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沫與羅淇的愛情開始於1999年的12月,羅淇即將離開無憂無慮的大學生活開始爲他的生計奔波,因此他的臉上時常有一種高深莫測悲天憫人的神情。12月的那一日前,他們一起看過一次電影,喫過兩次飯,在圖書館和教室相遇不到十次,需要說明的是如此的“一起”是混跡於團體活動之中,沒有單獨相處的機會。羅淇是那個大學篆刻協會的前會長,也是那些打着篆刻協會旗號不務正業的人中間治章水平最高的一個,自他以後就再也沒有出過風雲叱吒的人物。林沫喜歡看他握着刻刀爲大家演示如何衝刀的樣子,專注嚴肅,然後會抬起頭很天真的問:學會了嗎?
那個12月的某個早晨,林沫走進過刊閱覽室坐下,風吹起白紗的窗簾,陽光落在桌面上,隱約有細小的灰塵飛舞。她的左邊是陽光,右邊是愛情。那個陽光燦爛的早晨根植於林沫的記憶深處,不動聲色地暗自生長。
羅淇說:我們出去走走吧。羅淇是個寡言的人。
半年後,羅淇離開學校,去h城開始了他嶄新的人生。林沫比他低一屆,安然地繼續着她的學業。唯一的不同是林沫每週會去一次h城,去看望羅淇,看望他們的愛情。學歷史的羅淇做的是保險業,他往日的沉默與嚴肅漸漸不見,羅淇在他的生活中遊刃有餘。
林沫來到羅淇的身邊,握着他的食指由他帶着逛街,像個天真的孩子一樣仰起臉對他微笑,一切都是風平浪靜的。林沫想,也許可以這樣安靜着度過五十年或者更多,平穩地愛着身邊的這個人,習慣和他在一起生活,爲他熨平襯衣,讓他帶着陽光的香味去工作,黃昏時等待熟悉的腳步聲在窗外響起,然後將乾淨新鮮的蔬菜放到鍋裏翻炒。林沫覺得自己是個很缺乏想象力的人,連對愛情的幻想都是如此的千篇一律。
羅淇再也沒有時間治章,他寫他的工作計劃忙地焦頭爛額。林沫坐在他的身邊,仔細地將那些篆文印到章石上去,她拿起羅淇的刻刀,刀身上裹了一圈布條,是羅淇用慣了的,他嫌普通的刻刀磨手。林沫掂着刻刀有些發怔,她看了看羅淇,羅淇專心於他的工作。林沫端平了石頭,將刀輕輕地沿邊線比畫了一下,然後用力,線條剛硬。她想告訴羅淇,她學會了。林沫爲自己刻着一枚藏書印,羅淇探過頭來,伸了個懶腰,對她微笑了一下。林沫說:“爲我刻一枚章,好嗎?”羅淇搖了搖頭,笑道:“這段日子太忙,手生了,有空再說吧。”他輕輕地吻了吻林沫的頭髮,繼續工作。羅淇說過他喜歡飄柔清淡的香味,於是林沫便不曾換過其他的洗髮水。
羅淇陪林沫走過夜市,周圍是陌生的擁擠的人羣。林沫將手指輕輕鬆開,羅淇竟然毫不覺察,依然向前走着。當他發現林沫不在身邊時,他詫異地回過身,看見林沫靜靜地站在人羣深處望着他,一臉似笑非笑的表情。後來,林沫對他說:“這次你找回了我,如果有一天你找不回了呢?”羅淇將手放在她的肩上:“如果,你不放開手,我不會把再把你弄丟。”林沫輕聲地笑了,仰起臉看羅淇嚴肅的表情,想起剛進學校加入那個篆刻協會時羅淇一臉專注嚴肅地演示衝刀給他的師弟師妹們看的樣子。年華如水。
林沫往來於兩個城市之間,度過了她在大學的最後一年,然後到n城讀研。她依然會去h城,從n城到h城需要六個半小時,來回的十三個小時讓林沫變地憂傷。偶爾羅淇也會來看林沫,只是偶爾,他太忙了。林沫希望羅淇能陪她一起看這個城市的秋天,銀杏樹葉輕輕地落着,像童話,而童話令林沫想到長久。每次旅行,林沫都會帶上她的杯子,她要喝很多熱水來沖淡她心中的憂傷,距離讓她心生厭倦。
秦是林沫的師兄,在同一個導師的門下學習。秦是個很開朗的男孩,笑起來的樣子很天真。秦給林沫發e-mail,大多數時候是資料,有時會是短短的詩或者說是日記。秦喜歡林沫,林沫知道,但她叫他師兄,恭敬而疏遠。秦知道羅淇,知道林沫經常往來於n城與h城之間,用心地保護她的愛情,但是這些都不能阻止他喜歡林沫。
林沫在火車上,這一週導師出差,她溜出來去看羅淇。手機裏有短消息,秦問她在哪一節車廂,林沫感到喫驚。然後,她看到了秦的笑容,秦說我只是想去看一下那個城市。六個半小時變地十分短暫,秦的清朗的笑讓林沫的臉上也漸漸有了笑意。陽光射進來,空氣裏有細小的灰塵飛舞。林沫想起那個12月的清晨,她的左邊是陽光,右邊是愛情。如今,左邊依然是陽光,那麼愛情呢。
在車站,他們互相告別,林沫別開臉不看秦眼睛中的失望,她努力想象羅淇等待的目光。秦說,你真的不能陪我看看這個城市,哪怕只有半天甚至是一個小時。林沫搖搖頭,她無法答應秦的要求,她不能用模棱兩可來傷害這個善良的人。
林沫買回羅淇喜歡的四季豆和番茄,打好雞蛋,等他的鑰匙聲響就可以將它們一一放入鍋中,那時羅淇會輕輕攬住她的腰,將臉埋在她的頭髮裏,輕輕靠着,林沫能感覺到他溫暖的呼吸。林沫憂鬱地微笑着,其實,羅淇從來都沒有這樣做過。
可是,羅淇在該下班的時間依然沒有回來。天漸漸地黑了,林沫拉開窗簾看着對面人家溫暖的燈光,孤獨地想要哭泣。她發消息問羅淇在做什麼,羅淇說他在上海出差,聽口氣似乎比較忙。林沫不再問他什麼,她只是想給他一個驚喜,而他剛好不在。林沫爲自己煮了一碗麪,放入四季豆、西紅柿和蛋,面很香,熱氣騰騰。林沫的淚水掉進面裏,然後被她喫掉。林沫想起秦,不知道他在這個城市做什麼,不知道他住在哪裏,不知道他是否覺得寒冷,林沫覺得自己很殘忍。林沫用被子將自己圍住,被子上有熟悉的氣息,林沫看羅淇枕邊的書,書上有羅淇潦草的字跡,林沫聽羅淇常聽的那盒磁帶,磁帶上有一處不小心被羅淇洗掉過,很長的一段空白被錄上了林沫輕輕的笑聲。林沫突然覺得一切都變地十分不真實,從那個12月開始,林沫一直在習慣着羅淇,一直在配合着羅淇的生活。林沫突然需要被照顧的愛情。她感到委屈,覺得自己被忽略了很久。
第二天林沫收拾好羅淇的房間離開,一切都是從來未曾被觸碰過的模樣。林沫想要離開,不再歸來。當門在她身後關上時,她突然覺得身邊一片黑暗。
在車站的售票處門口林沫看到了秦,秦對她很快樂地笑笑,說:“你不能陪我看看這個城市,那麼你就陪我離開吧。”林沫笑地很勉強,眼淚突然滑落,秦被她的淚水驚地不知所措。他扶她到車站的一角,安靜地讓她獨自面對牆壁哭泣,輕柔地拍着她的肩膀,說:“沒事了,哭過了便好了。”等到林沫漸漸平靜下來,秦爲她買了一瓶冰水和毛巾,用毛巾裹住水瓶遞給林沫,輕輕說:“冰一下眼睛,別人就看不出來了。”秦是個很細心的男孩。那六個半小時,林沫靠在秦的肩膀上睡着了。
林沫的手機一直關着,手機是她與羅淇聯繫的唯一工具,羅淇忙地沒有時間上網。林沫不知道自己應該如何面對羅淇,更不知道應該如何面對秦。那一天以後,秦對林沫的照顧無微不至。林沫小心翼翼地躲避着他,她不能讓自己被感動。秦每天早上都會給林沫帶來早飯,牛奶和麪包,溫和地逼林沫喫完它們,他瞭解她不喫早飯的習慣和糟糕的胃,他悉心地照顧她和它。羅淇沒有時間太多地關心她的胃。秦給她送來一盒cd,裏面有她喜歡的一些歌曲,其中有一首《monday morning 5.19》,林沫知道這首歌很難找到,cd是秦幫她刻錄的。羅淇從來都不知道她喜歡什麼音樂,至少從來沒有聽他和她談過。林沫不知道是什麼在維繫着她的愛情,維繫了3年那麼久。
羅淇來了,一臉的疲憊和風塵。他問她:你在躲避我?林沫望着他,不知如何回答,只是搖頭。羅淇說:我知道你來過了,我真的不是故意讓你失望,我只是突然被派出去出差,我沒有想到你會突然來看我。林沫看着他,你怎麼知道我來過?羅淇微笑了一下,因爲我每次都會將那盒磁帶倒到你笑的那一段,從你的笑聲聽起,然後慢慢睡着。林沫低着頭,她總是習慣將磁帶倒回到最開始。羅淇小心地問:你還生氣嗎,你一直關機,嚇死我了,我怕你像上次那樣放了手也不讓我知道。林沫仰起臉,微笑:你能留下來嗎,我想帶你看看這個城市的落葉,我想讓你陪我在這個城市散步。羅淇點頭:很久沒好好陪你了,以後不那麼忙了,我只是希望能讓你生活地更好一些,對了,你去陪我買塊章石吧。
那個星期,羅淇陪林沫坐在圖書館,林沫看書,羅淇在她身邊刻章。時間從他們身邊寧靜地滑過,窗外偶爾會有銀杏葉飄落。林沫偏過臉看羅淇刻章,看他專注嚴肅的側臉,突然想起,那時羅淇教他們衝刀時的樣子,那個時刻,林沫便喜歡上了他專注嚴肅的樣子。她想起根植於記憶深處的那個12月的早晨,和現在一樣,左邊是陽光,右邊是愛情。
林沫收到了秦的短消息,他問她去哪裏了,沒有人喫他帶的早飯了。林沫微笑着回覆秦她要學着自己照顧自己,還有她不聽話的胃。那一端是沉默。
羅淇的章刻完了,他鄭重地將它放在林沫手中,認真地說:我知道這是你一直想得到地。
章石上赫然四字:祁願長久。
羅淇將林沫的手握在手裏,羅淇的手溫暖,林沫的手冰冷,他溫暖着她,帶着她散步。銀杏葉輕輕地落在他們周圍,左邊是陽光,右邊是愛情。林沫突然悄悄地笑了,原來,這樣就是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