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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千小說 -> 網遊動漫 -> 相忘於江湖

第二章 柳溪野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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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樹在春風裏,飄蕩着嫩綠的長條,縈縈飛絮,要飛上一兩個月,飛絮還沒飄完,柳樹都已綠葉成蔭。樹蔭下有一個古老的渡口,二腳族給這個渡口起了個名字叫“柳溪野渡”。在這個渡口後面,是一座同樣古老的寺廟,叫東林寺。東林寺的院牆中有一幢高高的鐘樓,樓上安放着一隻據說比寺廟的年代還要久遠的大鐘。鐘聲會在每天早晨日出之前響起,無發二腳每次敲鐘都敲一百零八下,據說這樣可以化解二腳族一百零八種惡業,還可以化解世間的一百零八種苦難,這些苦難之中有一種叫做生離死別。

多年以前,豚族並不住在東林寺所在的揚子江徽江段,而是住在更爲上遊的荊江,鄱陽湖口石鐘山下。後來因長江中遊挖沙猖獗,二腳的挖沙船橫行無忌,不僅讓水域日漸萎縮的江河湖道愈加危險,而且挖沙直接導致魚類在河牀湖牀最鍾愛的沙地產卵場的毀滅性破壞,魚類資源急劇減少,食物短缺,豚族守着諾大一條江居然難以找到足以填飽肚子的食物。尤其是後來二腳的大型採砂船“吸沙王”的大規模投入使用,一次作業就可將水深0米、半徑60米範圍的沙石吸個精光,形成直徑達100米的大坑,河牀被如此破壞,魚類根本找不到地方產卵,螺螄、小蚌這些魚類的美食全被吸盡,湖底“沙漠化”,連飛鳥也失去了食物來源。再加上荊江一帶無淚水基地的建設和肆無忌憚的重金屬流直排入江,導致大片江面成爲不毛之地。爲了避免重金屬流帶來的各種疾病,也爲了尋找更多的食物,這支豚族選擇了往下遊遷徙。後來,他們來到了揚子江,在老洲和大通洲之間有一段江面,二腳稀少,沒有無淚水基地,並且有一段夾江,可以避開二腳的奪命螺旋主航道。這兒的水質並不比荊江更好,只是這段江面沒有挖沙船,所以他們可以找到足夠的食物,維持生存下去。這就足夠了。於是,這支族羣在揚子江定居下來。漸漸地他們熟悉了這裏的一草一木。再後來,他們來到了柳溪野渡,聽到了東林寺的鐘聲。第一次聽鍾時,他們感覺非常神奇,那是無發二腳與豚族共通的聲音,那是連通天國的聲音。無發二腳們背依寺院,也許可以在想象中的佛光裏,體會到夕陽西下時那種厚實的溫暖吧。城子說,這鐘聲充滿了詩意。先生說,這鐘聲可以接引魂靈升往西方極樂世界。

阿昕最早知道東林寺的鐘聲是因爲城子,城子是當代豚族最具才華的詩人,他探身出來迎風吟唱的身姿是那麼優美,美得像無聲江面上盪漾的月光。

城子說寫詩需要詩境。“生在這個時代真是詩人的悲哀”城子說,“因爲詩境太難找了。”

阿昕就他問:“以前的時代是不是詩境遍地?詩境很重要麼?”

城子說:“以前的豚族,那些詩界的先輩們,寫出過那麼多那麼美的詩歌,四處傳唱,現在再也沒有這麼多優秀的詩歌了,因爲詩境沒了。”

“雲夢澤曾經是他們最完美的詩境。”城子充滿嚮往地描述到:雲和山的彼端,夢與幻的澤國。洋洋萬里碧波,二十八組島嶼,座座島嶼各有千秋。水中有游魚無數,堤上有呦呦鹿鳴,澤中滿溪滿蕩的金蓮子與離香草,岸邊是鋪天蓋地的珍珠梅和素心蘭。空中飛鳥翔集,像在展示舞蹈的華章。澤中雲遮霧繞,雲霧之中一座座小山小島若隱若現。島上野花芬芳,彩蝶翩躚,不同的花的香味直透到水底裏來。林子裏傳來悠揚的黃鶯的歌聲,歌聲婉轉清脆,像一粒粒石子砸在水裏濺起的朵朵水珠。有的島上會有一方茅棚,裏面住着隱二腳。隱二腳們有些像無發二腳,他們每天的事情都是讀書寫字,耕地與採藥,他們的讀書聲朗朗清韻,像水中的菱角一樣飽滿動人。他們還會吹笛,笛聲悠揚,讓豚冥想,像遙遠的水天處升起的一朵白雲。用二腳的話說,這不叫升起的白雲,叫禪意。

用冉香的比喻就是,“隱二腳乃空谷之幽蘭。”

偶爾,隱二腳也會搖一支小舟下澤,去集市上賣藥,再用賣藥得的錢買米買布。

隱二腳的小舟行在煙波浩渺的雲夢澤上,就像一枚樹葉漂泊在池塘裏,輕輕地,緩緩地,在寧靜的水面上不時傳來一聲一聲細櫓裂波的迴響。先輩們喜歡隱二腳,喜歡這像樹葉一樣輕柔的小舟,喜歡槳聲勾起水波的欸乃聲,像嬰兒的呢喃。

先輩們會躍出水面上來和隱二腳打招呼,隱二腳會笑着揮手,嘴裏說着先輩們聽不懂的話,七個字一組七個字一組,搖頭晃腦,抑揚頓挫。有時候,當隱二腳搖着小舟回來的時候看到先輩們還在,他會從舟上的竹籃子裏揀出幾條魚來贈給先輩們享用美味。先輩們便以優美的歌聲回報給隱二腳。在二腳的語言裏依然保留着這一次次唱和的記憶。他們直到很久以後把那種頻率高的發音稱作“海豚音。”

“這就是詩境”城子說,“永遠消失了的美麗絕倫的詩境。”

城子對雲夢澤的描述讓阿夕同樣印象深刻。

阿夕最喜歡聽三叔講起豚族偉大的旅行家十方的旅行故事,當他認識了城子後,又最喜歡聽城子唸詩。這一天,他聽到城子說美麗絕倫的雲夢澤詩境消失了,永遠消失了,不禁一陣急急忙忙地惋惜。

“哎,可惜了。”阿夕問城子,“雲夢澤已經消失了,那一定還有尚未消失的詩境罷?”

城子說:“離我們這裏比較近的一處據說在下遊當塗採石磯,母親說過,採石煙雨最是迷離。還有一處最無與倫比的遠在金沙江,那裏遠離二腳遠離無淚水,那裏山高水急,生命高貴而神聖。”金沙江太遠了,阿夕知道,那要向着太陽落山的方向一直遊去,從春天開始至夏天結束,才能夠到達。

城子說到西行,總是很興奮:“沿着長江一路往西,一直遊到遠在西天的金沙江,穿過大雪山夾峙的峽谷,看夕陽的光芒從一線的天空灑進大江,好像是西天盡頭金色的天堂。”

城子憧憬道:“看一眼西天的金色的大雪山,那是我最大的夢想。”

“哇奧,”阿夕由衷的讚歎道,“城子哥哥你的夢想真偉大,哪一天我也要有你這麼偉大的夢想。”

城子拍拍阿夕的肩膀,驕傲地對他說:“記住,我們這一生不只是眼前的苟且,還有詩和遠方。”

於是城子帶他遊到柳溪野渡,在迴環往復的鐘聲裏,城子喃喃道:

願死者在鐘聲中魂歸天國;

願生者在鐘聲中滌盡悲傷;

願天常生好二腳,願二腳常行好事。

城子對阿昕說:“也許,這裏纔是我們最後的詩境。”

後來,讓死者在鐘聲中魂歸天國成爲了豚族莊嚴的儀式。因爲隨着二腳的愈加兇猛,死去的豚越來越多,惡業越積越厚,不安的魂靈在大江之上四處飄蕩,無處安息。它們需要這超度的鐘聲,這能夠溝通生死兩界的鐘聲,這是逝者的需要,更是生者的心願。

在一個清爽的早晨,江面飄着一層氤氳的白霧,太陽還沒有升起,但是東方的天際已經給未出的太陽映得通紅。霧水打溼了青草,然後在草上化作一滴一滴的露珠,河邊青草上的露珠順着長長的草葉滾下來,壓彎了整條葉子,然後“咚”地一聲跳進了河水中。河面泛起輕輕的漣漪,一圈一圈擴散開去。

阿昕姐弟陪着爲悲傷摧毀的母親來到東林寺聽鍾。

東林寺裏面生活的無發二腳跟普通二腳不一樣,他們不屠殺,也不喜歡無淚水,他們以慈悲爲懷,以善良和虔誠渡衆生,把自己當作一艘渡船將惡之此岸的二腳渡到善之彼岸去。他們的祖師甚至寧願割下自己的肉喂鷹而不忍讓鷹捕食兔子。

難以想象二腳中間還有這樣一羣無發族的存在,他們跟普通二腳的區別簡直像豚族和二腳的區別一樣大。

在柳林之下的碧波中,小玉已經早早守候在了那裏。看到阿昕他們過來,小玉迎上去,想說上幾句安慰的話,還沒說出口,就已經淚水盈眶。

她幫忙扶着阿藥,一邊去勸慰傷心的姐弟。一會兒城子也來了,他感嘆道,要是二腳能放下屠刀,我甘願化身無發二腳族,日日敲鐘,頌經贖罪。他替小玉扶着阿藥。小玉放鬆了壓抑,忍不住哭出聲來。

柳樹上有對黃鸝好像被驚醒了似的從胸前溫暖的羽毛中抽出頭來東張西望一番,看看太陽還沒升起,又接着做剛纔的美夢。

這時候,他們聽到了笛聲。悽迷哀婉,神爲之傷的蘭若笛。

阿昕和城子迅速抬起頭來張望,在東方火紅的天空下,他們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沒有誰比他們倆更熟悉這個笛聲的了。

第一個聽到這聲音的是城子。那是一個圓月之夜,城子在翠螺山下的姑溪河安靜地賞月,原野和山脈被月色勾勒出朦朧的輪廓,忽然就聽聞遙遠的月下傳來了笛音。那笛音是那麼的寂寥與感傷,讓豚一聽之下就再難忘記。城子循聲而去,笛音若隱若現,如同江水的波紋,又像是天上的月亮,你往前進了,它便往後退着。始終隔着那遠遠的距離。

天風海濤之曲,幽憶怨斷之音。城子在心裏評價。

後來城子跟阿昕說了這事,他說他從來沒有聽過這麼好聽的聲音,像天上的仙女吹奏的曲子。於是第二天城子帶着阿昕一起去前天晚上的地方等待笛音的出現,月過中天也沒有等到。後來他們又一次次地去等待,始終沒有等到笛音的再次出現。

城子說,“那晚準是仙女下凡了。”

他笑着對阿昕說,“你小子運氣不好,沒有機會見識仙女了。”

阿昕反駁道,“你不是也沒見過嗎?”

城子仰慕道,“聞其聲如見其人,她長的一定像她的笛音一樣美。”

蘭若笛,是被載入太古遺書的三大上古遺音之一,與碧瀾葉和箜篌編並稱於世。據說,這三大古音而今俱只剩一豚能夠演奏,便是清江青青的碧瀾葉,武落鍾離冥廖子的箜篌編,以及姑溪河冉香的蘭若笛。

在無盡的仰慕中,城子獻給了這位仙女一首美麗的詩歌,《飛翔》:

當第一片落葉落在你身前

當第一滴淚水滴在水裏面

當第一次你仰起臉說我的故事甜

這是哪一天

你未知的前生隱約在夢裏

你搖醒我問我我們的年紀

你望着我撫摸我說這是張怎樣的臉

這是哪一年

你穿過流水飛翔讓翅膀擋住太陽

把江湖和大海通通遺忘

獨自在夜裏瘋狂

你穿過流水飛翔讓翅膀擋住太陽

把笛聲和歌謠通通遺忘

獨自在月下神傷

事實上,第一個見到她面的是阿昕。

那一天,阿昕在江上一直沒有尋找到獵物,他一路往東遊去,不知不覺遊到了姑溪河口的珍珠灘。

那是一個初夏五月,水豐草長的季節,時近黃昏,天空由藍轉暖。姑溪河口,老松佝僂,野花盛開,澐澐流水,一溪清樾。岸邊那一叢一叢的薔薇花正當盛放之際,一溪火紅,透天徹地。河畔的紫藤也開了,一串一串晶瑩的紫色從碧綠的藤上垂下來,花瓣在蜜糖色的陽光下很有透明感。阿昕爲這美麗的花海驚歎不已。他遊到花叢下,紫藤花沒兜住的陽光細細碎碎灑了他一臉。阿昕抬頭,看花與花將一整個天空裁剪成一顆一顆淡藍的星。

他忘掉了捕獵,就那樣懶洋洋地躺在珍珠灘曬太陽。透過珍珠灘薄薄一層水面,像蓋着一牀不冷不熱的被子。

暮色愈厚,夕陽映着江面斜斜浮動着星星點點跳躍的光芒。藉着明明滅滅的光影,阿昕欣賞着河邊密密匝匝開得嬌滴滴的薔薇花叢,那璀璨妍麗的胭脂色連厚實的暮色都快壓不住,香味更是濃得化不開。

阿昕貼近身,想將這一片花的香甜都偷進肺裏,卻驀然停住,一陣幽幽地淡淡地香悄悄地從這濃烈薔薇香的深處慢慢沁出來。

撥開直垂至水面的花叢,他初次見到了冉香。

冉香沒想到花叢的對面有人,她正爲這美麗的世界驚歎不已、幸福無限的時候,忽然看到花叢中探出來一個腦袋,不由嚇了一跳。轉過頭來仔細看去,這顆腦袋頗有似曾相識之感,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然後,沒等阿昕開口,已轉身離去。尾鰭輕擺嫋嫋婷婷,就像清晨美麗的河面升起的一陣青煙。

阿昕只恍惚地看見她回過頭來,丟給他一個迷人的笑。

從此,他愛上了翠螺山,愛上了姑溪河。

這以後只要有空他就往翠螺山這邊跑,就像城子一有空就守在月下的柳樹林一樣,守候着那份心中的神聖。

當阿昕後來跟城子說起這次碰面,城子爲他們的初次相見賦予了詩的意境:這麼靜,比落葉還靜。我踏上我的浪花,浪花踏着,尚未落地的雪花,輕如幻影,本來是去遠山拾夢,卻驚醒了,夢中的你。

卻不料到,這首詩倒是成全了阿昕與冉香的再次相遇。那是一次雨後,姑溪河騰起陣陣白霧,裊繞到翠螺山腰,天上有陰雲團團貼着山尖掠過,投下青一陣灰一陣的影子。

阿昕再一次沉浸於美景之中,忘記了此時何時,此地何地。他豎起身子,撥開濃密的紫藤花條,看到遠處江面上霧還未散去,將遠山濃重的燻色一一暈染開,這景象使得空氣聞起來都有股墨香。

真想寫首詩,阿昕想。

“真想寫首詩”,一個溫軟纖細的聲音從河對面傳來,他嚇了一跳。聲音的主人,有着純青色皮膚和恰到好處比例的身材,立在一叢含苞待放的梔子花旁,望向他剛纔望着的方向,那正是阿昕朝思暮想的冉香。

阿昕永遠忘不了她回頭的一瞬。許是聽見了河對岸的聲響,她急急地轉過頭來確認,兩豚的眼神相遇,她並沒有避開。她看向他的樣子,像在閱讀一首古老且不朽的詩,一個字一個字,讀得認真而堅定。那張臉並無驚人的美豔,但柔和的五官讓人可以輕易想見她擁有親和、溫厚的個性。

相看無言,時間在兩人之間默默地流淌,沉澱着世界所有的聲音。

她身上的淡淡幽香隨着她的目光慢慢傳遞過來,那麼熟悉的味道,他不忍一下吸盡。

她突然一笑,面如桃花。她說,“原來是你。”

這四個字被風拉得很長,曲曲折折地鑽進阿昕的耳朵裏,就像被粗礪的波濤和同樣粗礪的歲月掩埋的小小碼頭千百年來響起了第一回泊船聲,整個碼頭突然甦醒。

阿昕也笑了,說,“是,是我。”

她跳躍起來,躍過貼向水面的一枝花束,花束被彈開,阿昕聞到一股沁人心脾的梔子花香……一點不如她香。

她說完走了,從梔子花下穿了過去,帶出的水紋像一道道蛛網纏住了阿昕,將他越纏越緊,他知道,他已經情網深陷了。

從那天起,阿昕又愛上了小雨天,更加愛上了霧氣中淡淡的翠螺山,愛上了溼地的氣息和河灘上溼漉漉的小石子,愛上了每一枝貼着水面的梔子花和那撩人的花香。

東方的天際越來越紅,像有誰在天上放了一把火,熊熊的烈焰鋪張開來。

這時的柳溪野渡,豚族們都過來爲阿榮送行。

河面上霧氣漸漸彌散開來,往外飄進了寺院的黃牆,打溼了鐘樓的鐘錘,有無發二腳穿着布鞋無聲地爬到樓上,用手擦去木柄上的水珠,然後捋起袖子,拉過了錘繩,

“——當!”鐘響了。

黃鸝撲打着翅膀從枝頭驚飛,很快消失在霧氣中的田野裏,太陽像被拎了耳朵似地立馬從地下爬出來,融融光芒像把扇子一樣掃過江面,江面就像施了一層妝粉,馬上變得豔麗起來、躍動開來。水中的魚兒聞到了這層妝粉的味道,紛紛醒來,伸起懶腰,於是整個水面緩緩盪漾,草葉上的水珠被照得一粒粒寶石般閃閃發光,霧氣在這水波盪漾中散去,鐘聲一下一下響起,無發二腳紛紛忙活起來。

天亮了,新的一天開始了。

在鐘聲裏,曾經的悲傷總歸會像霧氣一樣散去,溫暖的希望終究會像陽光一樣到來。

阿昕知道,三叔讓他帶母親來等父親的靈魂其實是想讓無發二腳的鐘聲驅散她的悲傷。

鐘聲起,一聲一聲,歷數着輪迴。

鐘聲裏,豚族一起唱起了古老的歌謠:

你聽那柳林的鐘聲

美麗的黃鶯止步,率性的歌唱止步

聰明的二腳止步,偉大的文明止步

脆弱的世界正在休息

你愛她就離她遠走

把鬆軟的土地還給森林

把清澈的水流還給江河

讓自然的生命死在自然的手裏

就像讓我們死在親人的懷中

歌聲裏,阿榮魂歸天國。

阿藥與阿榮曾經生生分離了四年!對於豚來說,四年幾乎相當於二腳的十二年了。四年之後的重逢讓他們幾乎以爲上天是仁慈的了,然而仁慈的上天又開了這樣一個殘忍的玩笑,把這一切瞬間奪走,毫不留情。

在鐘聲裏,阿藥大聲地哭了出來!

東林寺的鐘聲脈脈悠遠,飄過了柳樹林,飄過了珍珠灘,飄過了白蕩湖,飄過了蓮花湖,一直傳到了遠遠的煙雨灘。

那個時候,小布正約着拉雅在等候清晨的日出。

他們在灘邊守了沒多久,一輪紅日從江上蓬勃而出,用神奇的點金術,讓整個河流成了一條流金的河。半天的雲彩像着了大火,殷紅絢爛,緊接着光芒萬丈的太陽赤身跳了出來,大江的春色被和盤托出。

江山無限。如畫的風景流淌着天然自由的氣息。

遠處的木屋中有炊煙裊裊升起,環繞着樹梢,瀰漫在田野,悠遠而寧靜。

在這片寧靜的氣息中,他們聽到了遠遠傳來的鐘聲。

“是東林寺那邊?”拉雅問。

“是的,阿昕的父親,阿榮死了。”小布說,“他們都聚集在一起爲死者送行。”

拉雅一家和小布阿昕他們並非一個族羣。拉雅一家四口世居煙雨灘,和揚子江的小布阿昕他們這支族羣並沒有太多的交集。後來小布因爲在一次途徑煙雨灘時碰巧一眼看到了拉雅,此後便頻頻過來找她約會,拉雅才從這個年輕豚的口中知道了許多生活在不遠處的大通洲翠螺山下的另一個豚類族羣的許多傳奇的故事。

小布對拉雅是典型的一見鍾情,他在與她眼神交匯的一剎那,就鐵了心的愛上了她。他覺得她的眼中帶着夏日的溪流纔有的那種明媚光澤。他尋找各種機會接近她,討好她,跟她講一些翠螺山下的趣聞軼事。

於是拉雅知道了東林寺的鐘聲,知道了他們全族從鄱陽來到這裏的大遷徙,知道了精通預言術的鬼穀子先生,知道了他們爲死者送行的莊嚴的儀式。

拉雅從不拒絕他的邀約,她喜歡聽他講那些故事,那些看似平常的事到他嘴裏就能義正嚴辭地講出一番別樣的波瀾壯闊來。但是她會謹慎地對待這個翠螺山下的小夥子對她發起的愛情攻勢。任他的攻勢多麼猛烈,她總能用柔和的太極手法一一化解。

她的辦法就是——

小布說:“拉雅,你知道嗎,第一次見到你,我只看你看了一眼,可是這一眼勝過看別人的千眼萬眼,只要這一眼,連你微笑的時候露出幾顆牙齒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拉雅笑了下,然後問他:“剛纔我露出幾顆牙齒?”

小布愣了,想了半天說:“剛纔我沒注意。”

拉雅得意道:“看,你騙人呢。”

小布辯解道:“剛纔我正在想別的事情,真沒注意。不像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的一舉一動我都印在腦海裏,清清楚楚,當時你朝我微微一笑,露出上面的七顆牙齒。”

拉雅生氣道:“你約我出來心裏卻還要想着別的事情,可見心不誠;你說第一次見我如何如何,第一次如何我都不記得了,我都不記得對你笑過,你偏要如此如此說,可見意不正;”

“你的族人們都在爲死者送行而你卻在這裏約會,可見行不端。——”

小布急道:“我有這麼不濟嗎拉雅?”

拉雅笑而不答。

小布解釋道:“我約你出來心裏自然是想着你的只是剛纔突然聽到鐘聲響起分了神;我老是說第一次見你正說明對你的印象之深;至於東林寺的送行,妹妹小玉早就過去了,用不着我再去了。所以,你說的幾條都不成立。”

拉雅沒有跟他狡辯,而是問他:“小布你爲什麼會喜歡我?”

小布又被問愣住了,說:“喜歡還需要理由嗎?”

拉雅撅着嘴道:“沒有理由你還不如喜歡一條鰱魚好了。”

小布笑道:“喜歡你是因爲你的美麗。”

拉雅瞪視着他問:“你確定只是因爲美麗?”

小布迅速地運轉着大腦,趕緊糾正道:“當然——不是隻因爲美麗。”

“那是因爲什麼?”

“因爲你是拉雅”小布在思慮半天之後感覺這句話破綻最少。

拉雅微揚起頭道:“是拉雅便怎麼了?”

小佈道:“拉雅自然是與衆不同的,獨一無二,舉世無雙。”

拉雅呵呵笑道:“你倒是說說看怎麼個獨一無二舉世無雙呢?”

小布說:“比如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身在迎春花叢中,迎春花本來是很平常的,可是因爲你的緣故,那叢花看起來是那麼鮮豔美麗。”

拉雅說:“我喜歡迎春就是因爲它們的平凡低微,隨處可見。淡淡的黃,並不起眼,但是一叢一叢地綻放開來,自有一番別樣的味道。平日裏,哪怕我正在飛速的捕獵,只要見了路邊花開,都要停下來,極恭敬地細細欣賞讚嘆一番。所以,在我的捕獵區域內,迎春花下的魚羣特別多。

小布讚道:“你有如此心意,花若有知,該爲你四時常開不謝。“

拉雅苦笑道:“世上哪有常開不謝的花?”

小布接道:“但世上有永不凋謝的愛情。”

拉雅問:“真的會有嗎?”

小布收斂了笑容,正式道:“當然有,迎春花本身就是一場永不凋謝的愛情。”

他的眼神穿過了寂寥的歷史塵埃,穿過了二腳的漫漫文明史,說道:“那是二腳歷史上很久遠的故事了。很早很早以前,地上一片洪水,莊稼淹了,房子塌了,老百姓只好聚在山頂上。天地間整天混混沌沌,連春秋四季也分不清。”

“那時候的帝王叫舜,舜叫大臣鯀帶領二腳治水,治了幾年,水越來越大。鯀死了,他的兒子禹又挑起了治水的重擔。禹帶領二腳察找水路的時候,在塗山遇到了一位姑娘,這姑娘給他們燒水做飯,幫他們指點水源。大禹感激這個姑娘,這姑娘也很喜歡禹,於是就成親了。禹因爲忙着治水,他們相聚了幾天就分手了。臨走時,姑娘把禹送了一程又一程。當來到一座山嶺上時,禹就對她說:‘送到什麼時候也得分別啊!我不治好水是不會回頭的。’姑娘兩眼含淚看着禹說:‘你走吧,我就站在這裏,要一直看到你治水成功,回到我的身邊。’大禹臨別,把束腰的荊藤解下來,遞給姑娘。姑娘摸着那條荊藤腰帶,說:‘去吧,我就站在這裏等,一直等到荊藤開花,洪水停流,我們再團聚。’”

“大禹離別姑娘就帶領二腳踏遍九州,開挖河道。幾年以後,江河疏通,洪水歸海,莊稼出土,楊柳發芽,二腳終於可以安定生活了。大禹高高興興連夜趕回來找心愛的姑娘。他遠遠看見姑娘手中舉着那束荊藤,正立在那高山上等他,可是,當他到眼前一看,那姑娘早已變成石像了。”

“原來,自大禹走後,姑娘就每天立在這山嶺上張望。不管颳風下雨,天寒地凍,從來沒走開。後來,草錐子穿透她的雙腳,草籽兒在她身上發了芽,生了根,她還是手舉荊藤張望。天長日久,姑娘就變成了一座石像,她的手和荊藤長在一起了,她的血浸着荊藤。不知過了多久,荊藤竟然變水青、變嫩,發出了新的枝條。禹上前呼喚着心愛的姑娘,淚水落在石像上,霎時間那荊藤竟開出了一朵朵金黃的小花兒。”

“荊藤開花了,洪水消除了,屬於二腳族的春天到來了。大禹爲了紀念姑孃的心意,就給這荊藤花兒起個名叫迎春。”

拉雅爲這個故事陶醉了,她又忍不住問小布:“這是二腳族的故事嗎?這是真的嗎?”

小布說:“我一直相信是真的。我相信即便殘忍如二腳,也依然會有美好的愛情。我相信是因爲如果換作是我,我也會做到。”

拉雅側頭問:“做到什麼?”

小布微微揚起嘴角說:“爲了心愛的姑娘,哪怕化作石像,失去最寶貴的自由,我會在所不惜。”

拉雅說:“吹牛吧。”

小布笑笑,堅定地說:“我會的。”

拉雅說:“證明給我看。”

小布說:“如果真有那麼一天,用我的自由可以換來你的幸福,我會毫不猶豫。”

只是,小布怯怯地問拉雅:“你願意做我的女朋友嗎?”

拉雅說:“我還沒想好呢,過兩年再說。”

小布說:“過兩年,那不是就少了兩年了嗎。”

拉雅說:“什麼意思?”

小布說:“過兩年再說,那我們不就好好的少了兩年快樂的時光了嗎。”

拉雅說:“有這麼嚴重嗎?”

小布說:“有啊,要是不能和你在一起,我一點都不會感到快樂。”

拉雅笑道:“幹嘛自己爲難自己。”

小布搖搖頭:“不是我自己爲難自己,是你自己爲難自己,爲什麼不願我做你男朋友?”

拉雅說:“也沒有不願啊,我就是還沒想好。”

小布說:“是你眼界太高了吧。”

拉雅說:“也許就是我眼界高吧,我希望自己的意中豚是個大英雄。”

小布嘆道:“一直以來我的夢想就是做一個豚族的英雄,像父親那樣,金戈鐵馬,縱橫江湖。可惜,我沒有生在那個豚鱘大戰的時代,做不了英雄了。”

拉雅說:“二腳當道,正是需要有豚挺身而出的時候啊。”

小布說:“沒用的,再大的努力在二腳面前不過是一陣無聲無息的空氣。”

拉雅不置可否地沉默了會,說:“講講你父親的故事呢,讓我看看你是不是個大英雄的兒子。”

說到父親,小布一臉的崇敬:“我的父親,是我從小就崇拜的英雄。”

八年前的那場驚天動地的豚鱘大戰,白鱘族突然發難,它們的東征部隊從川江東來,一路橫掃,所向披靡。白鱘的戰鬥力之強讓豚族難以招架,再加上他們的隊伍數量上佔據着明顯的優勢,豚族節節敗退,先後丟失了川江、三峽、漢水、洞庭,連荊江也被鱘族佔領了大半。再往後退,就只剩下揚子江了。這時候,父親愬挺身而出,將各支江段的豚族集合到一起,改編了一支精銳的聯軍,操演了一套極具攻擊力的戰術,明令軍法,整裝前進。先是鄱陽一戰,佯敗北撤,引誘白鱘東征部隊孤軍深入,而後集大軍於天門山峽口,在峽中設置二十八宿大陣,當鱘族部隊全軍進入峽谷,一聲號令,峽口被大軍封死,谷中二十八宿大陣發動,能征慣戰的白鱘族立馬慌了手腳,陣型大亂,紛紛被纏在二十八宿之間,自顧不暇。這場戰役父親投入了豚族聯軍的全部力量來對付白鱘族的精銳。戰鬥到午夜時分豚族發動了總攻。慣於夜戰的豚族利用聲納的優勢很快便控制了戰場的主動權。鱘族在黑暗的夜色裏只是憑着本能四處亂竄。一場大戰從午夜直殺到黎明,當太陽昇起的時候,戰鬥結束了,豚族聯軍大獲全勝。是爲天門山之役。正是這場戰役摧毀了白鱘族最強大的一支力量,扭轉了整個戰局。此後豚族聯軍轉入反攻,節節西進,雪夜奇襲香溪、東洞庭伏擊、黃陵廟遭遇戰,到最後的赤壁決戰,大大小小十一場戰役,終於把白鱘族重新打回了川江,與豚族簽訂了和平約定,再不敢越過夔門一步。鱘族與豚族就此兩不相範。

從此,豚族成爲長江流域無可爭議的王者種族。

父親在身經百戰,百戰百勝之後,成爲豚族歷史上最偉大的大將軍,豚稱天門將軍。他爲豚族守護了一座不可逾越的天門。

停了會,小布問她:“你說,這算不算大英雄?”

拉雅拍手道:“算,算,嫁人就要嫁給這樣的英雄。”

小布只有苦笑。

拉雅問:“後來呢?”

小佈道:“什麼後來?”

拉雅說:“你父親,後來呢?”

小布說:“後來犧牲了。”

“哇”拉雅捂住嘴,說,“不好意思啊,我原本以爲——以爲英雄是不會犧牲的。”

小布搖搖頭,說:“要是父親還在,肯定要罵我沒用的。”

“怎麼沒用啦?”

“連女孩子都不會追。”

拉雅“噗哧”笑出聲來,說:“我要做你的女朋友啊,除非——”

小布“蹭”地立起身來,問:“除非什麼?”

“除非你能替我摘下金色的月亮。”

阿夕最喜歡往小布家裏跑。他最喜歡的事情有好多,最喜歡聽城子讀詩歌,最喜歡聽他講雪山的壯美,最喜歡聽三叔講傳奇的傳說時代。

要是都沒人理他,他會自個去找一處地方,咕嘟着嘴,去聽喓喓草蟲聲。

阿夕是個自尊心很強的孩子,他最怕別人因爲是小孩而看不起他,因此他總是裝作個懂事的大豚一樣。當談論的話題技術含量比較高而他又覺得裝懂會讓大豚看出來的時候,他便會第一個湊上去問爲什麼,當別人告訴他答案後不管他弄沒弄明白,他總會“哦”地點頭,說,“知道了!”

因爲“知道了”三個字老掛在嘴邊,以至於別人都笑着稱他博思第二。“爲什麼是第二?”阿夕問別人。

因爲“博思第一”“知道了”的東西比你還多,不管什麼他都是知道了,而你要問別人之後才知道了。當然只能排第二啦。

“沒關係”,阿夕搖了搖鰭,說,“我就讓着他點好了,這種小事有什麼好爭的。”

小布是他打心底裏佩服的一個,他喜歡聽小布跟他講打仗的故事。

每當小布繪聲繪色地跟他描述如何指揮大軍,如何令出法隨,如何佈置伏擊,如何組織衝鋒,如何強攻,如何突襲等等,阿夕總是無限神往地眼神崇拜地望着小布說,“你看起來真像個大將軍。”

他看到小布對他的讚揚沒什麼表示,他便去找到小玉,錯漏百出地跟她轉述他剛剛聽到的故事,然後他拍拍胸脯對小玉說,“你哥哥看起來真像個大將軍。”

小玉說:“哥哥從來不跟我講這些,他在家裏總是一個勁督促我遊泳,遊得累得不能動了還要跟我講如何孤身躲避白鱘的偷襲,如何識破二腳的血森林,如何辨別鬼音與聖音。如何在危險來臨時尋找巖洞躲避追蹤。”

小玉“哎”地嘆一口氣說,“其實我一點不喜歡聽哥哥講這些,他教這些是爲我好,可我多想他能跟我講講爸爸媽媽,講講他一個人是怎樣把我帶大的,講講他的內心,他的痛苦和快樂,講講他喜歡的拉雅姑娘,講講——你們。哥他不喜歡講這些,他除了督促我練功外就是自己練功,他練的滿身肌肉,越來越不苟言笑,我問他,豚族與鱘族不是已經和解了麼,你怎麼還是隨時要打仗的樣子?他說,二腳比鱘可怕一千倍,我們現在要防備的是二腳,而不是鱘。”

“我知道二腳的可怕,所以也不好說什麼。”

小玉低頭看着自己的尾鰭,輕輕地搖擺着說,“整天跟哥哥練習逃避各種預想的追殺,我真的有點累了。”

阿夕用力點了點頭,切身體會道:“阿昕哥哥也是督促我遊泳的,每次都要把我逼得累癱在那裏才肯罷休。可是我知道,他是爲了我好,他對我好,只是嘴裏不說罷了。”阿夕提示小玉道,“你哥哥也一樣,是爲了你好,只是嘴裏不說罷了。”

“哥哥是爲了我好,可是”小玉微微一笑說,“阿夕,你還小,你不懂的。”

阿夕搖了搖頭,說:“不,我知道的。”阿夕睜大了眼睛肯定地對小玉說,“我知道,你累了。”

小玉笑着蹭了蹭阿夕的腦袋,問:“你哥哥還在柳溪野渡嗎?”

阿夕問:“你要找他嗎?”

小玉說:“上次見到你們,那麼傷心,我自己都哭了,也沒顧上和他說話。”

阿夕點點頭:“奧,哥哥不去柳溪野渡了,他們現在去蓮花湖。”

“蓮花湖?”小玉呆了呆。

阿夕問:“怎麼,你不知道蓮花湖嗎?”

小玉說:“知道,太知道了,我們從洪荒澤出來後,我就是在那裏第一次見到你的哥哥。”

阿夕說:“那好啊,知道了你可以去找他。你是要去找他嗎?”

小玉點點頭:“我有要緊事跟他講。”

阿夕笑道:“我知道,你們男豚女豚之間的事總歸都是要緊事。”

小玉作勢欲打道:“你胡說什麼呀?”

阿夕故作驚訝道:“這有什麼啦,你們都是大豚了,沒關係的。只是,”阿夕撇撇嘴道,“哥哥現在和冉香在一起呢。”

小玉來到了蓮花湖。

她沒有找到阿昕。她在那裏等着,等了很久,太陽落山了,西天掛起一片紅霞,她沒有等到阿昕。

第二天一早,她依然早早來到這裏,她看到太陽昇起來了,朝霞漫天,跟昨天傍晚的情形一樣,不同的只是太陽一個在往下降,一個在往上升,就像她彼時的心情。

朝陽帶來希望。當她聽到田田的荷葉上有露珠滾落的聲音時,她看到了阿昕。

阿昕的身邊除了冉香,還有他的姐姐、媽媽還有阿夕也來了,阿夕看到小玉,就朝她扮着鬼臉。

小玉怪道:“看我不打你,你哥哥昨天根本就沒有過來。”

“誰叫哥哥比我還乖,他昨天一直在家裏陪媽媽的。”阿夕得意道,“小玉姐姐,我這不是幫你把哥哥請來了麼。”

“小玉!”阿昕微笑着游過來,大聲喊着她的名字。

她看到阿昕漸遊漸近,臉龐在印着柔和的陽光的河水中清澈起來,她笑了,她感到對這張臉有着天生的親切。

小玉迎向阿昕,阿昕笑着說:“小玉,你怎麼也在這裏,又想喫蓮子了嗎?”

小玉還沒來得及說話,阿夕搶着說,“她是來找你的。”

小玉點點頭,說:“有件事我想告訴你。”

阿昕問:“有什麼事,小玉?”

小玉說道:“阿昕哥哥,我聽說,我聽我哥說,無淚水將要大爆發了!”

阿昕問:“小玉,你聽說的?你哥?你哥聽誰說的?”

小玉說:“我也不知道,我聽說到無淚水,我整個都嚇傻了,我就想着趕緊來告訴你們,阿昕哥哥,你懂得比我多,你說該怎麼辦?你要提前做好準備啊。”

阿昕回頭看看母親,阿藥在阿璃的攙扶下正在安靜地聽着遠處東林寺晨光中的鐘聲,一下一下,歷數着墮入輪迴的一百零八種苦。

阿昕不想驚動母親,他把小玉拉到一邊問:“小玉,你哥哥到底是從哪裏得來的消息,你再仔細想想。”

小玉就皺起眉頭去想,“呀”她叫了起來說:“是哨子,可能。”

小玉說:“哥哥跟我說去無淚水之前正好是和哨子在一起的。”

阿昕立了起來,“走,去找哨子。”

哨子是豚族最好的偵察員。他反應迅速,機靈果斷,並且能夠聽懂二腳的語言。他經常悄悄出沒於各個碼頭,打探二腳的消息。他對二腳的世界瞭如指掌。豚類們幾乎以爲這個世界上沒有哨子不知道的事情。

哨子總是揚揚自得地說,鬼穀子的預言術神奇是神奇,只不過再神奇也只是豚族的預言而已,而我打探的消息,都是精確度極高的既成事實的消息,不可逆轉的事實。

豚族依賴於哨子的消息,大家管哨子叫做“博思”,以示尊敬。

阿昕和小玉找到哨子的時候,他正在給幾隻老豚講二腳世界的故事。他從來不屑於跟年紀小的豚聊天,只願意找年長的豚聊,他要告訴那些老豚們,即便你再見多識廣你也識不透二腳。他希望用他探到的消息來改變整個豚族對二腳的認識。自從二腳進入無淚水化之後的時代,豚類對二腳幾乎只剩下了唯一的感覺,那就是——可怕。至於二腳的生活究竟如何沒有豚試圖去瞭解,他們總是覺得離二腳越遠越好,只有哨子不這樣想,哨子說二腳有句兵法叫“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你不去瞭解對手,就永遠不可能戰勝對手。

於是他利用一切可能去接近二腳,並且掌握了許多其他豚根本想都不敢想的信息和情報。

“二腳有一個愛好,他們喜歡把甘泉變成臭水。他們把這個叫做文明。變臭水的能力越強,他們就認爲這種文明越先進。所以,文明,——二腳發明的這個古怪的詞彙,——它的意思就是愛臭水。”

哨子口沫橫飛地向聽衆作着演講:“據說,二腳也有一部詩經,像我們的詩經一樣,二腳的詩經這樣寫的:關關鴡鳩,在臭水之溝,所謂伊二腳,宛在更臭水中央。”

小玉輕聲問阿昕:“阿昕哥哥,二腳說他們漂亮的女孩子喜歡站在更臭的水中央,她們爲什麼喜歡站在臭水中央啊?”

阿昕說:“也許他們就喜歡那種噁心的感覺吧。”

哨子又說:“二腳還有一個愛好,他們以觀看監獄生活爲樂事,知道什麼叫監獄嗎?就是把你關起來不讓你遊動的這麼一個地方,讓你得不到自由,讓你整天在尾巴那麼大的一塊地方巡來巡去,難受死你,這就叫監獄。”

哨子故作驚訝地說:“在二腳的監獄裏,關滿了二腳。”

“他們爲什麼要自己關自己呀?”小玉大聲問起來。哨子和他的聽衆們都齊刷刷地轉過頭來望向小玉,小玉連忙低下頭去,羞紅了臉。

哨子笑笑回答她說,“因爲二腳自私的很,有些二腳喜歡搶奪拐騙其他二腳的東西據爲己有,爲了維持秩序,不讓他們的自私行爲過於難看,二腳設置了監獄,把那些他們不喜歡的二腳關在裏面,取消他的自由。”

“然後二腳們都來看望關在裏面的二腳?”聽衆們問。

哨子搖頭道:“二腳不僅喜歡剝奪自己腳的自由,更以剝奪其他種族自由爲樂。他們專門爲其他種族建造一個大大的監獄,然後到處捕捉各種物種,像各種鳥啊,各種山獸啊,各種魚啊,當然還有我們豚,關進這座監獄裏面,然後組織成羣的二腳來圍觀,當他們看到關在籠子裏的各種物種時,他們,尤其是他們的小孩總會發出讓豚寒毛直豎的怪笑聲,爲了讓孩子們發出這種怪笑聲,父母甘願付出金錢作爲代價。”

“他們把關其他物種的監獄叫做動物樂園,因爲在這裏他們能讓孩子得到發出怪笑聲的無窮樂趣。”

“天啦,要是我給關在這裏面,我倒寧可死了。”阿夕心想。

他拱了拱小玉道:“小玉姐姐,你是寧可犧牲呢還是情願給二腳關在籠子裏啊?”

小玉笑道:“你可真會打岔。”她心裏也在想着,哨子講的故事真是不可思議,要不是爲了弄清楚無淚水的事情,她倒真想繼續聽下去。

哨子繼續說道:“二腳們還喜歡——”

“哨子,”阿昕大聲喊道:“你給我們說說無淚水即將爆發的事情呢。”

哨子看了看阿昕,又看了看阿昕身邊的小玉,他對小玉說:“小玉,我跟你哥哥說起過這個事情,你怎麼不去問你哥哥?”

小玉說:“哥哥不願跟我多說什麼,他說,他是愬的兒子,就是再猛烈的無淚水爆發他也會堅守家園絕不後退半步。”

哨子嘆了口氣說:“他跟我也是這麼講。”哨子結束了故事,遊到阿昕他們這邊說,“我跟他們講了,我說我聽說無淚水要大爆發了,可是他們都無動於衷。”

阿昕問:“消息可靠嗎?”

哨子說:“我的消息從來確實。”

“那他們爲何沒有動靜?”

哨子猶豫道:“因爲我還無法知道,無淚水爆發區域到底是在上遊還是下遊。”

阿昕他們無語了。

“探得出消息麼?”

哨子搖了搖頭說:“要能探得出早探了。”

小玉問:“那不知道上遊還是下遊我們往哪裏去呢?”

哨子說:“我也不知道——所以沒有豚願意走。”

阿昕說:“找鬼穀子先生,也許他有辦法。”

哨子說:“鬼穀子已經預言過了。”

“他怎麼說?”

他說從水文來看:“應該是在上遊不遠處。”

小玉急道:“那我們趕緊往下遊走啊。”

哨子說:“哪裏有那麼簡單,無淚水一旦大規模爆發,整個下遊將全部給無淚水籠罩,你往下逃多遠都逃不掉,相反,往上遊去也許還有機會,迎難而上,淚水密度大,危險性高,但是上遊無淚水容易被江水稀釋得快,而且往上遊去也有可能徹底衝出淚水區。”

頓了一頓,哨子說,“現在沒豚動的根本原因是,誰都不知道無淚水會在上遊多遠的地方爆發,弄不好,你往上遊正好遊進了無淚水中心,必死無疑。”

阿昕想來想去,覺得哨子的話不無道理,在無法確定無淚水爆發地的情況下根本沒法轉移。他問哨子:“我們有沒有其他辦法避開無淚水?”

哨子說:“沒有辦法,但是我有一個法子可以減少我們的損傷,那就是漂上江面洗油澡。”

“無淚水最可怕之處是它污染的水源不能飲用。在不飲用的前提下,它的另一個可怕之處是容易引起皮膚感染,導致全身潰爛,而洗油澡儘管容易導致皮膚過敏,但可以一定程度上防止無淚水和皮膚的接觸。”哨子說。

阿昕對哨子想出的這個主意十分佩服,他對哨子讚歎道:“你真是豚族的博思!”

在哨子、阿昕的倡議下,豚族開始三三兩兩浮上江面洗油澡,他們會在江上守候肚子圓滾滾的二腳油輪,然後跟上去,跟在油輪後面,油輪從江上駛過,後面拖着一道長長地閃閃發光的尾跡。豚們就在這條尾跡中向前跟進,在跟進一段距離後,他們的身上便沾滿了油,這種感覺很是難受,遊動的時候甚至有力不從心的感覺,方向都不好控制,皮膚的呼吸被堵塞了。但是這是哨子想出的能緩解無淚水侵蝕的唯一可靠的辦法了。

就在柳溪野渡附近的豚們紛紛收到消息,開始三三兩兩浮上水面尋找二腳的油輪之時,無淚水大爆發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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