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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千小說 -> 網遊動漫 -> 相忘於江湖

第九章 阿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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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多麼希望,有一片水面,早晨,陽光照在水面上,我們躺着,划動着水面,水面很清,太陽是明亮的。草在結它的種子,風在搖它的葉子,我們躺着,不說話,就十分美好。

我多麼希望,有一片水面,傍晚,晚霞映在水面上,我化作一隻蝴蝶,在水面上飛翔,水面一片奪目的紅,像害羞的新孃的臉。忘卻了無淚水,忘卻了血森林,我們飛着,只管飛,就十分美好。

我多麼希望,有一片水面,晚上,能看到滿天的星光,水波盪漾,空氣中有草木的清香,螢火蟲躲在草叢中顧影自憐,露珠從葉子滴到水裏,滴答作響。星光的撫慰下,我們睡着了,遠離噩夢,就十分美好。

在我的夢裏,那隻蝴蝶,那隻金黃色的蝴蝶,飛出一個漂亮地轉身,華麗地離去,

華麗的,就像自由一樣。

我喝幾口水,仰躺在水面上,看天上的星星。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而我就一隻豚,一個夥伴也沒有,這日子過得好難受,連個訴苦的對象都沒有。就只好對着天上的星星說話,我把那顆南天最亮的星星當作哥哥你,把那勺子尾端的星當作姐姐,把中天兩顆靠在一起的星星當作爹爹和孃親。我就在水池裏跟你們說話,一會兒跟你說幾句,一會兒轉過頭來跟姐姐說幾句,一會兒跟孃親說幾句。我跟姐姐說得最多,因爲我知道她也很苦,她一隻豚去了另外的世界,也是一個陪伴的豚都沒有。在那北天的盡頭,可有多孤單。我看着那顆極北的星星,越看越孤單,看得我眼淚都掉下來了。我就喊姐姐,喊啊喊啊,我想姐姐要是聽到我的喊聲就好了,她就不孤單了。她要知道阿夕在這裏,在下面看着她呢,她就會心裏好過一些了。這個池子水很淺,天又冷,下起雨來,我冷得沒處去,只好繞着池壁一圈一圈繞圈。她在那個極北的世界,該有多冷,她在天上又動不了,不像我還能靠繞圈溫暖自己。

她一個人守着清冷的夜,遠遠地望着爹孃,也像我一樣在喊爹在喊娘吧。爹孃能聽到嗎?

姐姐,一想到姐姐孤零零地在那裏又冷又動不了我就好難過,好難過。

哥哥,阿夕心裏好難受。

哥哥,你知道嗎,你聽到阿夕在說話嗎?

讓阿夕哭會吧,不要怪阿夕不堅持,阿夕實在是忍不住想哭,哭一會阿夕心裏會好受些。

可是那天晚上,望着姐姐,望着天上的你們,阿夕越哭越傷心,整整哭了一個晚上。阿夕流了好多的眼淚。阿夕一定把這輩子的眼淚都哭幹了。這輩子也不長了,馬上就要到天上陪姐姐了,還留着眼淚乾什麼,索性哭幹了好了。

哥,媽媽以前說,豚死了就是到天上去了,每一隻死去的豚都會化作天上的一顆星。媽媽還說二腳不一樣,每死一隻二腳天上就要隕落一顆星。星星便在這多多少少之間維繫着平衡。

我就想早點死了,這樣就可以變成一顆星,貼到姐姐的身邊,有我陪着她,有她陪着我,我們就可以一起說說話。天冷的時候,看着姐姐在身邊也就暖和了。這樣我們就不孤單了。我還是早點死了的好,可我要死了哥哥你就看不到阿夕了,永遠見不到阿夕了。哥哥你要是想阿夕了怎麼辦?你就多看幾眼星星吧,阿夕也在天上看着你呢。

哥哥,阿夕想你。

後來,我發現我想錯了,哥哥你還在長征的路上呢,怎麼會變成天上的星星呢?那些閃亮的星星肯定不包括你。而姐姐,也不一定就是那顆北方孤單的星啊。她也許是那中天熱熱鬧鬧星羣中的一顆,那就好了,她就不孤單了。可是我知道這是自己騙自己呢,姐姐一個豚走的,哪裏有伴啊,她一個豚冷冷清清,從大江一直到天上,那麼漫長的路途,一個豚走得多麼累,她一定在想她的小喜樂吧。

阿夕想到了他的小外甥,立時心中湧出溫暖。

小喜樂應該沒事吧,我盡到了作舅舅的責任,我被二腳抓住了。可這是有意義的,阿夕臨了作了有意義的事情,哥哥該爲阿夕感到驕傲吧,小喜樂,舅舅想抱抱你。

喜樂,你看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難以計算,可你仔細看,那麼多的星星,其實就是由二十八組明亮的星宿構成的主體,哥哥跟我說過,這東南西北二十八星宿,每一宿都有自己的故事,只是,這故事多半是悲傷的,就像我們豚族的命運。

喜樂,你知道心月狐嗎?你知道虛日鼠嗎?

你能夠想象眼看着家園在二腳的大火中化爲灰燼,心月狐心中的悲傷嗎?

你能夠想象眼看着過冬的糧食被二腳掠奪面對飢餓,虛日鼠眼中的無奈嗎?

我常常想象心月狐當年所在的川西雪山下的杜鵑林,想象那座垂滿松蘿的古老的森林,月光像溪水一樣灑在林中,氤氳的紫氣瀰漫開來,森林安靜的可以聞見自己的呼吸。清甜的露水從杜鵑花上滴下來,將土壤滋潤的肥美,然後月亮發芽了,金蓮花破土而出,心月狐仰首望月,思索着生命的奧義。

後來,煉山的大火映紅了整片天空,古老的森林在火光中湮滅,來不及逃走的動物們在烈火中掙扎,心月狐夜夜飲露望月修煉的清澈如水的眼睛被大火映得一片血紅……

心月狐啊心月狐,你們後來是不是也像我一樣一個豚孤單地被二腳禁錮?想到你們的堅強,是我活下去的勇氣。月狐月狐,你餓嗎?森林的大火燒得你疼嗎?金蓮開花的聲音是什麼樣的,月亮發芽我怎麼聽不見?日鼠日鼠,沒了松籽你喫什麼呢?

一想到這些小動物們失去了一切,我只能長嘆一口氣,勇敢地堅持着活下來。因爲,我真的不想哪天,天上會不會多出一個星宿,叫阿夕?哦不,應該是叫長江豚。

我的心愛着世界,愛着,在一個冬天的夜晚,輕輕吻她,像一片純淨的野火,吻着全部草地,草地是溫暖的,在盡頭,有一片冰湖,湖底睡着鱸魚。

我的心愛着世界,她溶化了,像一朵霜花,溶進了我的血液,她親切地流着,從海洋流向高山,流着,使眼睛變得蔚藍,使早晨變得紅潤。

我的心愛着世界,我愛着,用我的血液爲她畫像,可愛的側面像,明謠果和羣星的珠串不再閃耀,有些疲倦了,轉過頭去,轉過頭去,

去偷偷地,獨自悲涼。

這幾天是二腳的什麼節日,來動物監獄探監的小二腳特別多。我的表演時間延長了,長得超出了我能承受的極限。我現在不僅喫不下東西,連覺也睡不好了。晚上對着藍幽幽的池壁像對着魂靈的眼睛,一雙雙地看着我,看得我一合上眼面前全是重重的幻影。我的傷口化膿越來越厲害了,每當我累得嘔吐的時候,吐得弓起身子,悲上的膿血會隨着弓着的身體往下滴,跟嘔吐物混成一塊。三叔給我作手術的時候,那是一種純粹的疼。而現在的感覺比疼更難受,我說不出是什麼感受,就是疼痛裏面夾着酸,夾着癢,夾着乏力,更讓人不舒服的是身上的鞭傷也在發炎了,近來表演頻繁,累得我老出錯,一出錯就挨鞭子,新傷疊在老傷上,傷口便開始發炎,我只能半懸浮在水中,既不能浮上去與空氣接觸也無法躺在池底。阿夕逃過了重金屬流無淚水,卻逃不過小二腳的歡呼。他們的歡呼是在爲我送葬。

我忍不住想起小時候那點點滴滴的歡樂,我想起第一次跟城子學習作詩,對着一隻盤旋的蝴蝶,城子寫道:

比如我看見一隻蝴蝶,我第一想的,卻是捉住它

比如我看見一條小魚,我第一想的,卻是捉住它

也許然後我出於愛心,小心翼翼我把它放了

但我已經嚇着了它

興許我還弄疼了它的翅膀,或者損傷了它的一片鱗甲

而上天愛它們,

就給它們春天與河流

讓它們冷暖自知,自由自在

就是對着這隻蝴蝶,我也作了生平第一首詩:

那一隻,就是上次那一隻,

那麼豐富、明亮、耀眼的黃色,

或許,那是太陽金色的淚水,滴在白色的石頭上——

那樣,那樣的一種金黃,輕盈得翩然直上

它離去了,我相信,這是因爲

它自己要告別這個世界

城子說,我小小年紀作的詩怎麼這麼蒼涼?

現在想想還真是,這便是宿命嗎?

城子說,作詩要有詩境,他總是嚮往着遠方,嚮往着雪山和冰湖,嚮往着寶石般的藍天和翡翠般的湖水。看看我所在的池子,叫我如何來寫詩啊。在這孤獨的池子裏,會念詩歌是多麼幸福的事啊。

我又想起一次過河的時候,遇到一隻飛累了的灰喜鵲,唧唧咋咋朝我叫喚。我浮起來,它便落在我的背上,讓我載着它渡過河去。過了河它便撲騰着翅膀一跳一躍地竄到樹林裏去了。可惜,這件好玩的事情還沒來得及跟姐姐和哥哥說起呢。不是說灰喜鵲會給家裏帶來好運麼,哥哥,現在就剩你了,但願好運全都關照到你身上,還有喜樂身上,哎,我怎麼當時沒多載幾隻灰喜鵲啊。

我在這個池子裏度日如年,也不知道待了多長時間,只覺得天氣好像一天比一天冷了,快冬天了吧!喜樂冷麼?長江的水再不乾淨,至少還能看到冬去春來,能看到大雁的南來北往,能看到樹葉的枯黃飄落。那時候每每最期待的就是冬天的日子快要過完了,將雪花吹到我們臉上,吹得我們眼淚直流的寒風已經平息了,銀白色的積雪已經開始從榆樹的枝頭融化成水滴下來,再過幾個星期,就會被剛冒出頭的淺綠色嫩芽取代,尋梨草紛紛冒芽,第一波冬眠醒來的鯽魚就將隨着桃花汛沿江而來,像陣駛過江面的急雨……

我要獨自離去,去到一個地方

那裏的二腳不一樣,他們更爲善良

我要獨自離去,去到一個地方

那裏的天空不一樣,天空更爲蔚藍

我要獨自離去,去到一個地方,

那裏的耳朵不一樣,再沒有鬼音的噪響

那個地方很遠,誰也不知道在哪兒

在那裏,一個二腳不殺死一隻豚

也許,我們更多的豚

一千倍的堅強

就能達到這個目標

在爲時太晚之前

我要獨自離去,去尋找那個遙遠的地方。

我將路過峽谷,激流,巨石,瀑布和小溪,到達一個沒有二腳的地方

在一片淡漠的煙中,繼續講綠色的故事

我相信我的聽衆——天空,還有江面迸濺的水滴,它們將覆蓋我的一切

覆蓋那無法尋找的墳墓

我知道,那時,所有的草和小花都會圍攏

在烏雲閉合的一瞬,輕輕地親吻我的悲傷

昨晚我做了一個夢,夢見姐姐偎着我的臉。我夢裏怕是假的,我對自己說,是妖精就是香的,是姐姐就不香。我聞着不香,我說,真是我的姐姐。

我說,姐姐,怎麼會是你,你怎麼來啦?

姐姐不說話。

我說,姐姐你爲什麼不說話,你不認識阿夕了麼?

姐姐卻在離我遠去。

我叫起來,姐姐別走。

她走的更快了。

我就拼命追上去,可是任我使盡了力氣也無法向前移動分毫,我想起來,只有在做夢的時候你是怎麼出力也無法前進的,這就是個夢。

我說,姐姐,我在做夢呢,我做夢夢到你了,你就讓我多看看你吧,姐姐,我想你。

我哭着央求,姐姐,抱着我,我是一片快要凋落的樹葉。

看看我是多麼枯萎,我覺得好冷呀。

……

哥,以前,你帶我看仲夏夜的流星,你說每顆流星劃過的時候,只要躍出水面,在流星消逝之前說出心底的願望,那這個願望就一定能實現。那個時候我還小,總是跳不高,還沒說完整願望就跌落下來。又或者光顧着蓄力跳躍而忘記了許願。

而今阿夕不會這樣了。阿夕連最高的火圈都能穿過,別說許個願望的時間。所以,每次抬頭跟你們說話的時候我總期盼着有流星飛過,讓我能許個願,許個虔誠的願望。可每次流星總是匆匆而過,還是一點反應的時間都沒有。是不是流星是上天跟我們開的玩笑,故意讓我們滿心期待再填滿失望。

我奮力躍出水面,在流星來臨之前躍出,然後在空中等待。一次次地嘗試,我耗盡了身體的力氣,沒有等來流星。接着躍起,再躍起,心力也將耗盡了。哥哥說精神力量是無窮的,我將精神力量也耗盡了。我已經一絲絲力氣也沒有了。這是我的最後一躍,它積聚了阿夕最後的能量,從此以後阿夕再也沒有力量騰躍了。皮鞭的傷口一處處破裂,綻開的血紅色肉像開出的一樹樹冬梅,背鰭處的傷口徹底撕裂,膿血四濺,在空中形成一道雨幕。透過這片雨幕,我的眼睛無力地望向高天,終於,一顆鋥亮的流星出現了,它從鉛灰色的雲層中竄出來,像是刻意放緩了腳步,從天空的一頭向另一頭,劃開一道略帶弧形的光潔優美的線條。

在它消逝之前,我開始許願。可那一瞬間,我腦子一片迷惘,我真的不知道該許下什麼願望,願姐姐不再孤單,願喜樂健康成長,願哥哥長命三十,願豚族長征成功,願川江不再有無淚水,不再有奪命螺旋,不再有鬼音,不再有血森林,願阿夕能重回大江,回到親人身邊,願那些死去的豚們能夠活過來,願動物監獄的夥伴們全部迴歸大自然,願二腳不再傷害我們,不再殺戮,不再建嘆息牆,不再捕殺所有魚類,不再限制小鳥自由——我的腦子一片混亂,終於,這顆我所見過的最漫長的流星亦將劃過長空盡頭,終於我耗盡最後能量的最高的躍起亦將跌落。

我還是不知道,只能許一個願望,在這麼多的願望中我該選擇哪一個。眼看着流星消逝了,我放棄了許願的打算,睜大眼睛看着它消失在夜空,我忽然覺得,

流星真美啊!

那天晚上,流星劃過天空,給晚空留下一片斑斕的淚痕。那個晚上,當阿夕那高高的最後一躍跌落之後,他再也不動了,像是睡着了,終於得到了久違的寧靜,他一定是沉入了美麗的夢鄉。

在這夢鄉里面,沒有黑暗,沒有血光,夢裏有很多好聽的聲音,很多善良的笑容。夢裏的天空藍得像幼兒的眼睛,夢裏是無邊無際的清澈的江水,發出叮咚的琴音,夢裏阿夕在清澈的江水中快樂地奔跑……(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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