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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點本】067七章 全孝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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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思豪聞之更奇,問道:“你淨身進宮,和程大人有什麼關係?”

  程連安叩頭:“稟千歲,奴才的父親名叫程允鋒,是個渾人……”

  常思豪火撞頂梁,嘶吼道:“你說什麼?”

  程連安身子伏低,以額抵地:“千歲息怒,做兒子的自然不可妄議父非,不過奴才的爹爹確實如此。”

  隆慶伸掌向常思豪略按,目光轉回,沉了聲音道:“你說。”

  “是。”

  程連安跪在那裏,和馮保一樣,將菜霸小東子的事原原本本講說了一遍,最後道:“奴才的爹性情俠烈,剛毅果敢,原是讓市井愚人最佩服【嫺墨:市井愚人誰也?小常能不扎心?】的一類漢子,他常常做出些事情,自以爲行俠仗義,實際卻害人不淺。就拿奴才的義父來說,年青時他二人感情甚好,兄弟相稱,本來那時我義父每日出攤販賣豆腐,雖然要與菜霸進貢,生活畢竟過得平安,可是我爹與那菜霸相爭,將他打倒,看起來是替義父平了一時胸中惡氣,後來卻又如何?他走之後,菜霸復來,砸了我義父家的豆腐坊,將他連叔公爺暴打一頓,害得老人傷病夾氣身亡,我義父無家可歸,只得淨身入宮做了太監。後來他們弟兄再度相逢,義父絕口不提當年的後事,怕惹我爹傷心,反而我爹偶爾想起,說到那一架打得如何痛快,他還盛讚我爹俠氣。”

  他與馮保聲口一致,但馮保只說自己的叔父是病故,並沒提是經小東子報復、挨打受氣而死,顯然還爲程允鋒加了遮攔。【嫺墨:有此一遮,事才更真】常思豪聽得兩眼發直,想這行俠仗義四字,在自己心中,原一直是理所應當之事,可是程大人當年所爲,確是好心辦了壞事,或許那時他不出手,馮保一家受些欺侮,也不過是每日失去一塊豆腐,而反抗的結果卻是家破人亡【嫺墨:和打官司一樣。國人不打官司,蓋因不打只不過忍一口氣,真打起來卻要丟工作鬧離婚傾家蕩產,關鍵是打贏了賠償還不合理,成本上太不合算。正義的成本很少有人去想。很多國家寧可花大筆納稅人的錢也要把一個陳年老案查到底,歸根結底就是秉持着正義無價這個信念。在功利化的國度裏,正義永遠是一種奢侈。】,究竟孰錯孰對,哪個結局更好,一時恐怕還真難說清。【嫺墨: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國人怕事不是沒有理由的。世上見義勇爲的結果往往如此,但人間豈能無正氣?】程連安道:“人生在世,忍一時風平Lang靜,退一步海闊天空,可是我父卻不明白【嫺墨:這時長孫閣主也靜聽着,此話看似是說當下事,其實又是爲《豪聚江南》中“要魚要粉”那一幕預備下的。不注意覺得糊塗,覺得閣主窩囊,兩廂參對看,則當事心態一目瞭然。】。他在南方殺倭寇,平反叛,立下軍功,做了官,脾氣卻還是沒改。我娘說以他的脾性,對敵則可,做官可就不成了。果然後來在京任職時,衝撞了沈太監。還好被義父救下,貶至邊關,撿了條性命。他爲人正直,一般百姓、下層軍士都敬慕他,本來能再度投身軍旅,於他來說也算是得其所哉。可是後來番兵來戰,勢不能敵時完全可以暫退,重整旗鼓再來,他卻選擇了死守孤城,不讓寸土。百姓軍士無知,信他跟他,甘與同死,結果導致全城覆滅,城亦被奪。不但失了土地,連人也搭進去了。”

  他聲音稚嫩,講起往事,並無悲傷,反多遺憾,儼然一幅小大人居高臨下,看透一切的口吻。常思豪想起程允鋒臨終之時,亦悔此事,當時他滿身血污淚洗雙頰,顫抖說出“人生非爲求死,有生便是希望”的情景尤在眼前,一陣傷心襲來,默然無語。隆慶、長孫笑遲等人也是垂目凝思,各有所想。

  程連安目光淡定,緩緩續道:“做官是爲國家而做,爲百姓而做,倘若讓國家百姓都受損失,那是對也不對?我義父說,這世上的貪官並不可怕,因爲他們只是往自己家裏撈錢,危害還不算大,早晚一死,錢還是國家的。可怕的是有些人滿腹學問,一腔抱負,對世上一切,處處看不順眼,這種人一旦掌握了相應的權力,便按着自己心中理想去建構,明明走錯了方向,可是偏偏還認爲自己是最正確的人,其意在拯救萬民,卻害得天下受苦,搞不好還要弄得國家敗亡,分崩離析,又難說他不是出於好心。西漢改制的王莽、北宋執行變法的王安石都是這樣的例子【嫺墨:人人都有見地,人人都有看不到處。試想劍家真若走上政壇,按理想辦事,天下究竟會走向好,還是走向壞?清末百日維新也算好事,在革命黨看來,則又不徹底了。】。奴才也覺得,還好我爹的官小,若是大些,說不定還有多少人跟着枉送了性命,那樣一來,罪孽可就更加深重。”

  隆慶見他小小年紀,說起話來倒很成熟,點頭之餘輕輕一嘆,說道:“這識見也對,但變法改制,倒也不全是壞事,然非有經天緯地之纔不能行也,所以古來成者廖廖。咱們後世之人,比不得開國偉士、匡正奇才,能專心務實,守成不虧,也就不錯了。”【嫺墨:不進則退。明清崇尚閉關鎖國,正是想“老死不相往來”,以爲可安享太平,其結局勢必和秦家一樣。】程連安低頭:“皇上說得是。義父常說皇上以仁德修政,謙厚儉省,是天下少有的好皇帝,眼見國庫空虛,小民貧苦,也曾想過召治世能臣改革變法,振墮起衰,然而想到變法事大,連涉極廣,而且成敗未知,不願以民生做賭,故未成議。這是皇上體恤着天下百姓,有一顆慈愛之心。能在您這樣一位明君身邊伺候,是他前世修來的福分。奴才聽了也覺得,皇上您心眼兒真是好得很。”

  隆慶點頭微笑:“嗯,朕也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罷了,胸無大志,哪算得上什麼明君。你起來說話吧。”側看馮保一眼,目光頗含嘉許之意。

  常思豪問道:“那你又爲何來做小太監?”

  程連安剛起身,聞言又把頭低了一低,道:“本來義父要奴纔多讀些書,將來考取功名,可以在朝爲官。可是奴才思來想去,爹爹當年讀書刻苦,學業有成,可是腦子還是那個腦子,脾氣還是那個脾氣,這一輩子錯得不能再錯,連性命都搭了進去。可見讀書雖然有用,決定命運的卻是性格,性子不對,就像騎馬走錯方向,馬越快,離目標越遠,書讀得越多,能辦出的錯事也就越大。所以奴纔對義父說,不願讀書。義父又說,那麼你便習武,將來考武舉,做武將,也算子承父業。奴才覺得,假如奴纔有功夫在身,看到不平之事,難免像父親一般自恃有能,妄動刀兵,惹出禍事。若是什麼也不會,遇到像菜霸欺人那類事,躲得遠些也就好了,這樣人我不傷,至少落個平安是福。”【嫺墨:奇語。句句像人話,句句不是人話,句句有理,句句沒理咬理,句句孩子話,句句比大人還像大人,可畏可怖】隆慶聽得失笑:“文能治國,武能安邦,全看人怎麼去用,怎能因噎廢食呢?你這小子,定是太懶,才什麼都不願學。”

  程連安躬身道:“多謝皇上誇獎,奴纔可不敢當。”【嫺墨:奇膽。敢在皇上面前插科打諢】隆慶道:“我怎麼誇你了?”程連安笑道:“皇上剛纔誇奴才懶。”【嫺墨:奇定。隆慶上句明明已有嗔意】隆慶不悅:“懶是誇人麼?”程連安雙膝扎地向上參拜:“回皇上。孔子述而不作,是懶,只因天下學問,前人都已說盡了,孔聖人也只有闡釋一二而已,連孔子都如此,奴纔不敢與聖人較智。老子曰:聖人不行而知,不見而名,不爲而成。又曰: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不行、不見、不爲、不爭,都是懶,皇上剛纔說奴才懶,那豈非在誇奴纔是小聖人嗎?奴才自不敢當。”【嫺墨:奇腦。智商才力高過秦絕響】隆慶笑道:“哈哈哈,原來你這不讀書是假的,前人經典,也看了不少,卻來說反話與朕打趣。”

  程連安聽他高興,也陪笑低頭:“奴才自小便被娘逼着讀書背書,向來求不出甚解,也知自己無輔政治國之能,奴才覺得,這世上有些人,天生便是來做大事的,還有些人,天生便是來做小事的,我爹無才德而當大事,以致兵敗垂成,害人害己,奴纔有自知之明,斷不能走他的老路,只求能在皇上身邊伺候,做一片伴日的紅雲,也就心滿意足了。”

  隆慶喃喃道:“原來伺候朕是件小事。”

  程連安眼睛偷瞄,瞧出他這是含笑佯嗔,連忙陪笑:“皇上說笑了。伺候皇上對奴纔來說便是天大的大事,只不過皇上您是聖天子,什麼樣的大事擱在您眼中,自然也都是小事了。”隆慶果然微笑點頭。

  常思豪見他小小年紀,居然諂媚純熟,儼然天生就是個奴才坯子,又是惱恨又覺可惜【嫺墨:自己沒這本事,還替人家可惜。】,向馮保道:“他年紀還小不懂事,慢慢教化也就是了,縱然願意伺候皇上,也用不着做太監。你一把年紀,怎能就依順着他,讓程家就此斷子絕孫?”

  馮保苦着臉道:“千歲不知,我義兄只此一子,全靠他繼承後代香菸,他提出要淨身隨我進宮,我哪能允?勸他幾日,他也不聽,後來不知從哪裏尋了柄刀子,竟然……竟然就自己動手,將人道割了去。”

  “什麼!”

  常思豪回看程連安,只覺此事離奇透頂。

  隆慶、長孫笑遲和劉金吾也都張口結舌,不敢相信這孩子小小年紀,竟然對自己下得去如此狠手。

  程連安點頭道:“本來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損傷不得,然而我娘是個婦道人家,我爹又是個渾人,聽他們的話未必就對了【嫺墨:爹媽都瞧不起,還能瞧得起誰?】。我奶奶常說:‘長全翎毛自己飛,認得爹媽誰是誰?【嫺墨:老太太絕了。試想何以老人有這話?蓋因兒子那性格說打就鬧,又在軍隊工作,指不定哪天就死,這是鼓勵孫輩孩子們堅強的話,相當於提前打的預防針,也是嘆自己老來老去,兒子卻不在身邊,自傷的話。兒媳婦在旁邊聽了又是什麼心情?真傷感之極,又可憐之極。想一想就知道這一家人日子是怎麼過的了。程大人爲了自己理想,和軍民同甘苦,真苦的只有自己家人,這種人生是好是壞?大結局中雙吉的話,就是對此問題最好的回答。】’人終究還是要按照自己的意志來活。自我來到京師,義父待我極好,如同親子一般,我想到天下間忤逆之人甚多,就算親生父子,血脈相連,也未必父慈子孝。既有了進宮的念頭,還在乎什麼後代香菸?大不了將來再認養一個義子便是,只要情投意合,多半還比親生的要強些【嫺墨:真看得開,世事也真如此】。於是便自己動手去勢,以絕義父雜念。而且我義父入宮,其因也在我父鑄錯當年。我行此事,一則遂了自己心願,二來也是爲父還債,圖的是孝義兩全。【嫺墨:點題。孝義原來是這麼全的,讓人骨髓寒透】”

  長孫笑遲吸了口冷氣,眸裏失神,不知想起了什麼,隔了好一陣子,這才緩緩道:“好一個孝義兩全。”

  幾人不再說話,偌大屋中,一時靜寂無聲。

  程連安見氣氛壓抑,似有些忐忑,他不敢往上偷瞄,只低頭轉着眼珠思忖,回味着自己剛纔話中是否有失,神色變得恭謹許多。【嫺墨:變得恭謹,是知剛纔還有得意。侃侃而談,豈非自覺了不起?自割自美,以此爲樂爲榮,更覺陰氣透人】周遭暖爐中偶有紅炭燒裂,吡爆出音。【嫺墨:衆人感覺到冷,方纔注意炭火,是知寫炭正是寫冷】常思豪離得暖爐最近,瞧着程連安,身上卻一陣陣發冷,走近去將那塊雕龍玉佩遞過道:“這是你家傳家之物,你拿去吧。”

  程連安雙手接過,收在懷中,退到一邊。

  常思豪問:“你不想知道它爲什麼會在我手裏?【嫺墨:問得好。】”程連安低頭道:“奴才心裏好奇得很,只不過做奴才的,要知道的第一件事,便是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千歲若願說,自然會告訴奴才,如果不願意說,奴才亂問起來,怕會惹千歲爺不高興。【嫺墨:答得更絕。】”

  常思豪盯着他半腫的小臉,眼中情緒複雜,不知是該氣、該笑,還是該哭,胸口裏堵悶了好半天,終於籲出口氣,心裏一涼到底。想起廖孤石“忠良之後,未必忠良”的話來,沒想到還真是讓他不幸言中了。眼前這程連安,不就正像荊零雨所說,是一個搖尾乞憐的小尾巴麼?淡淡道:“很好,這事我不想再說,你下去吧。”【嫺墨:不問程大小姐事,是心寒故,也是東廠都查不到,心中已經絕望故,又是此時實無心緒,想不起來問故】程連安瞧瞧皇上【嫺墨:瞧皇上何意?真神頭鬼腦】,見隆慶揮了揮手,便施禮退出。

  長孫笑遲望着他遠去背影,回過頭來對隆慶低低道:“此子其性太狠,留在宮中必成禍患,不如及早除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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