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過去了,沒有城子的一點音訊。
他們必須得走了,鄉主對這片水域的巡察和追蹤越來越嚴,這個地方無法再停留下去了。
在洞廳決定各自尋路的時候就做好了出不來的準備。
該走了,城子,自己保重。
阿昕和小玉最後回望三門海的碧水青山。
“其實真的不想走,留在這裏,這兒多好啊,江水清澈,山色空朦;綠樹成蔭,山花爛漫;天有羣鳥,河有錦鯉,好像美麗的桃源,連秀才都說這裏是他見過最合適隱居的地方,就像無淚水基地建之前那樣,在三門海的水洞中生活,在崖壁下漫步,看着太陽在山崖上打上一幕幕絢爛的光芒。何況這兒還有無淚水化時代豚族遇到的唯一一個喜歡看落日和星空的二腳,善良而與衆不同的二腳。”
可惜不得不走了,等到無淚水建起來,這片桃源將不復存在,像荊江和揚子江許許多多的地方一樣,美麗的世外桃源將很快變成臭水溝,二腳又可以歡呼了,他們就喜歡臭水溝,沒辦法,他們跟我們豚類喜歡的不一樣。
“小玉,你那麼遠趕來,現在又要帶你去更遠的地方,你不怪我罷?”
小玉搖搖頭說:“能在這裏找到你,我感謝上蒼還來不及呢,又怎麼會怪你呢。走就走罷,只要能跟着你,走到哪裏我都不在乎。”
阿昕見她神情,腦中驀地裏出現了一幅圖畫。那是她彈身坐在蓮花湖的蓮葉上,尾鰭一蕩一蕩,嘴裏咬着蓮子,輕輕一咬,那青澀的皮就出來了,——他是怎麼也無法做到的——揚嘴“噗”地吐到江水中。兩排珍珠般的皓齒反覆咀嚼,柔軟的丁香小舌攪拌舔舐,最後被吞下雪白的喉嚨……
“小玉!”阿昕拉住小玉的手,望着她的眼光滿是憐惜。
小玉的柔軟的小手被阿昕寬厚的手掌握着,目光中充滿了幸福滿足溫柔得如同夕陽下的湖水。
二豚逆水而上,三門海漸行漸遠,回望之際,那高高的山崖以及神奇的洞穴已經埋入了燦爛的霞光裏。
西行不遠,在前方的山崖上出現了丈餘見方兩個硃砂大字:豐都。
鬼城豐都。
傳說中,這裏是陰陽兩界的唯一一個交會點。
世上的族羣死去之後,離開陽間進入陰界,要先後經過鬼門關、黃泉路,忘川河,上了忘川河岸便是還魂林,從還魂林出來到下一世投胎的必經之地便是這豐都城。
轉世投胎需要極大的機緣,所以,從忘川河上岸的鬼魂們往往經年在還魂林中徘徊等待合適的機緣。鬼魂們在豐都城外越聚越多,這座原本屬於陽間的市集也被籠罩了陰冷的色彩,從長江裏經過的豚們便把這座江邊崖上的小城,喚作鬼城。
小玉仰着頭看粗礪的山崖上陰沉沉的天空問:“阿昕哥哥,這就是豐都鬼城啦?”
她停下來,靜靜地聆聽,半響,說道:“你聽到還魂林中的風聲了麼?”
阿昕聽了聽,說:“什麼聲音都沒有啊。”
小玉輕聲道:“你再聽,順着崖壁往上聽,那‘嗚——嗚’聲音。”
阿昕又聽了一回,說:“隱隱約約還真像是有呢,哪裏是風聲啊,分明就是那些不及投胎的羣鬼們的嗚咽。”
小玉皺着眉頭道:“好慘,他們投不了胎就一直要在林中遊蕩嗎,這兒江風那麼大,他們會不會冷?”
阿昕看着她,忍不住笑了,說:“小玉,什麼時候要你替鬼操心啦?”
小玉不做聲,望着高聳雲天的崖上的豐都,嘆道:“鬼真可憐。”
阿昕說:“豚族也很可憐,我們就跟鬼一樣,在林中不停地徘徊,焦急地尋覓,卻連一個安身之所都找不到。”
“豚族和鬼族一樣都是可憐人。”
小玉央求道:“阿昕哥哥,你給我講講鬼城的故事吧。”
阿昕說:“我哪有什麼鬼城的故事啊,我只是聽說,在川江的豐都崖上有一處地方可以溝通陰陽兩界,有什麼故事我可說不上來。”
小玉道:“不會啊,陰陽兩界的交會口,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比鄰而居,前世和今世就隔了一片林子、一條河,多少前世的情感都沉在了這條深不見底的忘川河中,多少今世的悲苦都註定在了這片整日大風呼嘯而過的還魂林中,這個地方,你說該有多少故事啊!”
阿昕說:“那要不你說一個我聽聽。”
小玉望着阿昕,默默地望着。
阿昕說:“望着我幹嗎,你給我說個故事呢。”
小玉勾起嘴角,漾出羞澀的輕輕的笑意。
她轉過頭去,重新看着緩慢好似停滯的江水,輕輕說道:“阿昕哥哥,我就給你講一個——講一個不喝孟婆湯的故事罷:
相傳,豚死後,跟着無常到了陰間,第一個是要過鬼門關。過了關便上了黃泉路,路上盛開着只見花不見葉的彼岸花,花葉生生兩不見,相念相惜永相失。路盡頭有一條河叫忘川河,河上有一座奈何橋。有個叫孟婆的女人守候在那裏,給每個經過的路人遞上一碗孟婆湯,凡是喝過孟婆湯的人就會忘卻今生今世所有的牽絆,了無牽掛地進入六道,或爲仙,或爲豚,或爲畜。
孟婆湯又稱忘情水,一喝便忘前世今生。一生愛恨情仇,一世浮沉得失,都隨這碗孟婆湯遺忘得乾乾淨淨。今生牽掛之豚,今生痛恨之豚,來生都相見不識。
可是有那麼一部分豚,她們不願意放棄一生的牽掛,不願意喝下孟婆湯,孟婆沒辦法只好答應他們。但在這些豚身上做了記號,這個記號就是要麼在臉上留下了酒窩,要麼在脖子後面點顆痣,要麼在胸前點顆痣。這樣的豚,必須跳入忘川河,受水淹火炙的磨折等上千年才能輪迴,轉世之後會帶着前世的記憶、帶着那個記號尋找前世的戀人。
她們盼來生,再續前緣;她們祈來生,還能再見。
她們經過千年的等待來尋找前世情緣未了之豚,去完成前世未了的心願。爲了愛,她們有勇氣跳入忘川河,忍受千年煎熬之苦。爲了愛,她們願意承受一切。”
小玉回過頭來看着阿昕,嫣然一笑:“阿昕哥哥,你說,她們是不是好傻?”
阿昕癡癡地聽着這個故事,他看到小玉的微笑,他看到她笑的時候,臉頰上有一顆梨花般的美麗的酒窩。
這麼些年來,他第一次注意到她微笑時的酒窩,那麼美麗的酒窩,像雨後的海棠花瓣。
……
※
豐都隔開陰陽兩界,於是,
走着走着,下雪了。
“從秋天到冬天,那麼快,好像過豐都的時候時間在飛似的。”阿昕說。
“嗯,你不知道嗎,時間就是這樣的。”時間就像三叔用來給病豚鍼灸的骨針,能夠拉伸和收縮,——取決於阿昕在不在她身邊。小玉心想,“你個傻瓜哪裏知道這個。”
在紛紛揚揚的雪花中她們遊過氣勢恢宏的夔門,遊過兩岸猿聲的白帝城,遊過巧奪天工的石寶寨,遊過千年水文的白鶴梁……
雪越下越大,像無數白色的蝴蝶在天空中翩翩起舞。
二豚尋了一棵大榆樹下躲雪。
小玉抬鰭去接那一片一片的雪花。驚喜地叫着,“哇,好大的雪,好久沒看到這麼大朵的雪花了,真美。”只見她仰起頭,數朵雪花棲落到她的睫毛上,讓她看起來像個闖蕩江湖的白眉大俠。
從榆樹枝葉間隙漏過的大把的雪花碎片從她身旁飛過,她覺得自己似乎能看清每一塊在她周圍飛舞的碎片。
慢慢地,一塊接一塊地不停翻動,每一塊碎片上面都有水面的波光在閃耀,像是細小而美麗的彩虹。
阿昕想,冉香也喜歡下雪呢。那是他和她的第四次見面,揚子江也在飄舞着漫天大雪,她孤單寂靜,仰首蹙眉,微閉雙目,立於江雪之中,如一枝破雪而發的紅梅。
爲什麼雪如此迷人呢?是因爲它讓豚有機會看到一些依然潔白無暇未受糟蹋的東西嗎?抑或是它讓豚在積雪被踐踏變黑之前,能夠感受到新季節稍縱即逝的優雅,感受到一個全新的開始。
先祖的太古藏書有記載:南方有種鳥叫雪鳶。翅膀短,春夏秋天學雞鴨鵝,漫步原野。到冬天,兩翼吸寒雲成羽毛,奮然起飛,往北而行,和南下的大雁擦身而過。越往北,雙翼越大,成垂天雪雲。冬季將完,它便南行,沿路春暖,翅膀化成大雪灑落,它自己越飛越低,滑翔到河灘寒樹邊。諺曰:鳶雪下,春歸來。
“按照這個傳說,那雪鳶該有多大的翅膀啊,大到連夔門都裝不進的吧?”
小玉望着雪花出神道,“我聽媽媽說,世界上每一片雪花都是豚間某一隻悲哀的豚嘆出的一口氣,這些嘆息飄到天上,聚成了雲層,然後變成細小的雪花,寂靜地飄落在地面的二腳們身上。”
在這個寂寞的冬日,多少嘆息無聲地飄落在寂寞的天地間,又有多少二腳耳聞?
“阿昕哥哥,你說的對,其實,豚族和鬼族一樣都是可憐人。”
阿昕握着她的鰭,說:“還好,我們有溫暖,有愛。”
兩人相視一笑。
小玉心中只是想,只要能被他握着鰭,就這樣慢慢走下去,別說是鬼城,別說是孟婆湯,便是走到十八層地獄裏,我也是歡喜無限。
待雪稍歇,二豚繼續上路,寒冷的冬日,牽着阿昕的鰭而感到格外溫暖。小玉看到江岸上二腳的殺腳飛車來往穿梭快速奔馳,她慶幸豚族沒有這種快速的機器,她可以讓他牽着手,緩緩而行,用三天的時間,一起走接下來到翠屏山岷江口的一百裏地,走風景過去後起起伏伏的暗藍的雪地。
緩緩而行,是一首最美的歌。
情知此後來無計,強說歡期,一別如斯,落盡梨花月又西。
在川江漫天的雪花中,小玉唱着歌聲輕盈地掠過江面上的積雪,凌波微步,羅襪生塵。雪花在她的歌聲中飛起了舞步,積雪在她的歌聲裏溫暖地融化。
阿昕聽着歌聲,不禁又想起了揚子江湖泊羣中的悠遊歲月,又看到她在菱湖中像一道閃電左尋右找,採摘最飽滿的菱角,看見她纖柔可愛的身影,“大哥哥,你別找了,你跟在我身後,都給我採光了,哪裏還有,”她現出酒窩的狡黠一笑,“吶,”她抓起一把遞給他,“給你。”
……
他望着小玉,這已經不再是那個少小文弱的小玉了,她已經獨自完成了長征。家庭的變故,徵途的漫長讓她一下子長大了,她的臉上已經脫掉了稚氣,代之以悲憫和憂鬱。當她唱着歌在江雪中奔跑的時候,他感到她就像一個仙女,純潔、善良、仁愛的仙女,追隨他從揚子江一路走來。再次遇見她,他是何等的幸運!
在三門海他和城子引開二腳追兵的時候,在抱着必死決心的那刻,當城子問起他的遺願,他想,我還在想一個豚,要是能見她一面該多好。在那個他們已經認定的生命的最後關頭,他忽然就想起小玉來,那時候,出現在他想象中的還是個快樂青春的小妹妹。他不知道她在經歷着他同樣的經歷,成長着他同樣的成長;當他看慣風霜飽經世事,她也同樣用內心的堅強書寫了不朽的詩篇。當他心想着要是能見她一面該多好的時候,她也正在日夜忍受着相思的煎熬。是的,從小她就喜歡跟他親近,長大以後依然如故。只是經歷了長征的分別之後,她才真正清楚了,這種情感,就是相思。
當她歷經艱辛在三門海見到他的時候,巨大的歡喜過後她的臉是紅的,目光中閃耀着炙熱的光芒,她說:“你上溯以後,再也沒來瞧我,我好生惱你。”
阿昕道:“惱我什麼?”小玉斜了他一眼,道:“惱你忘了我啊。”
他不知道,這薄怒多情的少女情懷。
長征之後還能怎樣探望?可多情的少女是不管的。
當她遇見了情郎,歡喜得只想歌唱。
誰念西風獨自涼,蕭蕭黃葉閉疏窗,當時只道是尋常。
迎着風雪,火熱的內心讓她一點點感覺不到寒冷。
往前看去,透過風雪,依稀可以望見沉默了千年的神女峯。
與其在懸崖展覽千年,不如在愛人肩頭痛哭一晚。
在紛紛白雪中,神女峯下,是一排排早已凋零的迎春花!
她忽然停下來,不唱了。
阿昕趕上來,看到她眼中閃爍着冰晶般的淚花。
小玉說:“我想哥哥了。”
※
天冷了,冷得連最後的一朵迎春花瓣也凋零在了池中寒冷的空氣裏。
金色的月亮給拉雅帶來了希望和勇氣。當小布把這條由柳枝和迎春花編織的殘缺的金色月環戴到她的脖子上,拉雅終於想起了一切。她看清楚了,眼前的這個人,正是曾經燃起了她的英雄崇拜,讓她越來越依賴着的小布。在月的花環下,她清醒過來了。她彷彿看到小布在江邊巡迴遊弋尋找合適的柳條,尋找盛開的最金黃的迎春;她看到他編織月環的用心和專注;她看到他迎向研究所的捕魚船,面無懼色;她看到二腳將他捕捉時,他的嘴裏死死咬着月環,咬着送給她的禮物,牙齦的血滴在甲板,死死不放。
迎春花的花期很長,但即便再長的花期,在經歷瞭如此多的波折和磨難之後也逐漸凋謝了,花環上只剩下幾朵小小的黃黃的花骨朵,不屈地挺立着。
望着這凋零的月環,好像望着小布歷經苦難後憔悴的臉龐。
那一瞬間,拉雅終於醒悟到小布爲她付出了怎樣的代價。
她眼含熱淚望着這個被自己疏遠了好久的親人,輕輕地說了句:“小布,謝謝你。”
她凝望着他,用已經消失了很久的脈脈柔情心疼地凝望着他歷經磨難的面容,那堅毅英俊的面孔如今消瘦了很多,顴骨高高突出來,青青的頭頂已經被灰白覆蓋。她看到他的眼睛依然那麼深邃,深邃的如同大海,這大海般的眼神中,滿是溫暖的義無反顧的愛。
拉雅這才意識到,小布對她的愛是如此之深,遠遠超出了她的想象,遠遠超出了她的回應。
那不是簡單的愛慕,而是像山般高峻、像海般遼闊的全身心的愛;是可以爲她上刀山下火海、可以爲她捨棄掉生命的愛。
她才發覺,自己虧欠這個親人實在太多太多。
她想努力去補償他,像他愛她一樣愛他,她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這樣的機會。她感覺自己的身體好虛弱,輕的像一片蓮葉。
“我該怎樣回報你啊,我的愛人!”她在心裏呼喚着。
她抬起鰭來,喫力地撫摸着小布的臉,說:“小布,你太苦了。”
小布爲拉雅的高燒和虛弱的身體而萬分難過,但是拉雅恢復了記憶終於認出他來的驚喜同樣讓他無比的激動。
他說:“拉雅,只要你像今天這樣清醒過來,就是再苦上一百倍我也願意。”
拉雅撫摸着小布的臉,嗚嗚地哭了起來。
小布也雙眼溼潤了:“真的,拉雅,我是說真的,我不苦,我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高興過,我們倆終於在一起了,而且你的病好了,從今天起,我們終於可以真正的在一起了,我們再也不分開。”
拉雅聽得懂他說真正在一起的意思,以前她只是個瘋子,小布對她的愛就像把石子投入無底洞一樣,是聽不到迴響的。
拉雅說:“這聽不到迴響的事情你也願意做?”
小布說:“願意,爲了你,我什麼都願意。”
拉雅哭道:“小布啊,我怕是要辜負你的厚愛了。”
小布用手抵住她的嘴說:“不會的,不會的,我們這不在一起了嗎,以後的日子還長着呢。”
拉雅看着小佈滿懷憧憬的神情,不忍再傷他的心,她就不說話,安靜地躺在小布的懷中,湊在他耳邊說道:“小布,我也好希望以後的日子長着呢,我若能不死,我要永遠跟着你在一起。”
“——可是小布,我怕是堅持不到那個時候了。”
她讓小布緊緊摟在懷中,淚水漣漣,心中充滿了歉意。他的懷抱越緊,她的歉意越深。
先知說過,豚族從來就沒有長久的幸福。以前也許有過,現在肯定沒有,將來更不會有。
“這是豚族的命運。小布,你要相信命啊!”
※
阿昕和小玉迎着風雪遊到了沱江口,南溪城。
風雨漫南溪,天涯灑淚行,且飲一杯酒,江湖無故人。
南溪是一座古城,聳立在兩江交匯處,因碼頭水運而繁華,積攢了千年的煙火氣息。
雪後的南溪潔白而美麗,一縷縷炊煙在雪地裏升起,更顯出一種世俗的溫暖。大雪覆蓋着小城的街道房屋和碼頭,讓這個古城憑添了一份味道,多了一份歷史的滄桑感,少了一份二腳普通城市的張揚。
雪花是營造歷史感最好的添加劑,因爲它能將紅塵隔離。
兩豚決定在南溪歇息。
南溪城江邊的碼頭用青條石砌成,一直迤邐到江水深處,這是個多功能的碼頭,二腳在這裏上下船,在這裏運載貨物,在這裏洗衣服。
一般接近碼頭的地方總會有大量的魚羣出現,因此碼頭是豚族在漫長的路途中補給的驛站。
綠蟻新焙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冬雪的大江冷靜而蕭條,萬木凋敝,除了極爲特殊的三門海四季長綠外。而這處江邊的古城則是熙熙攘攘忙忙碌碌與寬闊的大江截然不同的兩種景象。
阿昕說,有個叫馬遠的二腳畫過一幅寒江獨釣圖:大片空曠的水面,大雪紛紛揚揚,一葉小舟,一個漁翁獨坐船頭,入定一般垂釣晚江,等待魚兒上鉤。
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阿昕說,在這一點上二腳跟我們還是相似的,他們也喜歡雪,喜歡雪後的大江,獨釣寒江雪——雪當然是不能釣的,釣的是一種意境。一種孤傲的,卓爾不羣的意境,就像你剛纔在大江上放歌輕盈的舞蹈,這就是意境,幽美絕倫。
二豚在碼頭邊喫得飽飽的,在一棵大槐樹下消食。由於在石沉溪洞內外耽擱了較多的時間,現在大部隊已經轉移到再往上遊的岷江口了。他們還有一段路要趕。此時已基本遠離了捕豚鄉主的威脅,他們可以歇口氣,悠閒地看着二腳碼頭上的一番景象:
水泥船的味道在河面上消褪,但其沉甸甸的船體還在無聲地攪動清晨的水流。那被來往船隻掀起的波浪有時拍打到附近二腳淘米洗菜用的河埠碼頭上,如若碼頭上蹲着的二腳一不留神,一隻空面盆,一根錘打衣服的木棒,一條剛剖開魚肚皮的帶魚就會從碼頭邊沿被波浪席捲,眨眼不見了。那些失掉衣物的老太婆在“唧唧”水聲中嘮嘮叨叨罵起來,你站在岸上聽,彷彿她是在罵自己。河兩岸的碼頭上或蹲或站排滿了二腳,等待着那條能搭上自己的班船漂去遠方。已經是大上午了,滿世界的氣味立即被洗菜二腳籃子裏帶到河邊上去洗的物什取代了——剛剛淘清爽的米香、生薑和蔥,洗衣裳用的肥皁味和菜籃子裏的蔬菜味……在兩岸沿河的空氣裏相互摻和、混雜。
小玉怔怔地看着二腳碼頭的生活氣息,看得出了神。
看得出她的眼中充滿了羨慕。
“什麼時候要是我們豚類也有這樣一處可以安穩生活的地方該有多好。”小玉感嘆道。
阿昕被她這話說得感慨不已,他們從揚子江遷徙到荊江到川江到金沙,一刻不停地遷徙着,爲了找一個安穩的地方生活他們付出了太多太多。諾大一條長江,居然找不到一個可以安家的地方。怎能不羨慕二腳,有那麼多的城市,繁華的街肆、熱鬧的碼頭、溫暖的炊煙、可口的食物,可以定居下來,不用遷徙,不用長征,不用別離,不用擔心朝不保夕,不用害怕劊子手。豚族在水中沒有天敵,他們本來可以生活的很好,可惜,他們遇上了二腳,一個本來生活在陸地卻把觸腳伸向無限遠的二腳。二腳是世上唯一沒有天敵的動物,生殺予奪盡在掌握。當他們不想屠殺了,儘可以找這樣一處小城,歇下來,燙壺酒,釣尾魚,呼朋引伴,秉燭夜談。他們的生活平靜而安逸,只要他們願意,可以在任何一座小城待上一輩子。
這個世界多麼的不公平啊!
本以爲可以在三門海過一輩子的,可惜。
“阿昕哥哥,你說是不是,他們把我們趕得無路可去,自己卻擁有這麼多城市還不甘心,你說可氣不可氣?”
阿昕說:“沒有關係,小玉,總有一天,我們也能找到屬於我們自己的家園。”
小玉憧憬道:“我要一個不用整天東躲西藏,不用提心吊膽不敢睡覺,沒有飢餓沒有鬼音的家園。”
她說他們應該去一個遙遠而安全的、沒有二腳能夠找到他們的地方,去一個能夠擺脫過去,找到棲身之所的地方,他們可以沿着一條清澈的河水一直遊一直遊,遊到一個澄藍的湖泊,鯉魚在湖裏遊泳,磷蝦在湖裏跳躍,湖面上生長着蘆葦,湖灘上鋪滿了菖蒲,湖底下睡着烏龜,爬着螃蟹。
阿昕握着她的鰭說:“會的,我們一定會有一個這樣的家園。”
小玉說:“拉勾,你不許騙我。”
阿昕和她拉勾:“我答應你,一定找到這樣的地方。”
小玉聽了這話,眼中頓時射出極明亮的光彩,低低地道:“阿昕哥哥,你這話不是騙我的麼?”
阿昕笑道:“小玉妹子,哥哥什麼時候騙過你啊?”
小玉緊挨着他,心中的幸福像湖面上的那片廣闊的粼粼波光盪漾着。
繼續前行,又過了一日,前方出現了一處較大的二腳城市,阿昕對小玉說:“小玉,我們離會合的地方不遠了,前面就是岷江口。”
小玉聽說過岷江,當年豚鱘大戰,岷江是鱘族的大本營。
小玉點了點頭說,“嗯”,在她心裏邊,早會合晚會合都不重要,只要能夠跟着阿昕在一起,她覺得任何事情都不再重要。
小玉問:“你們約好了三處不同的會合地點?”
阿昕說:“是啊,我們不確定鄉主追殺我們的意願有多堅決,所以事先約好了三處不同的會合地點。如果前兩個地方我們來不及趕到的話,他們會在第三個相對安全的地方停下來,一直等我們。前面就是翠屏山岷江口了,他們一定是早就在那裏了。”
抬頭,岷江已在望。
阿昕說:“聽三叔講,以前岷江入江口是魚類最豐富的地方,閉着眼睛隨便向哪個方向打個滾都能喫到滿嘴的食物。後來就不行了,二腳把岷江上遊全部穿進了涵管之中,偌大的一條江變成了一條管溝,也許是世界上最長的涵洞。二腳在抽乾岷江上遊江水的時候,魚羣像沙灘似地成灘成灘擱淺在灘塗,被曬成魚乾。”
那就是二腳投入巨資的岷江涵管化工程,是他們引以爲傲的功績。岷江水被抽乾的那一天,整條岷江形成了魚屍堆砌的堤壩。作爲白鱘最主要的繁殖區的岷江斷流讓白鱘族一下子面臨着亡族滅種的危險。在二腳涵管化岷江的過程中,大部分的白鱘死在了乾涸的泥牀上,只有少部分逃離出來,進入長江,他們組成東征軍,開始侵略豚族的荊江。
“我聽哥哥說過,鱘族侵略戰爭也是被二腳逼的,不能怪他們。”小玉爲鱘族辯解道。
阿昕說:“長江中的各種生物數萬年來相安無事,要不是二腳的威脅也不致於爆發這歷史上最慘烈的豚鱘大戰。”
對於鱘族,這是一場能否生存下去的決戰,他們沒有退路,要想在長江站住腳必須擊敗長江的統治者豚族。對於豚族來說這是一場保衛家園的戰爭,抵抗侵略義不容辭。白鱘的攻擊力和戰鬥力之強讓他們今日想來亦爲之膽寒,好在他們從岷江逃入長江的數量不多,經過幾場關鍵的浴血廝殺,天門山伏擊戰、城陵磯突襲、黃陵廟遭遇戰、赤壁決戰,豚族贏得了最終的勝利,但也是付出了慘痛的代價,傷痕累累,傷亡慘重,可謂豚鱘兩敗俱傷。經岷江斷流再到豚鱘大戰,白鱘族幾近滅絕。而豚族也遭到重創,至今未能恢復元氣。
可以說,對豚族來說,岷江是他們痛苦的回憶;而對鱘族來說,岷江更是他們絕望的墳場。
小玉無數次聽說過這個年代並不久遠的戰爭故事,但從來沒有人跟他說過戰爭的起因。如今當她聽說岷江斷流導致魚屍堆砌成堤壩,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小玉像是生怕二腳聽到似地輕聲說:“我以爲二腳在長江對我們已經夠壞的了,沒想到在岷江對鱘族還要狠:在長江是建嘆息牆,在岷江居然直接讓大江斷流!”
“這樣絕滅性的大屠殺我想想都要作噩夢,二腳怎麼下的了手的?他們就不怕報應嗎?”小玉激動道。
阿昕說:“他們也怕報應,他們修了許多寺廟,塑了許多佛像,在他們凡事有所求的時候就去佛前燒香跪拜,祈求無所不能的佛陀幫助他們消災避禍,心想事成。”
小玉問:“佛陀會幫助他們麼?”
阿昕搖搖頭說:“這個誰知道呢。”
小玉問:“那我們去拜佛,無所不能的佛陀是不是也會保佑我們豚族?”
阿昕說:“在佛的面前,不分男女老幼,不分貧富貴賤,不分腳神畜生,一律平等視之。”
小玉說:“要真是這樣,我也要去拜佛,祈求她助我達成心願。”
阿昕說:“你有什麼心願啊,說來我聽聽。”
小玉笑着說:“連阿夕都知道,對着流星許願的時候,願望是不能說出聲來的,說出來就不靈了。對着佛陀許願自然也是如此”
阿昕笑道:“你要向佛許願再簡單不過了,就在這岷江邊的青衣江口,有一尊二腳所立的巨大石佛,你有什麼樣的願望他都能幫助你達成所願。”
小玉拉着阿昕的手說:“太好了,我們這就去。”
※
青衣江凌雲山。
阿昕張大了嘴巴,小玉也一樣。當時她覺得自己就算再活一百歲,也不可能再看到這麼壯觀的東西了。
大佛在青衣江與大渡河的交匯處,兩河從佛腳下流過,匯入不遠處的岷江。
當兩豚轉過一道水灣,視線跨過一道山崗,投射到凌雲山棲鸞峯的斷崖之上時,忍不住一聲驚呼。
這哪是一尊佛,分明是一座山。這哪是一座山,分明是一尊佛。在夕陽照射不到的暗影裏,端坐的大佛像是頂天立地的巨人,像是曠世頂立的金剛,像是天地之神一般祥和地注視着面前的三江之水,在水光接天波瀾起伏的江水邊,他心如明鏡,自在無礙。
大佛腳下的河寬極了,一起一伏,躺在佛腳下,呼吸得十分均勻,天被它映得特別平靜,沒有風沒有雪。
在驚歎於大佛的雄偉之後,小玉忍不住問:“這就是佛嗎?怎麼感覺跟二腳長的有點像?”
阿昕說:“有些一味向善的無發二腳在潛心修行歷劫無數之後就變成了佛。”
小玉說:“雖說像二腳,怎麼他的目光看起來如此平和慈悲與世無爭?”
阿昕平靜地說道:“這就是佛的力量。”
“聽先知說,原先曾有十三層樓閣遮蔽於前,豚族都看不見大佛,只有二腳沿着棧道爬上山去才能瞻仰一番,如今樓閣沒了,讓我們豚族也能面江一拜。”
從江面上望去,一整尊佛像亙立於天地之間,像是超越凡塵的力量擋住了大半個天空。大佛目光平視,不怒不嗔,頭上整齊的圓髮髻像一座一座的山包,眉心一點硃砂象徵着無上的智慧。在小玉看來,如此巨大的佛只要稍稍移步,一腳踏入江中,足以使青衣江斷流,水漫金山。她不得不爲大佛所震撼。
這是二腳開鑿出來的?真是難以置信。
夕陽從側後打在大佛的臉上,那張臉彷佛代表了天地間的一切。
他們立在青衣江上,瞻仰着眼前的這尊巨佛,感受着佛陀的慈悲,感受着天地間的寧靜祥和。
在佛陀慈悲的注視下,小玉睡着了。阿昕看護着她,看她千裏西行後消瘦而疲憊的身體柔和地蜷縮起來。他輕輕抱着她,讓她的睡夢寧靜些,讓她感覺到他在身邊,讓她遠離噩夢。過了會,他看到她在夢中笑了起來。她夢到什麼美好的事物了呢,醒來之後還會記得嗎?
阿昕憐愛地看着她,又一次注意到了她笑起來時嘴角的一朵梨渦。
她們經過千年的等待來尋找前世情緣未了的豚,去完成前世未了的心願,爲了愛,她們有勇氣跳入忘川河,忍受千年煎熬之苦。爲了愛,她們願意承受一切。
那朵生起的梨渦讓阿昕的心爲之一顫。
“小玉啊,我該拿什麼來報答你的深情啊!”
青衣江水舒緩自在地流動着,就像太陽被時間拉着由東往西的遊走。
後來,小玉醒了,看到他正低頭看着自己,又是嫣然一笑。
阿昕問她還記得夢見了什麼嗎?
她想了想說:“我夢見,自從朝拜過這尊大佛之後,豚世間的一切苦難都減輕了。”
她抬頭望向這尊天地無雙的巨佛,堅信道:“佛陀一定會保佑我們的。”
“一定會的,”阿昕拉着她遊到大佛近前,說,“小玉,你可以在佛前許三個願望,佛陀會一一保佑你的願望達成。”
小玉問:“阿昕哥哥,你有什麼願望要大佛幫你的麼?”
阿昕搖了搖頭,說:“還是讓他保佑你吧。”
小玉於是虔誠地立於佛前,冉冉拜倒。
在均勻起伏的青衣江水上,她拜倒後弓起的身子顯得特別單薄。
她心裏忽然想起一個人上溯的孤單旅途,忍不住自傷地哭了起來。
她拜伏下去的單薄的身體隨着河水一起一伏,哭聲變成了時斷時續的嗚咽。
大佛可以幫她完成三個心願!多好啊,三個心願!
她在心裏唸叨,佛陀啊佛陀,我知道自私的豚不配在你面前許願,可我真的沒有那麼偉大。尊敬的佛陀,請你一定要保佑我一直以來的三個願望啊,我可是從揚子江一路西行至此來求你的護佑的呀!
爲了這一刻,她受了多少苦啊!她跪倒在佛陀腳下,久久不起。
埋下頭去,她許下了第一個願望,願爸爸媽媽在另一個世界能夠互相找到對方。
雙鰭合十,嘴裏唸唸有詞,再次俯身跪拜,拜了三拜,許下了第二個願望,願佛祖保佑我的哥哥嫂嫂早離苦海,平安吉祥。
隨後,小玉回過頭來,看了看身後不遠處的阿昕,用最虔誠的聲音像蜜蜂細語般許下她的第三個願望。
儘管滿懷着虔誠與憧憬,但事實上,小玉不知道,她的第二個願望是永遠也實現不了了。
在她拜佛請願之前,她的嫂子就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