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分公佈的那天, 姜鶴是在顧西決懷裏查的分, 關鍵時刻她毫不猶豫地展示了自己的心理素質一塌糊塗的本質,手裏的汗冒得握不住手機。
顧西決:“准考證號?”
姜鶴:“98151……啊啊啊,幹嘛,先查我的!”
顧西決無奈地拖過自己的書包, 掏出准考證。
姜鶴看他打開考分查詢頁面穩穩當當地輸入一串數字, 難以置信地想,當初那個連公佈期考分數都要在她懷裏壓壓驚的羞澀少年已死,現在只剩下顧老油條。
少年輸入完准考證號, 發現原本面對面坐在他腿上的小姑娘正扯着脖子,拼命回頭看……
他的手中,手機網頁上方的藍色讀條慢悠悠地往前推。
姜鶴覺得這是她經歷的最長的30秒。
在頁面跳出來的一瞬間,她只來得及看見語文137就倒吸一口涼氣猛地轉回身一頭扎進顧西決懷裏:“多少!多少!”
她閉着眼睛,如避蛇蠍猛獸。
顧西決也緊張,但是被她這充滿了戲劇性的一鬧滿心只剩下好笑和無奈,撇了一眼總分,又確認了下這確實是自己的考分後, 他說:“705。”
姜鶴:“……”
果然是和之前的模擬考錯不多,她消化不良地開始算自己的三次模擬考平均分多少分來着?
這時候還在搞這種不切實際的猜想,抱着她的少年終於忍無可忍地拍了拍她的屁股:“准考證號, 你還查不查了!”
”你已經查完了,不要,站着講話不腰疼!”姜鶴快哭了,“你都不知道, 我有多緊張!我英語聽力,只對了十五道,丟了好多、好多分……”
這句話顧西決已經聽她唸了一個暑假。
所以他無動於衷。
放在她屁股上的大手沒有挪開,甚至是警告性地掐了一下。
他掐了滿手肉感,姜鶴“哎喲”一聲嬌氣得痛出生理性的眼淚來,然後在顧西決嘲諷的目光下,她眼中含淚,報出了一大竄的數字。
是她的准考證號。
顧西決:“……”
姜鶴:“怎麼了?”
顧西決:“全中國會把自己的准考證號背下來的大概也只有你一個人了吧?”
姜鶴抬起手拍了他一巴掌,手機從顧西決手裏飛出的同一秒他按下了查詢鍵,姜鶴只來得及看一眼總分的第一個數字,是“7”。
除非她只考了79分。
她的一顆心落在地上,富有彈性地鮮活跳躍,跳出了一首華爾茲。
少年攬着她的肩膀,伸腦袋看了一眼,用他標準左右5.3的視力和波瀾不驚的語氣說:“727……看來江市醫科大的專業,你可以躺在操場中央閉着眼選了。”
姜鶴深呼吸一口氣,腦袋埋進了他的懷裏。
顧西決:“?”
他奇怪地低頭看了她一眼,見她露出個糾結的表情,只當她是還沒想好以後要讀哪個專業,犯了選擇恐懼症。
她向來都有選擇恐懼症。
選專業的事的確還有的折騰。
顧西決正在腹誹,姜鶴手裏的屏幕亮起。
—霏:695。
—一行白鶴上西行:727。
—霏:顧西決呢?
—一行白鶴上西行:705。
—霏:江市一高禁止早戀的校規可能要廢除了,或者是把你們兩人的畢業照截圖放進校規冊子裏,旁邊註明:要早戀,請按照18級新出爐模範情侶標準。
—霏:蔣淨也720幾,老李該高興瘋了。
老李確實在發瘋。
在迫不及待地小窗了顧西決(畢竟姜鶴心理素質差衆所皆知)得到了他和姜鶴的最終成績後,江市一高18級理科重點高中a班的小羣已經不甘寂寞地開始有了熱鬧的信息。
—物理男神老李:!!!!!!!!!!!!—物理男神我說什麼來着!!!!!!!!!!!!!!
—物理男神老李:圖片
—物理男神老李:圖片
圖片內容是姜鶴和顧西決的查分界面。
—物理男神老李:高中生不是不能談感情,只要你們明白一個道理:五百頁互訴衷腸的聊天記錄,頂不上兩張相同的錄取通知書。
—物理男神老李:孩子們,江市醫科大歡迎你們!
—物理男神老李:啊,我要把這句話和這兩圖發去朋友圈,好煩啊朋友圈怎麼沒有永久頂置功能!
班裏的人好像都考得不錯,沒有出現誰滑鐵盧的狗血事故,羣裏其樂融融,大家都在互相打趣恭喜。
這時候,再次有人艾特姜鶴,說她也準備去江市醫科大,問她準備學什麼專業,她打出“嘿嘿”兩個字,發了出去,衆人又是一頭霧水。
到了報志願那天。
姜鶴閉門不出。
只是截圖了選填江市醫科大的界面給顧西決看,顧西決不是傻子,直接一個電話甩了過來:“專業呢?”
姜鶴又是“嘿嘿”兩聲。
這下顧西決算是明白了,上次查分的時候他和她談及關於專業的事情,並不是她犯了選擇恐懼症,而是她在逃避話題。
他沉默了兩秒,帶着略微警告的聲音說:“姜鶴,不和我一個專業沒關係,但是你最好沒有偷偷摸摸選一些特別奇怪的專業。”
江市醫科大,最好的王牌專業就是生物技術方向,然後是基礎醫學院(康復治療學),第三是口腔……
“7”字開頭的三位數,足夠姜鶴在這些專業裏閉着眼選。
“能多奇怪?”她聲音聽上去懶洋洋的。
“男科?”
電話那頭她放聲大笑起來。
說實在的,聽到她發出這種荒謬的笑聲,顧西決還真的鬆口氣,畢竟他想不出這世界上還有什麼姜鶴不敢幹的事情。
他覺得自己的擔憂並非多慮。
掛了電話,微信的消息提示音不斷,打開微信看了眼,果然是班級的羣裏,老李又蹦躂——用他的話來說,他是在豐收三年耕耘種下得到的果實。
—物理男神老李:快快快,孩子們快告訴阿爸你們都要去那座城市,哪所學校發光發熱!留本市江市醫科大的先摳1!!!!!
—一行白鶴上西行:1
—西行:1
—物理男神老李:嘖嘖嘖嘖!
羣裏一下子又熱鬧起來,衆人紛紛冒泡表示踢翻這盆狗糧,陸續還有幾個同學也跳出來摳了“1”,嬉笑着艾特老李,邀請他以後一起出來喝酒喫宵夜。
氣氛相當不錯,一切和睦之中,突然……
—蔣淨:1
—一行白鶴上西行:?
—西行:?
—理科男神老李:?
—蔣淨:幹什麼,不能學嗎?
—理科男神老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沒有啊,沒想到我們淨淨居然放棄了出國的念頭,老師一直以爲你會出國深造……
—蔣淨:考砸了纔去,考七百多分還出去浪費什麼錢,研究生再考慮出去了。
—理科男神老李:不。老師還是沒辦法將你和未來和藹可親的白大褂的形象放在一起……
—蔣淨:我也不能。
—蔣淨:所以我報的法醫專業。
—一行白鶴上西行:…………………………………
—理科男神老李:一行白鶴上西行 你又咋了?
—一行白鶴上西行:理科男神老李沒事
姜鶴能放能縮。
然而即使她第一時間面癱着臉,冷靜地把未發送欄的那一串“啊啊啊啊啊”驚恐尖叫刪掉,羣裏還是有對她瞭若指掌的人,品出了不對。
—西行:一行白鶴上西行你得志願界面截圖給我看,要完整的。
—西行:算了,我現在過來。
—一行白鶴上西行:……………………………………
三分鐘後,姜鶴家裏的門鈴被人從外面按響。
她踩着拖鞋提提踏踏地衝到門邊,打開門,看着門外站着穿着t恤人字拖、面無表情的少年,大夏天的外面起碼三十四五度,她被撲面而來的寒氣凍得一個哆嗦。
“顧西決,你要保證,接下來無論你看到任何畫面——啊!”
她的碎碎念被自己的尖叫聲堵回了嗓子眼裏。
站在門外的人腳尖一個用力將只開了一條門縫的門頂開,下一秒閃身進來將她打橫抱起!
姜鶴猝不及防雙腳騰空,被嚇得一個哆嗦抱緊他的脖子,然後回過神來後開始劇烈的掙扎起來!
“別動。”
他大手拍了拍她的屁股,警告。
抱着她一路回到客廳沙發,將她往沙發上一扔伸手拖過她還沒關起來的筆記本電腦,姜鶴見狀翻身爬起來要溜,奈何坐在電腦前的人像是手上長了眼睛……
精準地一把撈過她的腰,將她拖回身邊。
“咔嚓”一聲鼠標的輕響,姜鶴恨死了自己報完志願順手勾了默認存儲登錄用戶名密碼的選項,顧西決順利進入她的報志願界面。
然後看見了她的基本資料。
三個可選填志願,姜鶴只填了第一志願學校:江市醫科大。
第一志願專業:法醫。
心中早就隱隱約約猜到了這個答案,真的被證實心中所想時,少年漆黑的瞳眸還是發黑發沉……他深呼吸一口氣,忍着沒發火,轉身扣着身邊小姑孃的下巴,強行把她亂動的臉擰回來,對着他。
“你瘋了?”他儘量讓自己聽上去挺平靜地問,“你知道法醫是做什麼的嗎?你爸知道你報這個專業嗎?他同意嗎?”
在他低沉嗓音響起的第一秒。
姜鶴停止了往外撲騰的動作,不說話了。
顧西決一看她臉上的表情就知道她壓根沒和任何人商量,包括即將和她上一所學校的他顧西決本人。
“你一個小姑娘,也不跟家裏人商量,就去學法醫?”他忍不住提高了聲音,“江市醫科大的這個專業去年錄取分數線才六百二十分不到,差了其他專業五六十分,你以爲爲什麼?頭鐵啊,姜鶴!腦子裏塞稻草了?!”
姜鶴被他訓得縮了縮脖子,低着頭,沒吱聲。
“早知道你要報這個專業,你多考那將近一百來分做什麼,還有人跟你搶這個專業的名額似的?”顧西決越說越上火,冷笑一聲,“行,你等着看吧,看看到時候班上一共就幾個女生,學這專業以後你嫁都嫁不出去!”
“?”
她猛地抬頭,一雙深褐色的眼微微瞪大,充滿了責備和困惑地望着他。
她沒說話,顧西決自己噎了下。
半晌反應過來,他是氣昏了頭,把姜院長該說的臺詞全部攬過來說了一遍……
未經篩選的那種。
他抿起脣,有點不知道該怎麼回頭收回自己說過的話,總不能說“最後那句當我沒說過”吧,那實在是有點蠢。
“……顧西決!”
“……”
“你放屁!你走!”
就在他糾結萬分時,小姑娘已經做出了反應,沙啞着嗓音嘶吼,她在桌子下狠狠地踩了他一腳!
在他喫痛縮回腳時,她的雙眼迅速盈滿了水汽,眨眨眼眼淚珠子說掉就掉,她伸手去掰他固定在她腰間的手臂……
掰不動,就低頭去咬。
像只被踩着尾巴的安哥拉兔。
她下了狠勁,顧西決眼睜睜看着自己的手臂被她咬破皮留下一個深深地牙印,痛哼了聲他手臂也沒敢真的鬆開她,“行了行了,”他把她往自己懷裏揣,“我說錯話了還不行嗎?”
“不行!”
姜鶴倔得像頭牛。
顧西決也不知道爲什麼每一回爭吵,都能按着“她在心虛”“她突然找着理由大發雷霆”“於是道歉的人突然變成了他”這個劇本的大方向走……
無奈地嘆了口氣,他低下頭胡亂去吻她的脣。
小姑娘脣角還掛着掉下來的眼淚,有點冰涼還有點兒鹹。
他舌尖細細描繪她脣瓣的形狀,待上面的眼淚都被他吮吻完畢,他才放開她,似安撫似的輕輕摸順她的脊椎。
“剛纔是我太急了,才這麼說錯話……我跟你道歉。”他柔聲細語。
她就像一隻真的巨型長毛兔,委委屈屈地趴在他懷裏,打了個哭嗝……垂着眼,沉默不肯說話。
“說說看,你怎麼就想着報這麼個……這專業真的不合適,姜鶴。”他耐着性子說。
“屍體,不會說話。”姜鶴撇撇嘴,慢吞吞地說,“我也不費勁,挺好。”
經過了這麼久的康復訓練,姜鶴已經能夠日常聽懂大部分的話語,完成她的學業……只是說話的時候並不是那麼利索,大部分時間詞語拆分,語序偶爾也會有點奇怪。
在學校的時候,老師和同學瞭解情況,理解她,甚至覺得她已經做的很棒。
可是出了社會,誰會願意去問診一名說話都不太利索的醫生呢?
患者本來就是因爲患病而到醫院,他們本身可能就是急躁而焦慮的……更不需要一個不那麼正常的醫生來增添他們的焦慮情感。
姜鶴覺得法醫沒有什麼不好的,不用過多的交談,屍體也不會坐起來催促她,所有的報告可以整理成文字形式……
更何況,法醫是死去的人的代言人,這職業身處黑暗不被人理解認同,但是卻讓職業人每一次開口都變得更加珍貴。
姜鶴也是考慮了很久,才做出這種決定的。
“我,認真想過的。”
她牽扯着他的衣角,拉扯了下,強調。
她這話一出。
顧西決默然。
“主要是,沒想過,這個能影響我以後……以後會嫁不出去。”她說得一臉認真,同時抬起臉望着他,“顧西決,我會,嫁不出去嗎?”
這一問,真是問到了顧西決的死穴。
望着她微微泛紅的眼眶,明明知道她就是在跟他玩兒心眼地撒嬌,他也並沒有太多的辦法……嘆了口氣,將她的臉摁進自己懷裏。
他鬱悶地說:“不會。”
縮在他懷裏的人沉默了三秒,慢吞吞地“哦”了聲。
此時顧西決還不知道,前面還有個坑在等着他。
當晚。
姜鶴家裏,同樣“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在大發雷霆”的一幕再次上演。
溫潤如玉如姜院長,在對着女兒的志願時,也忍不住要連續倒吸三口涼氣。
“姜鶴,你給我說說你到底怎麼想的,報了這麼個專業,你當初跟爸爸說想學醫是……是法醫的醫嗎!你也不跟家裏商量!好歹跟顧西決商量!人家爲你考去江市醫科大,是爲了看你去學法醫的嗎?!”
姜院長抬起電腦,做出想扔電腦的動作,想了半天又放下,恨鐵不成鋼地指着不遠處抱着膝蓋縮在沙發上的女兒,咆哮——
“一個好好的女孩子學什麼法醫!你也不怕以後嫁不出去!”
姜鶴低着頭,認真摳jio。
姜梟看着他姐摳jio,一臉茫然:“法醫挺酷的。”
姜院長扯了扯襯衫上的衣領,吐出一股熱氣,只覺得一切都在失控的邊緣:“挺酷是吧?電視劇看多了?等你長大,帶你去我們醫院停屍間看看吧,希望你看見各種狀態、各種形狀的屍體後還能說出這種話。”
姜梟露出個茫然又驚恐的表情,閉上了嘴。
姜院長反應過來自己也是氣得有點口不擇言。
氣氛進入白熱化的狀態,有點熟悉,已經經歷過一輪的姜鶴無所畏懼。
她抬起頭,轉頭看向身邊的顧西決。
從頭到尾一直坐在旁邊眼觀鼻,鼻觀心的少年接受到了她這意味深長的一眼,轉過頭,面無表情地回望她。
姜鶴不摳jio了,滿臉嚴肅地盯着他。
顧西決嘆了口氣,嗓音低沉而緩慢:“倒是不會嫁不出去。”
姜院長一下子沒反應過來,轉過頭問:“什麼?”
顧西決:“畢竟我會娶。”
姜院長:“……”
姜鶴抱着膝蓋,露出個滿意的微笑。
最後志願定格在了最開始的畫面,毫無修改。
姜鶴決定的事,向來沒有人能夠動搖,從來都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