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地裏的士兵們早就老老實實睡覺去了,就連放哨的士兵,都自覺離那個帳篷遠遠的,好像看不見、聽不到,就可以裝作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任平生坐在山坡上,凝望着草原上金黃色的圓月,坐了不知道多久,突然開口:“出來吧,一羣蚊子圍着你咬了那麼長時間,你也藏得住?”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肖平軍從雜草中鑽出來,嘿嘿乾笑。
“老大,你……你……你看啥呢?”
“月亮!”任平生向上一指。
“月亮有什麼好看的?”
“不好看嗎?”任平生轉過頭,“老子讀書少,也知道月亮很美,特別是這麼一大片草原襯着,就更美了!你看那月亮和大苑有什麼不同?”
肖平軍疑惑地看着天上:“比大苑看着大!看着黃!”
“你不覺得看着還低嗎?”任平生比畫着道,“沉甸甸的,好像沉得天空就快掛不住了,隨時會掉下來,滿地骨碌。”
“這……”肖平軍端詳着天空,叫他這麼一說,好像月亮是有點搖搖欲墜。
他拍拍肖平軍的肩膀:“呵呵,我等了這麼久,終於要掉下來了,我要接着!”
“老大!”肖平軍甩了甩頭,道,“月亮哪能掉下來啊?看着再低也不會掉下來!你別開玩笑了,快回去睡覺吧!兄弟們都擔心死了!”
“誰說的?”任平生嘿嘿一笑,“我覺得……就要掉下來了!我都能聽見天上掛月亮的地方,咔吧咔吧響了。”
咔吧!一個木頭杯子在蕭圖南手中化爲碎片。
他臉上木然一片:“對不起,爲了他,我沒有義務配合你!我不是男娼!你可以回去找你養的那個漂亮的小東西。”
青瞳勃然而怒:“蕭圖南,你放的什麼屁!你是我第一個男人!也是唯一的一個!你親眼見到的,你當我是什麼人?”
“你心裏有了別人,我是第一個還是第一百個,有什麼區別嗎?”
青瞳怔住,隨即搖頭:“阿蘇勒!我心裏沒有別人。他只是我的朋友!就是因爲不想他抱有期望,我才進了你的帳篷啊!”
蕭圖南靜靜地看着她:“青瞳,你知道嗎?你們南苑人有一種迂腐之氣,喜歡他,就去抱着他!不喜歡,就直接和他說清楚!何苦用這種方式?讓他看到你不好的地方,然後主動離開你?這樣做有什麼好處?”
青瞳輕嘆:“這不是什麼好處壞處的問題……怎麼說呢?阿蘇勒,有些話不說出口最好,說出來太傷人……”
“我不覺得你這樣和走出去甩他一巴掌有多大區別。”蕭圖南搖搖頭,“你心裏舒服還是他心裏舒服?”他冷笑:“青瞳,原來你也如此虛僞!”
青瞳有些煩躁起來,怒道:“你說得對!我就是迂腐、虛僞!因爲我就是南苑人!不是你們草原上的傻丫頭!我從裏到外,從骨頭到血脈都是南苑人!祖祖輩輩學的都是這些,做的都是這些!我改不了變不了!你現在才知道我是南苑人嗎?我一直就是,永遠都是!我是大苑最知書識禮的閨秀!永遠像不了你們草原上沒心沒肺的傻丫頭!你覺得我虛僞,我覺得你粗魯!看不上我虛僞,你就滾蛋吧!”
憤怒的女人突然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緊緊地抱住她不放。男子胸膛的熱量頓時便將她軟化了,青瞳趴在他懷中,不知爲何覺得特別心酸,無法抑制地抽泣起來。
低低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青瞳,你是不是喜歡上他了?”
青瞳震了一下,慢慢抬起頭,眼神中一片茫然:“我……我……”她遲疑地搖頭:“我不知道……我覺得不是……我……”
喜歡任平生?這個問題她沒有想過,仔細想來,似乎不是的。喜歡離非的時候那般年少熱情,她曾完全地投入,徹底地奉獻!要了她的命都無所謂。最初,她以爲只有這種感情才叫喜歡。
後來遇上了阿蘇勒,她時哭時笑,大喜大悲,激情似火,她沒有和離非在一起時那種奉獻的慾望,相反,她總是想要!總是想要公平!她總是想算計他卻又總是想念他,牽腸掛肚直至纏綿入骨!後來,她覺得這種感情也是喜歡。
這兩個人給她的痛苦都多於美好。
至於任平生……剛剛想起這個名字,眼前立即清晰浮現那張似笑非笑的臉孔,不修邊幅,不拘小節,像個流氓也像個無賴……眼睛黑亮黑亮的……
青瞳嘴角已經勾起一個笑容,和那張痞裏痞氣的臉上一樣的笑容。
耳邊傳來幽幽的一聲嘆息:“青瞳,你喜歡他!”
青瞳吸了一口氣,搖頭:“我不知道我喜不喜歡他,但是我知道我喜歡你!阿蘇勒,我喜歡你!我十分確定!”她的聲音帶着哭腔:“阿蘇勒,我們隨時都可能分別,下次見面,天知道是友是敵,天知道我們是不是還都能活着,你親親我吧!”
蕭圖南輕輕嘆息一聲,輕輕碰在她臉頰上,用嘴脣一一勾畫她的輪廓,她的眉、她的眼、她的每一根線條、每一根髮絲……
“阿蘇勒,你有過多少女人?”
“沒有一百個也有七八十個,不記得了。”蕭圖南輕輕道。
“我只有你一個!”青瞳微嘆。
“但是我心裏,從始至終,就只有你一人!你呢?”蕭圖南目光中像是藏着一個海洋,在黑暗中仍然發出幽光,“我寧願,我們換一下!你呢?”
“孃的!今晚是哪個混賬王八蛋給那西瞻胡人喫飯了?飽暖思淫慾!果然是飽暖思淫慾啊!”
“老大,是你給的,最先烤好的羊腿,你就遞給他了!”肖平軍小聲道。
任平生愣了一下,使勁拍自己的腦袋:“靠!這不是活該嗎?老子發什麼善心,怎麼不餓死這小子算數?”
“老大!”肖平軍有些氣急敗壞,“我知道你現在在想什麼!用不着!大丈夫何患無妻?她再漂亮,咱也不稀罕!不就是個漂亮的女人嗎?我們回去找,肯定給老大找個比這還漂亮的!”
“比這還漂亮的?”任平生看着他漲紅的臉,嚴肅地道,“那可不太好找。”
“沒事!”肖平軍叫道,“我們有兩千多個兄弟,兩千人一起找,怎麼也能找到!”
“謝謝你兄弟,不用了,你就是把天上的七仙女找來,我都會覺得沒有她漂亮。”
肖平軍狠狠道:“那是你現在喜歡她,不喜歡,你就不覺得她有什麼漂亮的了!”
“說不喜歡就不喜歡了?”任平生拍拍他,“傻小子!這事攤上了就是攤上了,一點辦法也沒有啊!”
帳篷裏,兩個人就一動不動地抱着,似乎要抱到地老天荒。
“我一會兒就走。”蕭圖南在一片靜謐中,突然開口。
青瞳身子抽搐了一下,下意識緊緊抓住他,抓了一下,手指慢慢張開,又將他放開了。
“不等天亮?”她的聲音就像受了寒,悶悶的。
“不用了,半個晚上已經足夠他明白你的心意。”
“我的心意……”青瞳失神地呢喃,“我的心意……”
“我曾經以爲,只要我努力,總有一天,就能讓我的人生符合我的心意,可爲什麼,我越努力,就離我的心意越遠了呢?”
“這沒有什麼奇怪,大部分的人,都不能按照自己的心意生活。” 蕭圖南向外望了一眼,“所以,一直按照自己心意做事的人,纔會如此可貴!”
“老大!你要是實在生氣,我……我……我就去偷偷做了那小子!”
“你不是他的對手!”任平生搖搖頭。
肖平軍急了:“那我就叫上一個小隊的人,我就不信了,殺不了一個西瞻胡兒?”
“你知道這小子是誰嗎?”
肖平軍道:“我也不是傻子!他一個人,能讓那麼多人保護,那麼多人追趕,肯定是個大人物,那又怎麼樣?別說他是個西瞻人,就算他是我們大苑的王孫公子,欺負到老大頭上,我一樣不能放過他!”
“歇着吧你!”任平生翻了翻眼睛,“你不是他的對手,老子也不是他的對手嗎?要是他能對付,我還用得着你?”
“靠!”肖平軍臉頰漲紅,“我就不信了,有什麼人是我們兄弟惹不起的?明着不行我還能來暗的,老大你說,他到底什麼來歷,有什麼了不起的?”
任平生攤開手:“那小子是她名正言順的相公,其他的,倒也沒有什麼了不起了。”
肖平軍頓時張口結舌,徹底傻眼了!
“我也該走了!”蕭圖南靜靜道。
青瞳這一刻,像是被擊碎了外殼,無比軟弱。
“阿蘇勒!”她抱着他低低飲泣,“讓你走,肯定是我這一生最大的遺憾,可是我沒有辦法!沒有辦法!”
蕭圖南輕輕開口:“說得對,那你殺了我吧!我就永遠留在你心裏了!”
“開什麼玩笑!”青瞳哭出聲來,“都這時候了,你還說這些!”
“你要真的殺我,我一定會反抗,但是我心中,卻不覺得這是壞事。”蕭圖南溫和地道。
“是我不好!不是你的錯,是我不好。”她抽噎着,“我覺得我對不起你,那隻鷹飛過來,你讓我和你分頭走,我應該能想到的,你爲了我連命也不要。你已經幾次爲了我冒險,我卻還是想不到!那些狼是我抓來的,我一點事也沒有,卻讓你傷得那麼重!還有在風沙裏,你一直護着我,阿蘇勒,你對我很好,我都明白,可是我還是離開你了,我覺得對不起你!”
“這沒有什麼,並不是只有我一個人會這樣做,每一個真正的草原男兒都會如此,他們不會看着自己喜愛的女人受到傷害!我愛的,就是屬於我的珍寶,捨命也要保護的珍寶!我只是做了心裏想做的事。”
青瞳怔怔地聽着,突然又哭了出來:“可是你要走了!要走了!我真的不想讓你走,我現在才明白,當初我和你說,要不讓我死,要不讓我走,那是多麼殘忍的事!我……我……我的心裏痛得要死了!我簡直想在你心裏捅上一刀,讓你也嚐嚐這個滋味!只有我自己嚐了這個滋味,我才知道自己當初有多殘忍!阿蘇勒!對不起!我現在才明白,你當時有多麼傷心!”
“老大,原來你纔是那個……呃!”肖平軍及時閉嘴,將那個不雅的詞彙吞了回去。
任平生眼睛一瞪,喝道:“胡說!人和人之間的緣分有的開始早,有的開始晚!老子不過是比這小子認識她晚了點兒,這算什麼呀?這種事情,只要你情我願,不用管以前有過誰!老子還是有權利爭取的!”
“呵呵……可以爭取,可以爭取。”肖平軍看了一眼帳篷,底氣再也不足了。
“老子年紀也不小了,以前也不是沒有過女人,所以她以前和誰好過,我也不在乎,老子只要她以後和我好。”
“可是……”肖平軍尷尬地看着遠處,“這不是以前啊,現在還好着呢。”話一出口,他趕緊吐了口口水:“老大,你當我沒說,你……你可別傷心。”
“我沒有傷心。”任平生道,“有時候,發生了什麼事,那並不一定是開始,也許是告別。”
他嘆了口氣:“應該告別啊!不告別,怎麼會有新的開始?”
“老大,你確定……那是告別?我怎麼看着不像啊?”
“渾小子!老子說告別就是告別!不信你明天看看,那小子還在不在了!老子這邊好不容易有點機會,你給我泄氣!”他咚咚敲着肖平軍的腦袋。
“好好好……”肖平軍躲閃他的手,“是告別,老大你別打了,不管怎麼樣,你不傷心就好!”
“這他孃的是好事!你懂不懂?懂事的就不會爲這個傷心!”
肖平軍認真想了想,點頭道:“如果真的像你說的那樣,那我要恭喜你,老大,你應該高興纔是!”
“放屁!”任平生砰地又打了他的腦袋一下,“裏面——啊!那事!”他指着帳篷罵道:“我要能高興,那不是有病嗎?”
帳篷裏,蕭圖南用他一生最溫柔的姿勢,將青瞳擁在懷中,輕輕地,就像擁着一件連他也賠不起的珍寶。
“青瞳。”他聲音低低的,帶着從來沒有過的溫柔,“我在可賀敦那幾日,聽到了一個大消息。拔密撲並不是只想殺了我就算了,他暗中勾結了北褐,從賀谷部落給他們打開了通道。賀谷部落可以從北方直達聘原,而聘原的士兵都跟着父皇南徵了,現在留守的士兵不足兩萬。如果讓北褐人得手,西瞻二十萬軍隊回來的路就被掐斷了!可賀敦部落叛變,我們的士兵就要通過一個月沒有絲毫補給的草原,現在是冬天,一點糧食也沒有,他們都會活活餓死!就算回到聘原,城池也已經被北褐佔領,難道讓他們用牙齒咬開城牆嗎?”
青瞳抬起淚眼:“那你……”
“我也終於明白,當初你爲什麼一定要回去。那時候我是那麼恨你,恨得只想把你的國家踏成碎片,爲我這一顆心陪葬,所以纔有這兩年的秣馬厲兵,纔有這麼多事情發生。如果我早些明白,就會好得多!我終於明白了你,可我也終於要離開你!我知道這一去,今生我都未必有機會再見到你;我知道這一去,我們即便有機會見到,也可能變成仇敵。可是我也必須去!青瞳,我一直愛你,但是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懂你!我們都是沒有選擇的人,我必須去!”他輕輕拉起青瞳的手,用低得不能再低的聲音道,“你一直問我,爲什麼要在你手心裏文下這隻鷹。青瞳,我現在告訴你,其實,如果我能選擇,我就會選擇待在你的手心裏!我情願在你手掌之中,我情願飛不出去!”
含淚與君別,
多少春秋音塵絕?
終日望君君不見,
唯見夕陽斜。
含淚與君別,
肝腸寸斷又奈何?
夢裏問君君不語,
醒來空自嗟。
含淚與君別,
寂寞孤獨是豪傑。
明月伴君君何去?
一路山巍峨。(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