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安聽到響動,轉過身來,打了個呼哨。達達和小二頓時溫柔,喉嚨裏嗚嗚兩聲,轉身放下爪子,齊齊端坐在窗外,衝着走過來的霍安拼命搖尾巴。
由於驚嚇太過突然和巨大,以至於霍安站在窗口好一陣,蘇換還軟綿綿靠着桌子發抖。
霍安終於不耐煩要轉身,蘇換才細聲細氣問道,"敢問壯士,哦不,大俠,可有鏡子?"
霍安狐疑地盯着她。她要鏡子幹什麼?
他搖了搖頭。
蘇換摸摸臉,哭喪着說,"那請問,我是不是毀容了?"
霍安黑葡萄一樣的眼睛眨了眨,不知道該點頭還是搖頭。一張豬臉,青青紅紅,這算不算毀容?
蘇換記得,她六歲那年,有一天她爹心血來潮,請了一個道士回來給四個孩子批命。
輪到她時,那道士眯着眼睛摸了摸她的小手,作高人狀掐指猛算,慢條斯理批了一句,"這孩子命不算太好,但鐵定硬得很,一般災禍,抗不過她。"
當時,她爹臉就黑了,她娘抱着她搖搖欲哭,大娘坐在一旁翹了翹鮮紅的指甲,輕飄飄說一句,"命硬呀,哎呀老爺,這孩子可別剋夫吶。"
克不剋夫她不知道,但事實證明,她的確夠命硬。這些年她在蘇家後院頑強地成長,出嫁前她單槍匹馬頑強地落跑,儘管跌下了山坡,但她又頑強地活了下來,還好手好腳,除了額頭撞破一條口子,手臂刮脫兩塊皮,右膝磕出一個血包,還有,臉摔成了豬臉。
她捧着自己的豬臉,傷心欲絕地趴在桌子邊。早知道就不讓那男人打盆水給她看了,她毀容了她毀容了,她這個樣子,以後死了都不好意思去地下見她親孃。
霍安很不解。正常情況下,摔下山被人救起,不該先謝謝救命之恩不該先問問這是哪裏不該喊餓喊渴喊回家嗎?
但這個姑娘不走尋常路,醒來後先跌個狗喫屎,然後淡定地爬起來繼續睡,睡醒了嚷着要照鏡子,照完了又淡定地坐在那裏揪頭髮,從頭到尾,不哭哭啼啼半聲,很是奇葩。
他覺得有必要問清楚她家住哪裏,然後把她送回去。她雖無大礙,但身上也零零碎碎不少傷,他沒有閒心爲她請大夫治傷。
想到這裏,他轉頭看了看天色,覺得已至晌午,於是大步走出去,鑽進廚房裏升火燒飯。
不片刻,痛苦沮喪的蘇換姑娘就聞到一股飯香。她抽抽鼻子坐起來,就着那盆清水洗了洗手,然後用手指梳梳頭髮,理了理衣裙,收拾整頓了一番心情。
無論如何,她跑出來了,她還活下來了,至少,不用嫁給那隻**無雙的二世祖。
霍安很快就燒好了飯。山薯燜飯,野菜湯,還有一碗鹽漬野兔肉。
他悶着頭大口扒飯,並不理會對面那個奇葩姑娘。
蘇換正襟危坐,端莊說一句,"多謝救命之恩。"
這遲來的謝恩,並未引起霍安多大注意。他抬頭看她一眼,埋頭繼續喫飯。
蘇換看一眼面前冒着熱氣的山薯燜飯,吞口口水,覺得自己雖然落難,但好歹算個大家閨秀,得有禮數,於是又端莊道,"小女子定會知恩圖報。敢問壯士名諱?"
這次霍安乾脆頭也沒抬。
蘇換耐心道,"請問這是何處?"
霍安喫飯。
蘇換再耐心道,"請問這是何處?"
霍安喫飯。
蘇換磨磨牙,咬牙切齒,直接換了白話,"喂,你怎麼不理我?我雖然毀容了但不表示我是壞人,你爲什麼不理我?嘴巴不只用來喫飯還用來說話的,這飯有那麼好喫?我又不跟你搶你急什麼急?"
噼裏啪啦一通話倒完,蘇換暢快地換了一口氣,他大爺的,還是說白話好,掉書袋的風格果然不適合她蘇四小姐。
霍安終於放下碗筷,伸手按了按額角。好吵啊。
他沉着臉取過窗臺上一面薄木牌子和一支焦燒炭,低頭在木牌子上寫字,然後將木牌往桌上一豎。
"我不會說話。"
蘇換愕然看着木牌,脫口而出,"你是啞巴?"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趕緊伸手蒙自己的嘴。
霍安面目平靜,看她一眼。她這時伸手把豬臉遮了,只留出一雙驚惶水靈的眼睛,倒有些像他打獵時看到的小鹿,眼睛黑亮,又圓又大。
他埋頭喫飯。啞巴這個詞已經陪伴他很多年,他早已心靜如水。
蘇換哆嗦着去捧飯喫,不敢再說話。據說當一個人有缺陷時,最是忌諱別人提及他的缺陷。她好想把自己的舌頭咬下來啊。
一頓飯喫得食不知味。
霍安喫了三碗飯,喝了一碗湯,放下碗筷,拿過木牌,用手隨便擦了擦,低頭寫字。
蘇換咬着筷子偷偷瞄他。這男人很年輕,皮膚黝黑了些,但額頭很是寬廣好看,據說這種面相的人胸懷寬且聰明。
正神遊,木牌忽然豎起來:"你無大礙,不過皮外傷,家住哪裏,我送你回去。"
蘇換瞬間嚴肅起來。
她家住哪裏?
她能說她是東陽城蘇家的女兒嗎?她能說徐家那個二世祖正滿城翻她成親嗎?
顯然不能。
她可是用毀容的代價換來了自由。
於是她無辜地眨眨大眼睛,呻吟一聲去捧額角,"哎呀,我頭好疼,我我我...我忘了..."
霍安冷冷看着她。
她有些心虛,戲文裏都這麼演,不知她學得可像,一狠心按了按額頭傷口,頓時疼得熱淚盈眶,瞬間逼真了好幾個檔次。
這時,達達和小二走到門口,蜷腿趴下,一聲不吭陪着它們的主人看戲。
霍安低頭飛快寫了幾個字,將木牌扔到蘇換面前,起身來麻利地收拾了碗筷,轉身走出去。
蘇換一看,六個字,乾脆利落:"喫過飯,自己走。"
她站起來哎了一聲,還沒邁動腳步,門口趴着的達達就抬起頭來,喉嚨裏威脅性地嗚嗚兩聲,炯炯有神。
她頓時心驚膽顫地坐下,規規矩矩地扒飯喫。嗚嗚嗚,好恐怖,這兩條黑狗巨無霸,他人出去了能不能把狗也帶出去啊,它們咬死她跟咬死一隻兔子一樣容易好不好?(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