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柳一聽到男主持人開口扯他的父母,眼神立刻冷了下去,幾乎是瞬時的,他就聯想到了剛剛上臺前袁晨那緊張的不敢看他的不正常表現,然後他對現在的一切便有幾分明瞭,而這份明瞭讓他的眼神更冷了。
然而此時此刻沒人在乎章柳的情緒,舞臺已經搭就,人員都已到位,腳本已經寫好,攝像機前,一場大戲就要開鑼,身在其中的章柳已經被趕鴨子上架,變成了一個提線木偶,不得不咬牙忍耐着這場荒誕喜劇在眼前,在自己身上上演。
男主持人接着滔滔不絕的道:“大家可能不知道,章柳來海選的時候,不是一個人來的,他帶着自己的三個妹妹,開始的時候我們節目組對此還有些不諒解,後來我們幾經輾轉才瞭解到章柳的家庭狀況。”男主持人這個時候聲情並茂的道,“章柳,和大家收說你家裏的狀況吧。”
這個時候,按照正常是策劃腳本,應該是章柳敘說自己的悲慘身世,然後主持人煽煽情,觀衆流幾滴眼淚的節奏,但是章柳沒說話,他就這麼拿着話筒看着男主持人,沒接話。
主持是這樣,就像打球,彼此你來我往纔好看,然而這個時候,男主持人讓章柳說話,章柳不說話,就這麼冷冷的看着男主持人,這就像一個人發球出去,對面沒人接球,球就自然落地了,而放到綜藝節目主持的現場,這就是所謂的冷場了。
章柳沒接話,場面瞬時冷了,尷尬了,好在女主持人反應夠快,馬上接話,說:“我想章柳是不想自己提起那些傷心的事情,那我也和大家說一件事情。”對着鏡頭,女主持人很是“深情款款”的說,“海選的時候章柳和自己的朋友一起來的,帶着三個妹妹,那個時候我們的工作人員也沒多想,等到彩排的時候章柳又帶了三個妹妹來比賽,當時我看到這小夥子,覺得……說實話,有點兒覺得這個小夥子不長眼色,畢竟來電視臺,還是直播節目的彩排,你把你妹妹都帶來算是什麼事兒呢?大家可能不知道,我們電視臺有規定尤其是我們明日之星的節目彩排和直播期間,不是工作人員和選手不能進入後臺,當時章柳帶着三個妹妹要一起進後臺時,我就想啊,這個小夥子,太任性!可是後來我瞭解到章柳家裏的狀況時,我知道我誤會了,我誤會了這麼懂事的一個小夥子。”
女主持人這麼大段話鋪墊下去,本來是想引着章柳把自己家裏的故事說出啦,但是章柳依舊沒什麼情緒表情冷着眼神不說話。
眼見本來想突然襲擊,讓主角自然真實的反應,以達到情緒醞釀落淚的計劃貌似要打水漂了,男主持人也反應過來了,發覺似乎主角不配合啊,但是作爲主持人各種場面見得多了,並且,在做策劃預案的時候,彥哥也吩咐過,這個叫章柳的自尊心強,可能會有不配合的狀況。對眼下這種情形,主持人也做了一個後備方案應對,所以男主持人馬上接話說:“我們後來從多方管道瞭解到,章柳的父母已經不在了,章柳是錢州人,今年十六歲,卻不得不帶着三個妹妹來帝都打工過活,爲什麼會這樣呢?我們節目組到了章柳錢州的老家去探訪了原因。”
這話一出,章柳都愣了,然後非常及時的,編導切了鏡頭。
這個時候,在電視機前的許可和許多正在看直播的觀衆們看到的是明日之星的節目組事先準備好的VCR,而在棚裏現場的觀衆和評委們看到的是舞臺背景的大屏幕上開始播放節目組這幾天臨時派人殺到錢州章柳老家錄製剪輯好的錄像:
晃晃悠悠的鏡頭裏是汽車的前擋風玻璃,透過擋風玻璃,可以看到一條泥濘不堪的土路,因爲路況很差,所以汽車晃盪的很厲害。
這時,一個帶着眼睛的主持人出鏡了,對着鏡頭說拿着麥克風說:“大家看到了,這我們一路做飛機到了錢州的省會錢陽,然後就坐了這樣的越野車往章柳選手的家裏趕,這一路都是這麼顛簸,路況很差,而且我們找的當地司機師傅告訴我們,在這裏跑一定要越野吉普類的車,因爲這裏的路況很差……”
說到這裏,不知道是陷坑了還是壓過什麼石頭了,車子猛然晃盪了一下,鏡頭也隨之劇烈的搖晃,那個拿着麥克風對着鏡頭說話的主持人的身體也跟着劇烈的晃動,還未出口的話就不得不吞回去了。
車子稍微沒那麼顛簸了後,主持人接着前面的話說了下去:“師傅告訴我們這裏路況很差,必須要開底盤高的車子,不然進了這山裏容易刮底盤,我想大家也從我們現在行進的狀況裏看到了,這的路況真的很差……”
這個關於路況的錄像到這裏就沒有,接下來錄像中的鏡頭一切換,到了章柳所在的村子裏那個村委會辦公的地方——一間普通的破舊的平房。
主持人走進你,敲門問說:“你好,請問村長在嗎?我是來找章柳章家的。”
村委會里是章柳打過交道那位村委會的大媽和村支書。
到了這裏,鏡頭再一切換,村委會的大媽和村支書在前面帶路,主持人在旁邊跟着,問道:“大姐你貴姓啊?”
村委會大媽回答說:“我姓董。”
主持人問說:“董姐,您在這個村子裏很多年了吧,和章柳一家熟悉嗎?”
聽到主持人的問話,董姐一邊大步跟着村支書身旁帶路一邊嘆了口氣,說:“我在這個村子裏土生土長的,和章柳一家,熟!和章家一家都熟的不得了!。”
鏡頭裏除了主持人,村委會的董姐和村支書,不特意去拍,但是背景中那些破舊的房子,殘破的土路,昭示這個村子的貧窮。
主持人問說:“那你知道章家的家長都哪裏去了嗎?章柳的爸媽呢?”
董姐聽到主持人問這話,瞬時神色氣憤,張口就罵:“別提章家那個廢物男人了!狗屁本事沒有,就知道打老婆!可惜了唐美那麼好的人了!”
“打老婆?”主持人追問說,“你說章家的男人打老婆?是章柳的爸?”
董姐憤憤的說:“是!就是那個混賬!不僅打老婆,還賭博!每次賭輸了就和老婆要錢!唐美不給就打。”
主持人說:“那唐美,她是章柳的母親對吧?她後來怎麼樣了?她走了?不然怎麼沒人管章柳和他的三個妹妹?”
董姐聽到這話,嘆了口氣,有些難過的說:“唐美,就是章柳的媽,能跑掉就好了,沒那命跑,被那混賬打死了,活活打死了。”
主持人追問:“那章柳的父親呢?”
董姐說:“那個混蛋人渣?蹲號子了。”
鏡頭播放到董姐說這段話時,錄影棚內微微有觀衆驚呼的聲音出現。
大屏幕上,村支書帶着節目組的人走到一處房屋前。
如果剛剛從董姐的描述裏聽到章柳家的情況還沒有什麼直觀的感受,但是當鏡頭切到章柳家的房子時,不論是電視機前的觀衆還是現場棚裏的觀衆和評委都對章柳家的窮有了一個最直接的印象。
雖然鏡頭掃到的村子裏的不少房子都不算多光鮮,但是眼前的章家的房子即使在這些不光鮮的房屋裏都算是極端破舊凋敝的。
那是一個土培房,看着斜斜歪歪的,都要塌了的感覺,黑色的瓦片覆蓋在房頂上,有些還是破的,窗戶是那種古裝戲裏會看到的木質的框架紙糊的那種,而且那窗紙還是破的,現在已經差不多是冬天了,風往裏面嗚嗚的灌進去,吹得破舊骯髒的窗戶紙好似彩旗迎風飛舞。
很多城市裏長大的孩子看到這樣的窗戶,這樣的房子,簡直以爲是在拍戲。
房子外面,是一層土培和破木頭參雜繞起來的籬笆,圍成了一個院子,村支書從懷裏掏出一串的鑰匙,從中辨識出一把,打開了院子門,進了去。
主持人跟在村支書身後,問道:“村長,您怎麼有章柳家的鑰匙?”
村長說:“章柳走前交到村委會的,讓我們幫忙看看房子。”
主持人奇道:“把房子交給外人看着,他放心嗎?”
村長聽到這話,直瞪眼說:“怎麼着?你說我還能偷章家的東西啊!”一邊說這話,村長一邊開了這土培屋門上的門鎖,推開門,說,“你看看吧,就這屋子裏,有什麼還值得人偷?”
主持人走進屋子,鏡頭也隨之拍到屋裏的全貌。
乾乾淨淨,除了一個竈臺和幾捆沒燒乾淨的柴火,什麼都沒有。
主持人轉身走進裏屋臥室,除了一方土炕,同樣,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只有冷風順着破了的窗紙往裏灌的呼嘯聲。
董姐站在那裏,嘆氣說:“當初章柳要帶着三個妹妹出去打工的時候,我是不同意的,畢竟在村子裏大家還能幫襯着些,到了外面,人生地不熟的,還拖着三個妹妹,出事兒了怎麼辦?但是現在想想,章柳的想的也沒錯,就這麼個家,留村子裏,喫什麼?三個妹妹三張嘴呢,可是不好喂啊。”
鏡頭停在了那破舊從窗紙,定格了。
錄影棚裏很安靜,觀衆也好,評委也好,都很安靜。
在編導室裏的彥哥看到這樣安靜的一幕,則是笑了,說:“成了!回頭要給小李加獎金啊!錢州跑這一趟可是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