。我媽由於對我一次又一次的教育。在街道上博得了‘鐵匠’的美名。作爲一塊經常被鍛打的球墨鑄鐵,我的初戀距離我還很遙遠。我記憶深刻的,只是那個經典場面中很美麗的晚霞。近幾年來很少去注意天空有沒有晚霞了。我極願意張三和賀穎在那樣的晚霞下發生一次愛情。但上述場面中的愛情發生在網絡時代,就會讓人覺得我腦子進了水。你知道,我無意用一次愛情來嘲笑整個時代,我所能嘲笑的,也許只能是自己。
網絡時代的約會方式豐富多彩,張三可以約賀穎去的吧,狂飲一通啤酒,也許還克幾粒搖頭丸,在人頭洶湧的舞池裏由酒精和藥物支配着感覺瘋狂搖擺。發泄到意猶未盡的程度,就去開房間。
張三也可以約賀穎去咖啡屋,在輕柔的音樂中相對而視,很有默契地用匙攪着咖啡。說一些不鹹不淡,或者似是而非總之朦朦朧朧的情話。然後在曖mei氣氛的催情作用下,相依偎着去開房間。
較爲通俗的是兩個人在卡拉ok的包間裏,淺淺地喝幾杯紅酒,張三在賣弄業餘水平中佼佼者的歌喉的同時,也藉着浩如煙海的情歌對賀穎大表傾慕之情。然後一起去大排檔宵夜,接着去開房間。
比較傳統的是花前月下,漫天蘩星下並肩坐着說些傻話,數數星星,只要不怕碰上打劫的,張三就可以吻賀穎。然後選擇是不是去開房間。
總之,網絡時代約會的目的,絕大多數是爲了最後去開房間。
無可否認,zhan有即是徵服這種根深蒂固的觀念影響着張三,不過張三又怕自己的冒失會嚇跑了賀穎。儘管在對待愛情的態度上,男人更願意靈肉合一,但對待某些東西,因爲覺得它重要,所以才謹慎,爲了贏得這場稱之爲‘愛情’的戰役,張三必須老謀深算。
作爲賀穎,儘管我願意她清純得象一瓶‘娃哈哈’。但我們應該悲哀地覺悟,經過工業社會的變革,‘水’們早已經被污染得面目全非,賀穎雖然未嘗曾經滄海過,也不能要求她空靈得如同林妹妹一樣被蒸餾過 。對於張三思來想去企圖開出的陣仗。她至少耳聞目睹得司空見慣。爲了吸引她,張三隻能別出心裁以換取她心中‘這個男人不一樣’的感覺。
張三象個狩獵者,執著地守侯在賀穎辦公室外的玻璃窗前,賀穎推門進來,見到張三抽着煙靜靜地看窗外的世界,她首先展開一個微笑,走到窗前輕輕地敲幾下玻璃,張三迅速地反應過來,深深地看賀穎,賀穎被他看得心裏有些發慌,不敢正視他,稍垂了眼瞼去看張三貼上的紙條;‘五點半,我等你’。賀穎把微笑調節得更嫣然些。刷刷地回應:‘我五點半下班’。張三定定地看了她許久,象是要猜透這微笑背後的心思,他寫:‘那你等我’。
約會前的時間一秒一秒地捱過去,賀穎收拾好了東西,想了想又帶了一本雜誌準備到樓下的大堂等張三,她進了電梯,門正要合上,有人一把按住了,她感覺到是張三,卻仍然有些詫異:“你不是五點半下班麼?”張三微笑道:“我早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