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妖裹行天 第三十六章 鶴雲的執願
洛奇倒抽了一口冷氣,整個身體已經僵直。 她已經忘記了掙扎,只是直勾勾的看着那煙霧之中的女子,有如,看着另一個自己!
其實仔細看,她們二人五官略有區別。 那女人眉如裁柳,纖細而彎長。 而洛奇,眉卻比她微寬一些。 二人鼻型也略有不同,那女子尖翹,洛奇挺直。 只是二人的眼,實在一模一樣。 只不過,洛奇黑白分明。 而她此時,幽深而暈藍。 因她團在霧裏,不知身高幾何。 但假設她此時踏地,身材該比洛奇略矮一些。
她的眼盯着洛奇,眼中透出微微的迷亂。 這迷亂爲她的眼,蒙上更清冽的藍。 她凝而不動,卻發出一聲嘆息:“洛水分支,有河名奇。 於是取名爲洛奇,意喻如洛水綿長,如奇河不絕。 一如我與寒天的情懷,濤濤不息,永無止休!”
洛奇一聽,眼中蓄淚再難相抑!五年,她這五年來可以苟且偷生,從未想過放棄。 是因爲她一直相信,老爹尚存,並且也同樣對她不斷找尋。 哪怕人海茫茫,戰火硝煙瀰漫。 她依舊心存希望,給她生存下去的力量。 但她萬萬沒有想到,她沒有找到父親。 卻在這裏,見到十六年來埋於心底,卻不敢開口相問的母親!她的話,在她腦中與父親的聲音相合。 洛水分支,有河名奇。 於是取名爲洛奇,如洛水綿長,如奇河不絕!這話,老爹也曾經說過!
她向着那女人伸出手去,她無法掙脫出月的懷抱。 事實上。 她也無力再掙扎。 她淚雨紛飛,忘情般地向她伸着手臂,手指猶自還在顫抖。 這是她的母親,她知道!所以她可以聽到她的悲歌。 而她,知道她名字的來歷!
那聲‘娘’哽於喉間,卻澀澀變成嗚咽。 腳下團霧的迷茫,陰室幽藍的慘淡。 這十幾年來。 她如此的在這裏煎熬,骨爛而神不散。 只因那心中不滅地願!心在撕扯之間。 已經分不清喜與悲,甚至連疼痛都已經麻木。 相見卻是無歡,因爲她們已經陰陽兩隔!只有眼淚簌落,而哭泣的只有洛奇。 對方地眼底,已經不能再流下任何一滴晶露。 她,不過只是離魂!
輕弦瞪着面前的女人,花洛奇的母親。 爲什麼會在這裏?而他驚異的不僅是如此,還有她那靈魂之中湧動的力量。 這於他,太過熟悉!
“你生前,是華陽的弟子?”他忍不住出聲,聲音裏帶着顫抖。
此時可以保持平靜的,唯有寂隱月。 在他眼中,這個女人只是怨魂。 不錯,她靈魂還很完整。 但充滿了怨恨。 她之所以可以聚靈成體,是她在這陰暗之地不斷地吞喫其它的靈魂。 以保持自己勃張的力量,而這種吞噬,來自於她強悟之中的願念!她已經不能稱之爲鬼,換句話說,她的魂力聚出了魔性!
“華陽?”她的聲音低而悠長。 眼睛卻依舊在看洛奇。
“或者說,是御羽天宗。 ”輕弦低語,鎮魂之獄,爲什麼要封禁自己的弟子?她魂力之中,雖然裹捲了強大的肅殺之氣,但他依舊可以感覺到,那種冷熱相逼地力量。 就像是他,在****之前,感覺到那種糾纏的折磨,直達神魂。 以至他動盪難控。 甚至。 有些魂不附體!
“天宗?”這兩個字於她呢喃之間,顯然觸動她脆弱的某個支點。 她的面容開始微微扭曲起來。 眼漸漸轉向輕弦,身體周圍旋出一股淡淡的渦輪氣圈,但輕弦清楚的看到,在那氣圈之中,微微灼光!
她盯着輕弦地臉,繼而輕笑出聲:“我大哥二哥還好吧?”她這話一出,輕弦指尖一抖,面容也忍不住有些抽搐起來。 不僅是他,洛奇也偏頭向着輕弦,一臉的怔然!
“灼氣渾然天成,金絞力灌血脈。 神魂罩控金輪,絞殺之劍隨氣而出形!”她的聲音依舊是靜靜,像是直接從靈魂之中找到回憶的部份,而隨意的將它提述出來:“當年,我大哥得了你,喜不自勝。 直說岳家後繼有人,天宗又將出高足!”
“你…….你是我姑姑?”輕弦瞪圓了眼睛,適才她的歌聲,已經讓他心生惑意。 所以,在他感覺到她魂力的異樣的時候,纔會忍不住開口。 鶴雲,鶴雲,這個名字。 他總覺得這兩個字在哪裏聽過,現在聽她一說。 他瞬時反應過來,鶴雲,是他的姑姑。 他父親的小妹!
那時他太小了,對這個姑姑完全沒有印像,加上根本沒人提起過。 只是多年前有一次,聽師父與父親之間地對話,他才知道,他還有個姑姑。 他問父親,爲何從未見過這個姑姑,也並未聽父親提過。
父親說,很久以前。 她便遠嫁出門,後來世間大亂,便了無音信。 父親說,不再提起,是不想再徒增傷悲。 現在想想,根本就是騙他。 這個姑姑,不知因何,被關進這鎮魂之獄!她是他地姑姑,那洛奇,豈不是他的姑表妹?
難怪當初見洛奇之時,見她鬼馬精怪,一肚子主意。 對他百般試探要挾,但他竟不覺她討厭。 更是覺得她有種說不出又道不明地親切感,原來,他們本是親人!
“想不到,還能在這裏見到女兒,又見侄兒!”她突然發出一陣微啞的輕笑,笑意裏卻帶出讓人難以抑制的鑽噬之痛。 像是有力極壓神魂,既而又開始震盪,從身體深處,滲出森寒。
“寒天,寒天,我心翩繾,身爛獄底,魂思生怨!寒天,寒天,我心之念,不知何時,與君相見!寒天,寒天,鶴雲惘恨,相隔渺遠!”她又開始唱這支歌,反反覆覆。 有如癡迷。 洛奇看着她,越看越是心痛心撕,百轉千繞的情懷,此時卻因她們地相見而難以言喻。 她不喜也不悲,見到女兒,也沒有快慰。 那溢滲的悲傷,已經佔據她的神魂。 與她已經相合,再無法斷絕!
“洛奇。 既然你來了,帶我去見你爹。 見不到他,生生世世,靈魂也不能泯滅。 ”歌聲淡淡飄忽之間,一個聲音又交錯而至。 明明只是一個人,卻同時一邊低歌,一邊低語!兜轉之間。 於這陰室密道之中,更是駭人。 只是洛奇心神已恍,眼前只有親孃。 哪還再管這聲音如何而如,如何而放?
“我們失散五年了。 ”洛奇喃喃說着:“因爲打仗,失散了五年了~!”她越說越是傷感,因這歌聲,因這悲傷的侵骨。 更是覺得萬念俱灰,人生的一切。 不過如煙雲,再沒什麼可讓她留戀。
“失散了?”她的眼越加的幽深:“寒天只是一介書生,如何經得起戰火紛飛?”輕弦漸漸發覺,她只有在說自己夫君,或者華陽地時候,靈魂之力纔會震盪勃張。 翻湧的願便無止無休地氾濫。 堆積出刻骨錐心的痛楚。 其它的時候,根本只像是在分剝回憶,不帶半分激昂!
“爲什麼?身在天宗,就是天宗的囚徒。 生生世世都要悍守天宗,這纔算是忠誠?好沒道理,好沒道理!”她語無倫次,歌聲與話語交織,霧氣越加深濃,團轉不休,瑩藍更徹:“家破人亡。 與夫君相離。 與女相別,至死難再相見。 華陽真經。 就是灼盡人性,喪盡人倫,心中只存天地,念裏,只有人間。 天大的笑話!”她的身體突然扭曲起來,藍霧濛濛之中,結出一股極寒又極熱的氣罩,罩影紛飛之間,一隻霧手突然急伸而出,向着月懷中地洛奇而來,聲音幽蕩:“借我肉身,我要去見寒天!”
月早知道她會如此,靈魂雖然還完整,但已經無命無止。 願充斥了悟覺,體魂靠吞喫其它願魂而唯持。 那股熱力,是尚未退散乾淨的華陽真經,而那種寒氣,則是無數願魂堆砌而出的力量。 她看到洛奇,在她生前,洛奇是她血脈相連的至親。 但在她死後,洛奇只是她釋放魂力的最佳工具。 借洛奇的肉身,比任何陌生人的都更加契合。
他身體一蕩,直直的向後退去。 伸手推掌而出,翻手已出三式,鎖,嵌,彈~!指尖凝抖之間,冥隱已經催出微光,瑩化出微微細珠之圓。 他在催氣制引魂珠,對付完整地死魂,最好的方法就是將其力禁封在冥隱化出的引魂珠之內,被冥隱重新導引之後,便可以爲他所用!
洛奇眼中還是淚光濛濛,心神動盪不安,完全不能平靜,眼光裹亂之中,看到煙霧之手茫蕩而至。 但腦中,卻一直盤旋着一個聲音:“洛奇,我是你母親,跟我走,跟我走!”這聲音漸漸化成兩個,一男一女,變成,洛奇,我們一家團圓!
月知道她此時受到死魂的影響,人在死亡一霎,內心堆積太多的執望。 死後便化成強烈的願念,這願念已經成了力之根源。 而她地願念,便是想見花洛奇的父親,花寒天!在這一點,洛奇與她相合。 只憑這一點,她的靈魂入鎮,根本易如反掌。
輕弦微怔了一下,一見這情景,猛的一竄,手中強行聚氣,兜出一股熱。 這股灼氣一縱,頓時覺得體內寒熱相抵亂震,疼痛難當。 但是,他不管不顧,徑自展手一揮,人已經挾罩而逼擋於月和鶴雲之間。
“姑姑,輕弦的肉身借你。 ”他催氣一震,一股無形之罩將霧中之手相隔,與他的面只有毫釐。 他完全將後背讓給月,根本不顧他指尖即出的微光。 但他的話,生生的逼的月猛一收勢,那股冥隱聚光擦着他地後腦直退拉而回。 這一放一收,險些震開他自身地氣罩。
輕弦根本不看身後,手指微浮,盪出氣波翻湧:“姑姑若有出去的方法,輕弦不介意將肉身借你!”
“輕弦身有華陽真經,法入脈血而融魂。 總比一個普通人,來地更有用處。 ”他盯着面前的女人:“不要害自己的女兒,平了此願,再生彼願,又是何苦!”
洛奇眼中朦朧,腦中依舊是那****不絕的悲歌,還有無數幻影畫面,那都是她心心念唸的執願!但是,她的眼淚卻又****。 直滴到月抱着她的手指上,月扳過她的臉,看她眼中的濛霧。 明明心智被迷,卻仍存着一點點的明澈。 她聽到輕弦的聲音,平了此願,再生彼願,又是何苦?
月很難了解,人心中複雜的情感。 他只是剛剛開始懵懵然的揣磨,只不過此時,他知道她在飽受折磨。 一一分析下來便是,她見到從未見過的母親,那該是喜。 但所見的地方,卻是讓人絕望的鎮魂獄,該悲。 母親已經死去,靈魂不滅而現身。 便是怒便是痛,又是哀。 母親的靈魂,想泯滅她的靈魂而盤距她的肉身。 這又該是什麼樣的情感?幾番下來,不能再細思量,只有兩個字來表達。 那便是,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