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一族的師甲記得的最後的畫面,便是自己撲入水中。
他奮力地潛入水底,在水下固定好樁子。
然後。
他奮力地冒出水面告知水上衆人。
“找到了,找到了。”
“在這。”
結果一個浪頭打來,他隨着水流不知道撞到了什麼,便沒有了知覺。
但是沒過多久,他便醒了過來。
他感覺自己疲憊極了,腦袋一片渾渾噩噩,想要睜開眼睛,但是勉強只能睜開一道縫隙。
通過那道縫隙,畫面逐漸映入眼簾。
他卻發覺自己站在一片黑暗之中,恍恍惚惚地朝着前面走着。
“這是哪?”
“我爲何在這裏走着,我不是掉進河裏了麼,這是別人拉上來了?”
“那是誰?”
“提着燈這是要帶我們去哪?”
前方有着一個人提着燈,只覺得那身影高大得就好像一堵牆似的。
他也不知道那是誰,但是身體卻不自覺地跟着對方,或者說在循着對方提在手上的,這四方唯一的一縷光在走。
等到徹底回過神來的時候。
師甲便已經是踏入了一片豔紅色的花海,遠方傳來水流的聲音。
而他渾渾噩噩的意識也終於恢復了一些,看清楚了那提着燈的是什麼。
“鬼神!”
身爲天工一族,師甲對於鬼神並不陌生。
雖然,不像龍那般經常見到,但是衆天工卻知道鬼神的特徵和模樣,因此一眼便認出。
既然是鬼神,師甲雖然畏懼其異於常人的形象,但是擁有天工身份的他還算鎮定。
師甲張開了幾次嘴巴,但是似乎身體有些沒勁,總是沒能出聲。
重複了幾次,他終於問出了自己想要問出的問題。
“敢問前方引路之神。”
“此乃何處?”
“吾乃神巫座下天工一族師甲,還望告知。”
鬼神回過頭來看了師甲一眼,手中的燈照向後面,只是師甲沒有注意到,此時此刻那光照出了一大羣影子。
鬼神並沒有回答師甲的問題,只是讓他們接着跟自己走,那紅色的花海極爲廣闊,衆鬼還要走很遠。
而這個時候,師甲的身後傳來了聲音。
“師甲,咱們怕是到了幽冥了。”
師甲朝着身後看去,便看到了另一名天工。
對方臉上戴着一副奇異的鬼面,好像和麪部融爲了一體,成爲了另一張在陰世的臉。
甚至於。
這張鬼面還能夠隨着其情緒做出各種表情。
實際上師甲此時臉上也同樣戴着一副鬼面,不過上面也留着部分他生前的相貌特徵。
看上去和對方的不一樣,只是他自己看不見。
雖然戴着鬼面,但是聽聲音和看體態,師甲便認出了他的身份。
除此之外,後面排列着行走的,還有一些其他的影子。
這些人也同樣戴着一副鬼面,樣貌姿態不一。
師甲也立刻辨認或者說猜了出來,那應當是跟着他一起跳入河中的河工。
“你們也在?”
而這個時候,師甲才反應過來剛剛對方說的話,看着另外一名天工問道。
“你是說,這裏是幽冥,咱們已經死了?”
那同爲天工之人點頭:“你看咱們腳下,這是陰世的彼岸之花。”
師甲立刻看向了前面:“那前面的河,便是傳說之中的黃泉河?”
對方點頭:“定是如此,咱們已經死在了江中,如今是魂歸幽冥了。”
師甲一開始本能地感覺到恐慌,但是過了一會,又鎮定了下來。
他嘆了口氣:“當是如此。”
聽到二人,不對,應該說是二鬼之間的對話,河工們也慌張了起來。
“什麼,我們已經死了?”
“咱們這是在幽冥裏?”
“這,咱們都變成鬼了?”
來到這如此神異奇絕,一看就知道絕非人間之地,而且和傳說之中的黃泉幽冥這般相似,衆人已經信了七八分。
互相之間再印證了一下死前的記憶,更加確認無誤,他們的確是死了,面對那樣的境況無有還活着的道理。
師甲看向了衆河工鬼,穩住了他們。
“莫要慌張,跟着鬼神一起走。”
“吾等雖然身死,但是既然有鬼神前來接引咱們,定然已經爲咱們定好了去處。”
“我等既是爲了護堤而死,怎麼着也不至下地獄受那幽冥刑罰。”
另一名天工鬼也點頭:“事已至此,慌張害怕也沒有用,跟着咱們一起去吧!”
或許是這羣鬼魂有些不同,那前方引路的鬼神既沒有鎖拿他們,甚至於在他們談話的時候還提着燈停下來在前面等候。
看到師甲衆鬼跟了上來,才接着往前走去。
遠方。
黃泉河岸已經可以看到了,水流聲也變得越來越大。
而這個時候,開滿彼岸花的河岸深處,突然傳來了人的呼喊聲。
“喂!”
“留步,留步。”
兩名天工鬼和一羣河工鬼聽到喊聲,立刻看了過去,尋索着到底是何人在喊叫。
隨後,衆鬼便發現一個奇怪無比的身影沿着黃泉河岸而來。
那人穿着一襲僧袍,看上去十分精幹健碩,臉上同樣戴着一張鬼面,只是這鬼面和僧衣的結合卻給人一種不相稱的怪異之感。
那分明也是個鬼。
“喂,諸位施主。”
“遠方那鬼神之尊。”
“莫走。”
“僧衣鬼”一邊跑着,一邊發出響徹河岸的高呼,聽上去有些急切。
“留步,留步。”
“等等貧僧。”
“僧衣鬼”的身影越來越清晰,衆鬼跟在那提燈引路的鬼神身後行走,看着那和尚靠近,衆鬼紛紛看向鬼神。
那鬼神也不理會,好像根本沒看到那和尚一樣,依舊大踏步前行。
衆鬼議論紛紛,好奇地望着那僧衣鬼。
“喂,那是個什麼東西。”
“估計和咱們一般,也是個新死之鬼。”
“爲何這鬼沒有鬼神引路?”
“怕不是個孤魂野鬼。”
“這鬼穿着僧衣,想必是個和尚鬼。”
“和尚死了也成爲孤魂野鬼,看起來這和尚怕是生前沒做什麼好事,功德淺薄啊!”
衆鬼竊竊私語,那“僧衣鬼”還沒來,便給他定了性。
終於。
那“僧衣鬼”追上了衆人,看到衆鬼之後停步,喜出望外。
“貧僧等候多日,終於看見人了。”
師甲問他:“爾是何鬼,爲何在這黃泉彼岸,喊住吾等又是要作甚?”
“僧衣鬼”看着衆人,聽着他們對自己的稱呼,一下子恍然大悟。
“這麼說來。”
“諸位施主都是鬼?”
聽到“僧衣鬼”的問話,衆鬼紛紛點頭。
“你這和尚,說的是什麼話。”
“吾等當然是鬼。”
“你難道不是。”
“這和尚莫不是還不知道自己死了,遊蕩在這黃泉彼岸之間,變成了一個孤魂野鬼。”
“僧衣鬼”剛剛看到這些鬼的時候,還以爲這些人都是和他一般,持有鬼面下陰世幽冥的。
而如今聽他們這般一說,好像不是這樣的,這些人竟然都是已死之人。
但是“僧衣鬼”更驚訝和好奇的是,爲何這些鬼能夠進入幽冥,要知道這幽冥之地不是想要下來就能下來的,他也是憑藉着那惡鬼之面才下得來。
而且在其眼中。
這陰世和輪迴早已空置,這些鬼又是從何而來呢?
突然間,“僧衣鬼”腦海裏浮現出了一個想法。
“莫非,是輪迴重開了?”
“僧衣鬼”喜不自勝,連忙追問道。
“諸位行色匆匆,跟着這鬼神之尊來到這彼岸,這是要準備去何處?”
衆鬼紛紛搖頭,師甲這個時候說道。
“既然來了這黃泉彼岸,應當是要過河而去。”
“至於接下來如何,我等也不知。”
“吾等二人生前本是神巫座下的天工族衆,族首曾對吾等說我等生時爲天工,死亦入神巫門下,想必應當是去一個早已安排好的去處。”
“其餘諸位,生前乃是陽城的河工,也隨着我等一同被鬼神從陽世人間引來此地。”
“既然同行,想必去處也是一般。”
“僧衣鬼”看着二人:“原來是神巫座下的天工神匠當面,不知道二位神匠和諸位河工,是如何死的?”
其實,“僧衣鬼”看着這天工族衆和河工一同身死,心中已然有了猜測,只是沒有說出來。
師甲也沒有隱瞞:“雲陽郡陽城大堤決口,我等爲了堵住大堤而下江,雖然勉力完成了差事,卻未能活下來。”
“僧衣鬼”聽完肅然起敬,也終於明白了爲何這一行鬼能夠下得幽冥,還得鬼神引路。
“原來,你等是立下了這般大功德之人,貧僧當行一禮。”
說完,“僧衣”鬼作了個揖,之後起身又說道。
“怪不得。”
“這陰世輪迴早已空置,凡人已然不能輕易下陰世幽冥之時。”
“爾等卻能得鬼神親自接引,踏上這冥土。”
衆鬼聽完,也覺得這“僧衣鬼”不對勁。
這“僧衣鬼”好像並不是一個稀裏糊塗,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的糊塗鬼。
其似乎。
對於這陰世幽冥非常瞭解,至少要比他們這些新死之鬼要知道的多不少。
而這個時候“僧衣鬼”說道:“施主弄錯了,貧僧並非鬼,而是人。”
這下,衆鬼驚了:“什麼,你是活人?”
師甲問道:“活人如何能入這陰世幽冥?”
和尚說:“貧僧法號空慧,昔日曾於寶山上拜見靈華菩薩,得神佛金旨曾下幽冥一觀,得了這入幽冥的法門。”
“隨後又機緣巧合之下,得了開輪迴陰世之門的寶物。”
“只是身爲生人,貧僧雖能入幽冥,卻只能止步於這黃泉彼岸之前。”
“貧僧日日都來這彼岸等候,希望能得見這輪迴重開之日。”
說完,和尚的面具上露出了一個笑容,其雙手合十笑道。
“今日見諸位,算是如願了。”
師甲聽到空慧這個法號,立刻便知道面前的這個和尚是誰了,他甚至還遠遠見到過這和尚,只是此刻對方也帶着鬼面,一時之間便沒有認出來。
“原來是拈花僧。”
而和師甲不同的是,其他的人聽說面前的和尚是個活人,一個個湧上前來。
“和尚,這般說來你還沒有死,還能回去?”
“正是。”
而這個時候衆鬼互相看了一眼,一個個開口問道。
“和尚,我等死得匆忙,還有些話未曾留下,你可能替我帶回去?”
“和尚,可否告知我家中妻小,我雖身死,但得鬼神接引入冥土,未曾受得什麼苦,讓他們莫要爲我擔憂。”
“我我我,我也有話要說……”
“和尚,替我也帶個話吧!”
和尚一一記了下來,最後合掌點頭。
“諸位請放心,貧僧一定將話帶到!”
這下,衆鬼一個個也輕鬆了不少。
而談話之間,那黃泉河上的舟船也到了。
和和尚說完了話,叮囑完了最後的事,衆鬼雖然不知前路爲何,還是一個個釋然地登上了船。
其間。
和尚也嘗試了一下登船,但是那船對於他來說好像不存在一樣,他怎麼也觸碰不到。
和尚也終於確認,若是沒有神佛的金旨,他是過不得這條河的。
看着天工鬼和一衆河工鬼遠去,衆鬼臨別的時候,還在對着他呼喊。
“法師,就此作別吧!”
“此去黃泉他鄉,便不說什麼再會了。”
“人皆有一死,貧僧說不得哪一天便下去了,也便相會了。”
“和尚,吾等的話一定要帶到啊!”
“定然。”
和尚站在開滿彼岸花的黃泉之岸,對着那衆鬼作揖拜別,姿態莊重無比。
只是。
起身之後,和尚看着看着那前往彼岸輪迴的舟船,剛剛與衆鬼談笑定約的真實感卻又變得虛幻朦朧。
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竟然有朝一日能在黃泉彼岸和一羣鬼談笑風生,送對方前往那黃泉盡頭之鄉。
而另一邊。
天工鬼和河工鬼一行登上了黃泉之舟,朝着盡頭一路前行。
穿過一層又一層,抵達了一站又一站。
衆鬼的“意識”從那開滿了豔紅之花的彼岸,跨越黃泉之河。
在那招魂巨人搖動的魂幡之下,完成真正登陸和連接。
那幽都城下,衆鬼在恐怖的虎頭牛身的三眼鬼伯注視下通過了大門,就好像渾身從內到外都被審查了一遍。
最後,在那幽都城中的黝黑玄宮之下,他們站於臺下,聽着那判善惡定功德的聲音從黑暗深處傳來。
“天工師甲。”
“祖籍胤州鹿城西河縣人氏,曾爲……”
“死後可入蒿裏,享陰壽八十七,功德有數……”
師甲就這樣登上了幽都城的高臺,撲入那不斷轉動的旋渦裏。
而穿過這裏,他也抵達了下一層,也是他的目的地和終點。
“蒿裏。”
師甲進入蒿裏之前,也曾想象過自己會到什麼樣的地方,但是最後出現的畫面卻讓他喫驚無比。
師甲已出現,便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蒿草地裏。
抬頭遠望,一座雲壁山深處的小山頭出現在眼前。
仔細看去,似乎隱隱閃爍着光芒。
山上有着一座座竹樓依山而建,每一座師甲都無比熟悉,或者說這裏的一切都刻在他的記憶最深處。
在他離開大山以前,就曾經住在那裏,或者說他的祖祖輩輩都住在這裏。
“原來這就是蒿裏的意思。”
“黃泉之歸鄉!”
師甲不再猶豫,朝着遠方奔去。
其鑽入密集的草地,消失在那茫茫蒿草之中,
只看見。
蒿草地裏的螢蟲不斷地激起,飛向高處。
不僅僅是他,整個蒿裏之中一個又一個人走入這裏,他們互相之間甚至能夠遙遙望見對方。
而隨着這些人的進入,一個又一個陽世人間的地方也被挪入了進來。
這蒿裏也變得越來越豐滿,也變得越來越熱鬧。
這裏似乎倒影着那陽世人間的種種,但是又截然不同。
——
天龍寺。
青燈古佛之下,一僧人帶着鬼面靜坐蒲團,左右的弟子如同護法金剛一般守衛着。
而下面還有着衆弟子在隨侍,同時還唸誦着經文。
弟子之中不偷、不盜、不搶三人也在其列,三人的經念得越發熟了,只是臉上的悲憫苦澀也越發深重了。
三人不知道自己何時才能修成,但是卻知道,自己若是不能修成,別說是活着的時候逃不掉,往後怕是連死了也逃不出“師父”的手掌心。
這和尚,他能下幽冥啊!
他還說,若是見他三人犯戒或者作惡,日後定然到了幽冥之中將三人罪行告知於神靈,下地獄的時候他還要到那黃泉河邊等着他們。
若是別人說出此話,三人也只當其是嚇唬人,但是這大和尚不一樣,三人見過他已然下了多次幽冥,豈敢不當真。
聽說。
這些日子其日日在黃泉河邊堵着,也不知道是在堵誰。
突然間。
和尚睜開了眼睛,其摘下了鬼面,看向了衆弟子。
和尚面露微笑,歡喜之色流於言表。
“爲師看到了。”
衆弟子一個個不知拈花僧所言的到底是什麼,他這一次又在那黃泉河畔看到了什麼?
和尚合掌,緩緩合上眼睛。
眼前。
似乎又浮現起了剛剛所見的黃泉之景。
“我見輪迴重開!”
“我見冥土有序。”
最後,和尚頭低垂,似乎在膜拜什麼。
“我見。”
“善惡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