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知道這般,又何必一次次把他氣走。”在聽到冥王的話的時候,九韶揚眉冷笑。
“這次不一樣……”蓮華只是嘆了口氣,卻是低下頭,也說不出到底是有什麼不一樣的,最後也只是搖了搖頭,“你就幫我留意一下吧,也不確定他真是去了凡世。”
“我會留意的,若無他事,便先告辭了。”九韶也只是點了點頭,拱手做了個禮,便要離去,轉頭卻見發現我並未跟上他。我心中有幾分震撼,對於剛剛看到的那一切,我實在是不知道要以何種心態面對?
“雖然是她的魂魄,如今卻是完全不同的思想,”蓮華想來是看出來我的異樣和九韶看向我時的疑惑,她適時開口,這話,卻是對着九韶說的,“有些事情,你強求不得,錯過二字,講的不是錯了,而是過了,你可想清楚了。”
“我自是知道該怎麼做的。”這話聽得九韶有些窩火,他也不等我再愣下去,抬手一收,我便如一張紙片一般飛回了他的身旁。
他也不再看冥王,一手扣着我的手腕,拉着我往離火殿外走去。
我們兩人都是各懷心事,走出去一段距離,遠遠還能聽到蓮華的嘆息:“明明自己就是那般執着放不下的人,又有什麼資格來笑我?”
我側頭瞧了瞧九韶,他只是拉着我往前走,抿着脣不說話。我們便這般一前一後走在陰間的陽關道上,路邊鬼怪們紛紛側目,俯身做禮。
“所以你想要去凡間,是想去過凡人的生活,是因爲你一直覺得,你不是凰羽,你只是個凡人而已?”走了好遠,九韶終於緩緩開口,他未看我,只是沉聲問道。
我下意識地點了點頭,發現他並沒有看我之後,才又緩緩回答:“是的,我當時一直覺得你們搞錯了,我只是一個凡人而已。”
我想了想,又補充道:“不,現在我依舊覺得,我不是凰羽,是個凡人而已。”
是的,不管冥王說什麼,不管我是不是真的只是凰羽的殘缺魂魄。在我心裏,有着二十多年凡人記憶的我,就是一個獨立的個體,我依然不會覺得我是一個神,時至今日,我甚至更加想要脫離這羣神仙,去過自己想過的生活。
“我就是你如何能從春風渡出來,原來,是真的不一樣了。”九韶停住了步子,轉頭看我,目光沉沉。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卻又覺得,他那雙泛着紫色的眸子不是在看我,只是想要透過我看到另外一個人一般,“原來,從頭到尾,自始至終,都是我一個人在自作多情罷了。”
他這些話,像是說給我聽的,又不像是,我竟是半個字都接不上來。好在他說完之後,也只是頓了一頓,便又恢復了尋常的模樣,扣着我的手腕一緊,只說了一句我們走吧,便帶着我一個旋身,離開了陽關道。
出了還陽道,眼前白光一閃,再次看清時,我們便已經站在開始時我們落下的那片樹林,四周依舊是鬱鬱蔥蔥的樹木,也依舊是陰陰森森的天氣。
我正想着如今終於可以魂魄回到本體了,雖然做一個阿飄也沒什麼大礙,可是心中總是覺得怪怪的。我一面帶着幾分期待地去找先前被九韶放下,靠在一個樹幹上的我的本體,可是環視了周圍一圈,都沒有找到。
我不由得有些疑惑地看向九韶:“我們是不是來錯地方了,這不是我們先前到的地方?”
我這轉頭一看才發現,九韶眼中也是震驚的疑惑,一張俊臉頗黑,我以爲他這般是因爲自己這個極大的失誤而覺得分外丟臉,卻不想,他黑了片刻,再次緩緩開口:“是誰這般大膽,竟然敢來鬼見林中盜取神體?”說這話時,九韶的語氣裏已經帶上了淡淡的殺氣,羲和劍已經在手中。
他這麼一說,我先是一愣,隨即一慌,接着便是覺得憤怒。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到底是誰喫飽了撐着,沒事找事做,來這荒山野嶺,荒郊野外地偷一具女人的屍體回去。
一想到可能是什麼變態啊,戀屍癖啊什麼的將我的本體偷走,我突然就有些忐忑,又覺得有些噁心,萬一這些人對我的屍體做出了什麼不可原諒,極其變態的事情來,即便是找到了我的屍體,我大約也是沒有再將她拿回來的勇氣了。
這麼一想,我不由得急了,一把抓住九韶的胳膊:“快找找,快找找,希望還沒有走遠,希望不要是變態。”
不等我說,九韶已經閉目結印,如是這般,等了片刻,他才緩緩睜眼,一把拉過我的手,帶着我往森林北面掠去。
“你找到了?”耳畔帶風,我也只來得及這麼問上一句。
“嗯,我看到了我們離開之後,有人來將你的肉身揹走的情形,看着也沒有過多少時間,此番去追,應該來得及。”九韶點了點頭,我聽着,倒是覺得九韶剛剛這番作爲,頗有失竊之後看錄像回放的做法。
這麼一想,倒是覺得,神仙不愧是神仙,上天入地的本事一身,甚至可以自帶錄像回放功能。
我本以爲,我們這一追,大約是要追出去好遠,畢竟一個偷了東西的人,自然是要離事發地點越遠越好的。然而,事實上,我們也只是追出去了一小段路,便停下來了。
我站在九韶身旁,瞧着不遠處一座小木屋,安安穩穩地落在深林裏,屋子的周圍圍了一圈木柵欄,也不知道是不是我自己眼花的,我甚至覺得,透個錯落的柵欄,我甚至看到了有幾隻肥碩的母雞在悠閒地啄食,好一派農家樂的場景。
我揉了揉眼睛,再揉了揉眼睛,發現眼前的場景是正是存在的時候,終於有些不解地問身旁的九韶:“我……我們這是遇到鬼了還是出現錯覺了?”在這片陰森恐怖的森林裏面,居然還有人家,實在是讓人不能往更好的方向去想了。
九韶臉上也寫着喫驚,他瞧着眼前的木屋:”這鬼見林是陰陽兩界的界限,按理說,是不該有活物進來的。先前瞧着一個負劍的青衫道童將你的身子揹走,我還以爲是哪個修道之人正好路過所以撿了去。可是,循着氣息追到的竟然是這裏,也不知道,這房裏住着的到底是什麼奇怪東西。
“你的意思是,我的身體在這屋子裏面?”聽他這麼一說,我一愣,又多瞧了那頗爲詭異,畫風不同的木屋幾眼,終究沒有催九韶快進去,只是看了看他,“那如今我們要如何是好?”
“我說白啓,你倒是行不行啊,別給我把人醫死了,本姑娘可是好不容易大發慈悲救一回人呢。”就在我與九韶遲疑着不知該如何進去搶奪我的身體的時候,卻聽得屋裏突然響起一個女子清脆的聲音。
聽到白啓這個名字之後,九韶臉上的遲疑消失了,他直接提着羲和劍,幾步上前,一腳踢開了小屋的房門,看着屋內的人,臉已經黑得可以跟竈上的鍋底相提並論了。
“瞧吧,瞧吧,我就說不一會兒正主就會找上門來了,都跟你講了這鬼見林裏的人哪裏是你能隨隨便便撿回來的,盡給我惹些麻煩。”背對着九韶坐着的青衣男子一邊說,一邊緩緩轉過頭來,在看到九韶的那一瞬間,臉上的表情有着極爲戲劇性的變化,先是驚,隨後是喜,最後定格在了一副大事不好的模樣上。
“二殿下好久不見啊,怎地有心思來這鬼見林中遊玩了?”我跟在九韶身後,便見了那坐着的青衣男子,桃花眼微微上揚,一邊扯着笑開口,一邊轉頭去看內室裏的人。
“誰來了,誰來了,誰是正主?”簾子被掀開,一個穿了一身淺灰色道袍的女子匆匆跑了出來,在看到九韶與他手中的劍,以及青衣男子的神情之後,她幾步走到了青衣男子跟前,用身子將青衣男子擋了個嚴嚴實實,“怎地,你是來找麻煩的?我可是要告訴你,我學過術法,而且學了不是一天兩天的,還有刀術劍術,你若再敢上前,別怪本姑娘不客氣。”
“拂衣你讓開,”身後坐在椅子上的青衫男子卻是緩緩開口,抬手推開了擋在身前的女子,拱手朝着九韶做了個禮,“拂衣他識不得二太子身份,還請殿下見諒,白啓在這裏給殿下賠罪了。”
“他便是那個你舍了一身修爲來換的人?”九韶收起了羲和劍,看着坐在椅子上的白啓。
幾句對話裏,我便聽出來這一定是個有趣的故事,而眼前這青衫男子,一定是有故事的人,他的名字似乎也十分熟悉,我一面在腦海裏思索,一面不由得細細打量起他來,他身穿一件蒼藍衫子,腰間綁着一根鴉青色鳥紋絲帶,一頭暗紅色的頭髮,有着一雙深沉的眼眸,此時,聽了九韶的話,深沉的眸子暗淡了下去,他也低下了頭。(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