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八十六
譚同情地看着被尤教授的語重心長窘得滿臉通紅的女服務員,想起自己在爲數不多的幾次會面中也曾有幸聆聽過尤教授近乎職業病般的教誨。尤教授五十歲不到,在業界風頭正勁,其影響力與其短精幹的身材完全不匹配,譚和他談不上深交,只是在公開場合打過交道,雖說之前已經做了些功課,但仍不知這次能否與尤教授進行深入而親密的接觸。
女服務員逃也似的走開了,眼前只剩下一位受教育者,尤教授反而沒了不吝賜教的願望,面無表情地看着譚。譚忽然想起來什麼,忙從兜裏掏出張名片欠身遞給尤教授,尤教授接過來翻看,唸叨着:“ice公司、全球戰略合作部、亞太區總監。以前好像不叫這個吧?換新的了?”
這款名片是譚自己私下印的,他還有另外幾款適用於其他場合,他解釋道:“我現在直接向亞太區總裁彙報,可調用的資源比以前多了,開展各方面合作也都容易些。”
尤教授把名片放在桌上,說:“哦,難怪你電話裏說是你們亞太區老闆有些想法讓你轉達。”
譚心想,我要是不那麼說能把你請出來嗎?臉上笑容可掬地表明來意:“我老闆對中國市場很重視,也很看重與學術界的合作交流,他要求我找業界裏面的權威當面請教一下,有沒有可能由ice和頂級的學術機構一起搞個大型的高峯論壇,請行業內的資深人士和相關企業的高層好好交流一下,來個頭腦風暴,肯定能碰撞出不少火花。”
這步棋是譚節期間與皮特在深圳密會之後商定的,當務之急是要使ice能與第一資源集團建立新的聯繫渠道,使皮特得以穿透俞威設置的鐵幕操控項目進程,兩人權衡再三,覺得組織一場高峯論壇是最佳方案,既可以用一網打盡的批式公關戰術與第一資源總部和各省公司的高層廣泛建立聯繫,也可以來一次高舉高打,強化ice在業界的影響,但這步棋的關鍵就在於ice能否找到理想的合作夥伴一同搭臺唱戲。
尤教授聽完譚的陳述,不冷不熱地說:“交流總是個好事情,我一向主張學術界、科研機構要和企業緊密聯繫,一方面要努力把科研成果轉化爲生產力、轉化爲能被市場認可的價值,另一方面也要及時從市場中、從企業中尋找新的研究方向,這樣才能使企業與科研機構都實現可持續展。這種活動搞一搞沒壞處,但是最好不要搞成純粹的商業行爲,不要有太濃的商業味道,不然無論是學術界還是請來的企業都不會滿意。”
譚暗暗叫苦,難就難在此處啊,他和皮特不怕賠本賺吆喝,怕的是賠本搭臺、別人唱戲而自己連個吆喝的機會都沒有,他試探道:“是啊,您說的非常關鍵,我們一定要爭取讓所有來參加峯會的人都切實得到收穫,這就得靠您來把握活動的主題和方向啊。您所在的大學是咱們行業裏的黃埔軍校,學術和科研都是業內的頭把交椅,而您本人更是業界泰鬥,所以我就和我老闆商量,非常希望能由您本人和學校一起出面組織這次峯會,我們ibsp;尤教授並不表態,問道:“你們打算請哪些企業來啊?”
“當然越廣泛、越有代表性越好,不過這種論壇峯會也怕信馬由繮、人多嘴雜,熱鬧歸熱鬧,但如果針對性不強也會讓參加者覺得收穫不大,所以我們想除了學術界和科研院所,還應該有信息產業部的相關領導,當然也得有行業媒體,企業嘛,是不是這次就先針對第一資源集團?”
尤教授忽然笑了,手指在桌面上敲打着節奏,略帶輕蔑地說:“原來你們就是衝着第一資源來的呀,還繞了這麼一大圈,你們可以找第一資源直接聯繫嘛,幹嘛非要拉我們學校做虎皮呀?”
譚一臉尷尬,他此前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被尤教授一針見血地指了出來,搞這個活動對尤教授的好處何在?他本應找到答案再來求見尤教授,但形勢逼人使他只得硬着頭皮跑來指望能見機行事。這時服務員端來了幾個冷盤,擺在中央的是潮式滷水燒臘雙拼,譚忙恭請尤教授先用,但尤教授只是擺手說你來你來,自己卻連筷子都不肯動。譚不敢再勸,更不敢貿然替尤教授夾菜,只覺心裏愈慌,因爲他意識到自己面臨的問題是具有普遍性的,他既不知道尤教授的需求是什麼,也不知道尤教授的口味是什麼,就像他盲目地替尤教授點了一桌菜、祈求總有一款適合他的口味一樣,他也只能盲目地向尤教授兜售一堆好處,撞大運似的希望能撞到尤教授的需求上。,
尤教授不動手,譚也只好忍着,兩人對着桌上的菜都視若無睹,譚當然不怕冷盤涼了,但他怕場面涼了,便又試探道:“您這麼忙,國內國外的出差是不是很多啊?”
“唉,提到這個我就頭疼,分身乏術啊,很多活動都不得不推掉,沒辦法。”
“我們ig的行業應用大會,在美國的拉斯維加斯,您有沒有興趣啊?”
“4月啊,那肯定不行,7、8月份學校放暑假的時候我還靈活一些。”尤教授的眼睛裏沒有放出半點光芒,一副不爲所動的架勢。
“我聽說在這個會上ice將和一些合作夥伴起成立一個創新中心,麻省理工、斯坦佛、加州理工、摩托羅拉、沃達豐、德國電信和南方貝爾都會參與,我想這是一個很不錯的平臺,咱們中國相關行業的技術和應用水平都很高,市場又這麼大,如果您能把研究成果拿出和給他們分享,一定是個很有意義的事。您要是能去,ico摸一起成爲亞洲僅有的兩個創始成員。”譚送上了一份厚禮,這是他專門向皮特遊說得來的,以他對尤教授這類專家學者的瞭解,這份禮正是投其所好,也不可謂不重。
尤教授的反應卻令譚大失所望,他再次淡淡地說:“這種交流總是個好事情,全球經濟一體化了嘛,學術與科研也越來越不分國界了。只是我出國訪問的計劃已經排到了明年,這次肯定是抽不出身,從我的助手裏面派一個去怎麼樣?我還有一個博士英語很好,也可以讓他到外面去見見世面。”
譚感覺自己好像一腳踩空,身子飄來蕩去地下落卻找不到立足點,他本以爲這招獨闢蹊徑能收到不錯的效果,因爲此招的境界遠高於他以往慣用的招數,譚雖曾在洪鈞手下數年卻一直不太認同洪鈞的理念,他認爲洪鈞太“形而上”了,而在當今的中國還是“形而下”更行得通,他在客戶中物色突破口時往往注重於滿足客戶最基本乃至最原始的需求,他曾自內心地讚歎中國文化的博大精深,古人怎麼就那麼智慧呢?所謂“物色”,精闢地概括出人們所尋求所挑選的,無非一個是“物”、一個是“色”。可是在他物色到尤教授這塊打開第一資源之門的敲門磚之後,卻搞不清尤教授究竟是在物色什麼,是“物”?還是“色”?還是兩者兼顧?但譚不敢試探更不敢貿然提供,他和尤教授還遠未到相濡以沫的程度,只能繼續試探其他方向。
譚替尤教授把茶續滿,問道:“您的研究中心屬於國家級重點實驗室吧?我老闆希望下次來北京時能有機會去拜訪您,也參觀一下您的研究中心。他有個不太成熟的想法,不知道ice能否和您的研究中心共建一個實驗室,我們提供所需的硬件軟件環境,您這邊可以幫我們培養一些人才,對提高行業內企業管理軟件的應用水平肯定大有好處,您覺得呢?”
尤教授抿了一口茶,客氣道:“我們是國家撥出大量經費重點扶持的實驗室,承擔着很繁重的縱向和橫向科研任務,同時也是一個重要的人才培養基地。我們一直很注重與國內外的優秀企業密切合作,你老闆的想法很好,歡迎他方便的時候到我們那裏去參觀指導。關於合作共建實驗室嘛,日後可以不斷探討,這不是一兩句話就能拍板定案的事。”
譚剛擊出的這招像是打在空氣上,他再也無計可施。此時熱菜上來了,一份脆皮ru豬,一份鮑汁鵝掌,一份清蒸石斑,一份xo醬燒扇貝,尤教授不等服務員報完菜名就說:“給我拿兩碗白飯。”服務員跑着盛滿兩碗白飯,一手一碗端了回來,尤教授接過一碗,用湯勺輪流從脆皮ru豬以外那三個熱菜裏儘可能多地舀出一些湯汁澆到白飯上,然後攪拌幾下就大口喫起來。
譚目瞪口呆,手裏的筷子懸在脆皮ru豬上方卻忘了繼續動作,尤教授注意到了,便一邊咀嚼一邊伸出左手的三個手指,含混不清地解釋說:“習慣了,我已經喫了三十年的食堂,他們都說我是個工作狂,每天中午都這樣,菜湯拌飯,所需要的營養和熱量都在裏面了。”他見譚還愣着,又催促道,“你喫啊,咱們都自便,我喫飯一向這麼快的。”,
譚深受觸動,不禁有些哽咽,他彷彿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蔣築英和羅健夫,而尤教授正不愧是改革開放二十餘年來新一代知識分子的優秀代表,譚很慚愧自己剛纔還曾揣摩過尤教授對“物”和“色”的口味,覺得那簡直是對尤教授的玷污,他歉疚得徹底沒了食慾。譚喝了口茶,看到尤教授稍有喘息的意思,便實在地說:“嗨,要是都像您這樣有事業心就好了。其實我現在的確是想和第一資源的高層深入接觸一下,但是很困難,所以纔想請您看看怎麼能幫幫我,我和他們的鄭總見過幾次,但是,嗨,怎麼也搞不定。”
尤教授把碗筷撂下,滿臉不快,說:“老鄭?沒人搞得定他!”
譚知道自己又失言了,不該當着客戶的面說出“搞定”這一僅限於內部使用的行話,漲紅着臉忙轉移話題:“鄭總應該和您是校友吧?好像第一資源還有其他同行業企業的高層也大都是您的學校畢業的吧?真是桃李滿天下啊。”
“他們正好趕上行業大展的黃金時期,又有國家在特定歷史時期的特殊政策作依託,不僅是這些去了企業的人,到部裏工作的人也都趕上了好機遇,坐到今天的位置不足爲奇。”尤教授非常不以爲然,似乎他的收穫與機遇無關似的,又說,“相比之下,我倒是很佩服那些赤手空拳憑藉自己奮鬥創出一片天地的人。信遠聯集團的邢衆你知道嗎?他就很不容易,他畢業那年我正好兼任他們的輔導員,那可是個品學兼優的學生,可以留校,也可以去部委機關,當時要想去那些企業更不在話下,可是他卻自己白手起家開始創業,現在做到了這麼大的攤子,是個幹事業的人吶。”
譚立刻敏銳地嗅到了一絲異樣!他當然知道信遠聯集團,他也認識邢衆,令他深感意外的是尤教授竟會對邢衆如此大加褒獎,難道只是一時的有感而?譚靈機一動,用了一招漂亮的旁敲側擊:“依我看,不管是去企業還是進機關,都比不上您這些年在學術科研和教書育人幾方面所取得的成績,我雖然也算是在這個行業裏摸爬滾打了一段,可終究是個外行,但連我這個外行都知道您這些年對國家產業政策施加了不的影響,對骨幹企業在關鍵技術和業務整合上的戰略決策中都揮了指導作用,而且,您的很多學術成就在推進技術進步上也功不可沒啊。我剛纔還在想,現在高等院校都有不少產學研一體化的高科技公司,以您的科研成果、以您的戰略眼光、以您的業界地位,您要是創辦一家高新技術企業,一定能爲社會創造出更多的財富。”
尤教授已經消滅掉一碗飯,又如法炮製地製作他的第二碗菜湯拌飯,然後用湯勺指點着譚說:“你懂不懂這個道理,在一個健康展的商品經濟社會里,一定具有非常充分的專業化分工,政fu不要辦企業,企業不要辦社會,各自做好各自該做的事,高校也是一樣。高校是培養人才和學術創新的地方,如果把一個創新型國家比喻成汽車,那麼高校就是它的動機,高校應該爲企業創新源源不斷地提供動力,但高校自己不應該去辦企業,那些知名的跨國公司有哪家是校辦企業?咱們國家那些校辦企業都是特定歷史時期的特殊產物,高校的牌子將來一定會從這些公司的名字裏徹底消失。我這又不得不提到邢衆,他的信遠聯沒有打我們學校的旗號做過任何事,雖然他和裏面的骨幹都是我們學校畢業的,他的企業是完全憑自身實力一步步打拼過來的,很了不起啊。我是博士生導師和學術帶頭人,拿着國務院的特殊津貼,我該乾的是什麼?就像你剛纔說的,學術科研、教書育人,再力所能及地爲國家、爲企業建言獻策,但我不是公司老闆,不該去辦企業,企業應該交給邢衆那樣優秀的企業家去辦。”
譚自然聽懂了尤教授的教誨,他還悟出尤教授言語背後的更深一層含義,分工與合作從來是密不可分的,分工越精細、合作越緊密,顯然尤教授與邢衆在術業有專攻的同時也在緊密地合作,他正是把本來自己可以辦的企業交給邢衆去辦了!譚心花怒放,滿桌佳餚他還沒碰卻好像已經飽了,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他慶幸自己的運氣不錯,尤教授居然主動替他破了題。譚心裏有了底,興奮地說:“您說得太對了,現在有句挺俗的話,說一個人能走多遠取決於他與誰同行,呵呵,我要是能和您、能和邢總同行,不管自己多笨也離成功不遠了。我和邢總接觸過,一直很佩服他,今天聽您這麼一說我更覺得他很了不起,您看,邢總的信遠聯集團有沒有可能和我們共同主辦面向第一資源的高峯論壇啊?”,
尤教授並未直接回答,而是似乎覺得譚孺子可教,又接着給譚上課:“你們是在盯着第一資源的noma工程吧?這個項目已經醞釀很長時間,前後多次的論證會我都參與過,目前仍然還有一些重大問題存在不少爭議,核心就是幾個事關‘以誰爲主’的問題,其中之一是以中爲主還是以洋爲主,有些人認爲不僅技術平臺和應用軟件都應該採用國外的,就連運營和管理模式也要儘量照搬國外同行的,對此我就有不同看法。我認爲,這個行業在中國的確比歐美國家起步晚,引進吸收和學習借鑑都是應該的,這十多年我們也一直是這麼做的,但是正因爲如此,我們反而具有得天獨厚的後優勢,我們纔可以在這十年間沒有任何歷史包袱地實現跳躍式展,一步到位採用最先進的技術和最有效的模式,國外同行有誰有我們這樣的展度?有誰有我們這麼大的市場規模和業務量?我們怎麼去學?所以,我的觀點還是一百多年前的那句老話,中學爲體、西學爲用,我不反對採用國外業已成熟的商品化軟件,但是怎麼把國外的軟件用好應該由我們自己說了算。”
譚抓住時機附和道:“太對了,像ice的軟件已經被國際上同行業的很多知名公司採用,第一資源搞一下‘拿來主義’就可以直接獲得成熟產品,比自己從頭做起效率要高很多,但是ice的軟件到了第一資源的手上怎麼才能用好,就應該由信遠聯這樣瞭解第一資源情況的公司來保駕護航。”
尤教授頭一次讚許地點點頭,說:“對嘛,你看連你這個外行也能想到這一點,但是我們有很多內行卻還是執迷不悟啊,總要找國際上的那幾家諮詢公司進來,說他們手裏有很好的方法論,可再好的方法論也要看是什麼人來用嘛,相關的會我都去聽了,那哪叫什麼諮詢顧問啊?都是一些毛孩子嘛;那哪是來給我們提供諮詢的?分明是來我們這裏學習的嘛。我又要拿邢衆他們打比方,邢衆的那些骨幹哪個沒有和第一資源泡過十年八年?那些諮詢公司的人誰有這種經驗?”
“是啊,咱們受的洋罪還少嗎?”譚說完才意識到自己正是個賣洋貨的,忙拉回到他最關心的話題,“所以我就想,您的研究中心和信遠聯集團出面,我們ice也一起參與,共同和第一資源總部以及各省公司的高層來一次深入的交流,讓他們都能認識到這種中學爲體、西學爲用的價值。”
尤教授沒理睬譚,埋頭喫着自己的菜湯拌飯,譚仍不覺得餓,但現這一幕很像是一位樂善好施的莊主在款待一個饑民餓殍一尤教授也做此聯想就不妥了,忙抄起筷子喫起來。沒多久尤教授就消滅了第二碗,譚也趕緊放下筷子,尤教授說:“你喫你喫,我說什麼你聽着就行。峯會這種形式是不錯的,你們和信遠聯之間的合作我就不方便參與了,商業上的事我也沒興趣,你不是管戰略合作的嘛,你去和他們談吧。峯會的主辦方最好是我們學校和第一資源兩家的名義,可以由我們研究中心做承辦方,信遠聯和你們ice都作爲協辦方,第一資源的人可以由我們研究中心出面約請,高層有不少都是我以前的同學和同事,中層裏面我的學生就更多了,經費嘛可能得主要由你們ice來承擔,我對你們還有個建議,就是最好從國外把你們的那些知名客戶請一些高層過來,由他們來和第一資源交流類似項目的經驗,你們儘量退到幕後,一定不要安排什麼產品宣講之類的,現在大家都對過於商業化的東西很反感,由你們的客戶替你們現身說法就好得多,很多時候做綠葉比做紅花效果更好。”
譚不免喜憂參半,喜的是尤教授主動承擔起導演的角色,顯然已把峯會當作自己的事;憂的是將承擔全部經費、投入大量資源的ice被尤導演分配的角色竟是個幕後英雄,不知道皮特能否接受這種結果。尤教授彷彿沒有在意譚的反應,而是沉浸在自己不斷跳躍的思緒裏,說道:“無論是國際國內,無論是政治經濟,一切的爭奪都是圍繞着主導權。你看看這些年產業的展就是這樣,無論是技術標準,還是體系流派,還是拆分重組,爭的都是一個主導權啊,第一資源搞的這個noma工程,吵來吵去也是這個,你們做銷售的大概也是一樣的道理,沒有主導權就不僅失去了話語權,往往也失去了生存權啊。”,
譚暗暗爲自己嘆息,看來ice已經失去峯會的主導權了,他當時並沒有在意尤教授這番話的深意,等他真正認識到noma項目中無處不在的激烈爭奪都是針對“主導權”這三個字時,已經是好幾個月之後了,而那時,已經太晚了。
星期四下午,洪鈞開車到了嘉裏中心飯店,他把車停到地下停車場,走進電梯後一看手錶便了愁,離約定的四點還有二十多分鐘,按他以往的習慣儘可以在大堂或酒吧把時間打掉,可是這次不行,這次的他見不得人,他甚至想回到車裏等着,但電梯門已經開了,他便低下頭快步奔進離電梯間不遠的商務中心。
洪鈞向商務中心的接待員報出科曼公司的名字,接待員會意後就要馬上帶他過去,洪鈞忙問:“裏面有幾個人?”接待員看一眼手邊的紀錄,說:“只有一個人。”洪鈞這才放心地跟着她走到商務中心裏面的一間會議室。
接待員輕柔地在門上敲了兩下,裏面傳出一聲“請進”,接待員替洪鈞打開門,站在門旁對裏面的人說:“洪先生到了。”
託尼已經笑容滿面地走過來握住了洪鈞的手,兩人隔着一張寫字檯坐下,託尼要接待員替他續杯咖啡,洪鈞也請她順便送杯湯力水來。兩人無言地對視片刻,託尼先開口說:“jim,你還是那樣的龍馬精神哇,一點點都沒有變。”
洪鈞和託尼只在公衆場合見過一次,沒說上幾句話,託尼還是高高瘦瘦的,疲憊中顯得有些頹廢,洪鈞敷衍道:“好久沒見了。”
託尼見洪鈞有些拘謹,便說:“你看我有多尊重你的**,沒有請你到我們科曼的office去,也沒有約在外面,專門選在這裏,在你的前面和後面我都沒有約其他人,所以除去我你不會再見到任何人,我有夠在意你的?我當然明白做事的規矩,知道的人越少成功的機會就越大嘛。”
洪鈞默默一笑表示領情,其實這地方是他自己提議的,嘉裏中心飯店似乎總和他職業生涯中的轉折點有關,一年半之前他就是在外面不遠的“炫酷”酒吧裏要求皮特把他開除出ice的,而今他期望這裏能爲他帶來好的轉機。
託尼又說:“jim,你害得我在北京從星期一等到現在的哇,你遲遲說不好什麼時候有空,我就早早地跑到北京來待命,你可一定要體諒我這一片苦心哇。當然啦,我在北京也有很多別的事情要忙,但歸結起來,仍然全都是爲了你。”
洪鈞是故意拖到星期四纔來見託尼的,所以託尼的前半句話只換得他再一次表示領情的微笑,但後半句話卻讓他詫異,不禁問道:“怎麼會全是爲了我?”
“我現在就是在做清潔員、在做排雷兵,以前俞威在這裏留下太多的t肉,我用一年多的時間疲於奔命,但是老實講,還是有好多的問題沒有解決,我一直沒有隨便找個人來替我做,就是因爲這個position太重要,事情可以做錯,但人選不可以找錯,我一直想找到最好的人,把一個儘量乾淨的攤子交給他。jim,你肯定知道我爲什麼請你來,我也不用兜圈子,我希望你來坐這個position,做科曼在中國區的銷售總監。”託尼說完就眼巴巴地望着洪鈞。
洪鈞徑直問道:“就是俞威以前在科曼的位置?”
“是呀。”託尼話一出口又馬上補充道,“不過ti可以調整的啦,可以不叫做中國區銷售總監,如果你喜歡可以叫做中國區總經理,反正都是直接rrt給我的啦。”
洪鈞微微一笑,說道:“我關心的不是ti,而是這個position所擁有的權力與所承擔的責任是否match,如果手上的權力遠於肩上的責任,這個position恐怕誰也坐不長。”
託尼沉yin道:“嗯,你有什麼想法嗎?我們可以交換一下的啦,我去年花了很多時間呆在北京,也有現可能有些問題的原因是在於公司的架構。”
洪鈞是跳槽的老手也是挖人跳槽的行家,兩方面的經驗都告訴他,討價還價最好在進門之前,進門落座之後就恐怕再也沒有機會了,既然已經看到這個職位存在問題就必須現在解決它,否則坐到上面以後這問題也就長到了自己身上,再也拿不掉。洪鈞有條不紊地說:“中國區的銷售總監要對科曼在中國的波m1ine負全責,他就應該有權說了算,如果他只有言權、建議權而沒有決定權,卻要獨自承擔最後的結果,這是不公平的也是行不通的。當年我和俞威一起離開原來那家公司,他來了科曼而我去了ice,後來又幾乎是同時離開,但區別在於,俞威給科曼遺留下很多問題,而我走後ig靜,根源不在於我和他兩個人之間的不同,而在於兩家公司架構上的不同。俞威承擔了最大的壓力,但公司裏很多事他說了不算、很多人他指揮不動,身邊有太多和他平級的director也都向你rrt,彼此掣肘,所以才逼得他處處挖空心思變通,轉而去公司外面找資源、找捷徑,他也知道這樣不能長久,所以纔會有一系列的短期行爲。你剛纔說人選不能找錯,我同意,但人選更不能用錯,如果公司架構不合理,恐怕換了誰都一樣。你剛纔說科曼如今的麻煩都是俞威留下的,似乎其他人都沒有責任,而你當年把俞威請來時恐怕也自信是請對了人吧,我可不想等將來我離開後,你在我的繼任者面前又把全部責任推到我頭上。”,
託尼雙手交叉攏在胸前,肉着又窄又斜的雙肩,好像這副肩膀再也無法承受重壓,沉默良久之後冷不丁問道:“看來你對這個positi很有興趣的啦?”
“我對任何挑戰都有興趣。”洪鈞笑呵呵地回答。
“那你對pa?”
“我希望在你和我對這個position的權責問題達成一致之後再來談package,我當然關心package能拿多少,但我更關心package能拿多久。”洪鈞意味深長地說。
託尼又沉yin片刻才說:“你的想法有些道理,但這樣一來科曼在中國就不只是新請一位銷售總監,而是整個架構都要重組,可能很多人都要換老闆,我如果現在就給你一個明確的答覆顯然是對你和我都不夠負責任,我需要回去考慮一下,我也要請示我的老闆,然後再和你談,你放心,我們香港人做事很快的。”
洪鈞笑了,說:“我很有耐心,你在北京等了我四天,我可以等你很多個四天。”
託尼並沒有讓洪鈞等上“很多個四天”,香港人做事的確很快,託尼一週之後就又來了北京,他把洪鈞約到上次的老地方又懇談一輪,令洪鈞的堅持再也無法不動搖了。託尼帶來的一攬子計劃對洪鈞來說確實頗有吸引力,洪鈞可以成爲名副其實的科曼中國區總經理,眼下在北京或上海分管財務、人事、技術和專業服務的幾個總監都不再直接向託尼彙報,洪鈞將是他們的新老闆,託尼將轉而集中精力運作香港和臺灣兩地;既然託尼連他最不願撒手的權力都撒了手,在洪鈞的薪酬待遇上自然不會錙銖計較。洪鈞說他要再回去考慮一下,託尼很善解人意地說那是應該的,畢竟是職業生涯中的一個重大決定嘛,他會呆在北京靜候佳音,希望洪鈞這回不要再讓他等上四天。
洪鈞所需要考慮的只是如何向科克交代,因爲他畢竟曾對科克承諾過不會主動離開,雖然他已多次給自己打氣要“扛下去”,但現在他不想再扛,他想撤了,而科克會怎樣挽留他呢?會埋怨他言而無信嗎?會可憐兮兮地懇求他留下來嗎?科克對他有知遇之恩,不久前剛又救過他一命,也可算再生之德,洪鈞很怕科克對他打感情牌,如果科克所要的報答就是他留下,洪鈞又於心何忍棄他而去呢?
洪鈞一夜輾轉反側,仍未下定最後的決心,但還是拿定主意得儘早和科克談談看。第二天上午,洪鈞一直熬到十一點多纔給科克打電話,這時的硅谷已是晚上,而東京和悉尼的午餐時間還未結束,應該是身在新加坡的科克不太繁忙的時段。果然,祕書二話不說就把電話轉給科克,科克又用他一貫的風格向洪鈞大大咧咧地問候了幾句,但馬上轉而用嚴肅的口吻問道:“jim,你怎麼了?聽上去你的狀態糟透了。”
洪鈞對科克過人的洞察力一向又敬又畏,他遠在電話那端卻可以看見洪鈞的表情,而當他坐在對面時就更可以看透洪鈞的內心。洪鈞含混地回答:“老樣子,你知道我現在的狀況。”
科克關切地問道:“又生了什麼事嗎?是韋恩又做了什麼?”
“沒有,最近這些天韋恩並沒有來煩我。”
科克沉yin一下,說道:“但是顯然你預感到了某種令你不安的事情。”
洪鈞明白科克話裏的意思,恰恰是科克已經預感到了將要生什麼,他忙說:“有件事你可能還不知道,我的最得力的助手,叫1arry的,是我下面的銷售總監,不久前剛被韋恩用非常令人厭惡的手法趕出了公司,你想知道事情的經過嗎?”
“ok,我在聽。”科克馬上說。
洪鈞便把韋恩和ck如何逼迫李龍偉離開公司一事原原訴說了一遍,科克始終一言不地聽着,等他確信洪鈞的故事已經講完,才緩緩地說道:“jim,我能理解你內心的感受,也很理解你現在的處境,但是我不得不說,這就是生活,這就是我們大家都要面對的生活,生活中總會遇到各種不公平,令人氣憤但也令人無奈,無論對誰都如此,無論在哪裏也都如此。在1arry身上生的事讓我很痛心,但我們所能做的就是讓我們的生活繼續下去,既然我們都無法挽回1arry的離開,就應該儘快適應沒有1arry的日子。”
洪鈞不免感覺一陣淒涼,似乎李龍偉並不只是離開了維西爾而是離開了人世,他意識到科克雖然耐心聽完他的血淚控訴卻並不真正關心李龍偉的命運,也不覺得洪鈞的命運會因李龍偉的離去而受到多大影響。科克的冷漠讓洪鈞拿定了主意,他鼓起勇氣說:“我這裏有個想法,我覺得應該先和你商量一下,聽聽你的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