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的孟柯在李洱的眼中, 只有兩個字可以形容,那就是奇怪, 如果要爲這兩個字加一個級別,那就是相當的奇怪。
孟柯此人, 在外界眼中是一個氣場十足的商業大鱷。你要是在一個相當有級別的場合遇見他,那一身的殺伐之氣就可以將一般人逼得後退三尺。他的話不多,一字一句,也必定要讓眼前的人振聾發聵不可。當然,在尋常的場合,他表現得相對低調,但是一辦起事情來, 那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勁頭, 一下就會將他暴露。
李洱是怎麼認識孟柯的呢?那一年他還在上大學,被學院強行挑出來去參加一個名頭複雜的創業者夏令營活動,那活動又臭又長又無聊,還要把學員們關起來做封閉集訓, 說好聽了是成功學, 說不好聽和傳銷也沒什麼分別。有一天,李洱終於找到個機會,趁着一個集體活動溜了出去,繞到教學樓的後面,找到一堵矮牆爬了上去。他坐上牆頭上,剛剛找準了落點準備往下跳,就聽到身後一個渾厚的男中音:“嘿!哥們兒!”
那時候孟柯剛剛三十出頭, 還沒現在這麼胖,穿着一身得體的西裝,容貌俊朗,體態風流,一看就和這個地方的其它人不一樣,於是李洱就停下了動作,看着他。
孟柯很熱情地和當還是個愣頭小子的李洱攀交情:“哥們兒,你怎麼爬上去的?教教我。”
也不知出於什麼原因,李洱就真的教了他,如何從旁邊的一棵樹的什麼位置爬上樹,再如何把握角度跳上牆,孟柯學得挺好,於是兩人就一前一後跳下了牆,越了獄。
獲得了自由後,孟柯問李洱爲什麼要翻牆,李洱說自己是被忽悠進來的,實在受不了這種低智商的活動了,然後他問孟柯爲什麼要翻牆,孟柯說:“因爲我一不小心資助了這個低智商的活動,還差點要做一個低智商的演講。”
李洱這纔想起來,這天的集體活動正是去聽某個著名人士的演講。
一年之後,李洱和幾個同學一起做了個系統,接着自己開了公司,他想做得更大,於是在學長學姐的引薦下見了一些風投機構。和其中一個著名的機構聊到最後一輪時,他再一次見到了孟柯,而這一次見到的孟柯,卻是一個正經無比的人。
他坐在一羣人中最重要的位置,僅僅是看過了一些資料,就對李洱的公司瞭如指掌,他的每一個發問都很簡單,卻對商業模式的進展和市場的趨向有着精準的把握,得到滿意的回答後,他直接拍板,便定下了一個極高額度的投資。
那時候,李洱一度以爲這個孟柯是他之前見到的人的孿生兄弟。
孟柯當然沒有孿生兄弟,李洱後來才發現,他不過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罷了。你和他越熟,他就越不正經,有時候不正經到你恨不得和他不熟,互相當一個禮貌的普通人。
兩人在一起廝混了這麼多年,李洱見慣了正經的孟柯和不正經的孟柯,但是突然有這麼一天,他又見到了第三個孟柯——正經中帶着不正經,不正經中又帶着正經,花非花霧非霧,直看得他稀裏糊塗。
孟柯很正經地表示重建花園的事要全部自己動手,全憑南鈴指揮,於是南鈴下的第一個命令是他們三人先一起動手把所有的渣土和碎石清理了,他馬上又不正經地跳起來:“張花花今天餵了嗎?它想不想我?我要不要去看看它?”
李洱立即戳穿他:“張花花在睡覺,剛纔你已經去看過了,別想故意把它弄醒。”
南鈴沒有理會他,自己動手去搬碎石,孟柯又馬上很正經地攔住她,把她交給李洱看着,自己回房裏換了身幹活的衣服,再拿了些工具出來。他把掃帚遞給南鈴:“你負責掃渣土,我和李洱搬碎石。”
三人一開始工作,孟柯的不正經就回來了。他說得多,幹得少,一步也不離地跟着南鈴,嘴巴碎得可以切下來炒菜:“你覺得這個花園設計成什麼樣子好?你看我,什麼風格和我比較搭?”“這個地方還不錯吧,我是說修完了之後,空氣也不錯,你說對吧,你喜歡嗎?”“你累不累,你累的話我來幫你吧,你去休息就好了,你不累也可以去休息的,我和李洱幹活就夠了。”“那你看,這個小樓是不是也可以改建下?”
南鈴一開始還認認真真地回答他,每一個問題都細心地解釋,後來,孟柯的眼波流轉實在是太明顯,就連南鈴也覺察到了不對勁,就一句話也不說了。
孟柯很不高興的說:“你怎麼不說話了呢?在你眼中我是什麼樣的人?”
南鈴忍不住回答他:“你是個一直在說話也一直在偷懶的人。”
孟柯:“……”
於是,孟柯心裏憋了口氣,就很正經地幹起了活,李洱心裏大爲安慰,終於不是隻有他孤獨地出力了。
過了一會兒,眼看碎石清得差不多了,孟柯又跑到南鈴地面前,一本正經地想找回剛纔的場子:“我的名字你已經知道了,你可以叫我孟大哥,我今年三十八,是個高富帥,身心健康,熱愛生活,平時做點小生意,有一點小產業,現在還單身。”
南鈴掃着渣土,連頭都沒抬:“哦。”
孟柯爲了實現自己炸花園的計劃,一早上就把林柏和程姨都支出去了,程姨怕他沒東西喫,提前做好了一大桌子的菜,三人忙活完了渣土和碎石,簡單地將菜熱了一下,便飽餐了一頓。
喫完了飯,南鈴又開始了測量工程,孟柯本來很熱心地要去幫忙,南鈴嫌棄他笨手笨腳,就說:“今天要做完測量的工作,你幫忙的話,今天就量不完了。”
對此,孟柯很雀躍地向李洱炫耀:“你發現沒有,她從來都是直話直說,剛纔已經爲了我繞彎子了。”
李洱:“……”
花園裏,南鈴一個小女孩在幹活,他們兩個大男人就在小樓旁邊的空地上看着。李洱鄙視地說:“連我都被你連累地不受人待見了。”
孟柯笑着一手攬上了他的肩:“你本來就不受人待見,還想嫁禍給我?”
李洱馬上有些懷疑地看向孟柯,還沒說話,孟柯突然問:“她們家的菜好喫嗎?”
“唉……”李洱嘆了口氣,“你都查上了。”
孟柯連說的兩句話,都是他沒有告訴過孟柯的事。
第一,南鈴確實不怎麼待見她。出於一些李洱也不盡清楚的原因,南鈴她媽,也就是李洱的小姨,一向都不喜歡李洱一家,因此南鈴一家和李洱一家一直沒有什麼往來。李洱最初叫南鈴過來,就是明知道她勤工儉學很辛苦又不可能願意受他的幫助,想用別的方式幫她。
第二,南鈴她媽在北京開了一家雲南菜館,他沒帶孟柯去過……不過倒是帶許墨菲去過。
孟柯居然對南鈴上心到特別去查她,這個衍生劇情就比較厲害了。
李洱問他:“你什麼意思?”
孟柯笑:“就是你看見的這個意思。”
李洱想了想說:“她很單純,但是也不簡單。”
孟柯說:“我知道。”
李洱看着孟柯的眼睛,裏面的神採不是寫字樓頂層辦公室裏的他,也不是小別墅裏瞎胡鬧的他,他看得不太懂,但是能看出堅定。突然間,他有種奇怪的感覺,好像自己變成了家長似的,他說:“他是我表妹。”
孟柯:“所以我纔沒有和你胡說八道。”
李洱還在發愣,孟柯笑呵呵地在他胸口揍了一拳:“你丫的居然沒帶我去她家喫過飯!還跟我藏私!我跟你藏過嗎?”
李洱手一揮就揍了回去:“去你大爺的!還想着老牛喫嫩草,等着哭去吧你!”
往速寫本上記錄完一個數據,南鈴抬起頭來往回望去,沒有事幹的兩個大男人已經在空地上打了起來,她對這個世界無比的失望,只看了一眼,又埋下頭繼續測量起下一個數據。
南鈴準確地在天黑之前做完了所有計劃中的工作,日頭將落,三個人都餓了。孟柯又主動獻寶:“你們倆別動,讓我來展示一下我們孟家的家傳面,保證色藝雙絕!”
李洱糾正道:“是色香味俱全吧。”
突然,一道閃電劈中了他,他立馬反應過來:“又是你的家傳面?那是人喫的嗎?”
他是不會忘記上次孟柯要給他做“孟家家傳面”的時候,端上來的是什麼鬼東西的。
孟柯很正經地回應他:“你污衊我不要緊,但是你不能污衊我們孟家祖傳的技術。”
祖傳的煮方便麪技術麼?李洱搖搖頭,問南鈴:“你會做飯嗎?”
南鈴說:“我只會煮方便麪。”
真是巧了,李洱也只會煮方便麪。誰煮的方便麪不是方便麪呢?最終,還是由孟柯進了廚房。
讓李洱大跌眼鏡的是,這一次,孟柯端上來的面居然……居然是一份精心製作的手工面!
復古的素坯大碗裏,湯汁濃郁,香味撲鼻,湯中麪條粗細均勻,面上鋪着火腿、滷肉、青菜,色澤亮麗、搭配豐富,令人食慾大開,就連臥在最上層的蛋,都是單面金黃的溏心蛋!
孟柯很謙虛地說:“只是一點小手藝,隨便喫喫吧。”
李洱還瞪着孟柯,那碗麪已經準確地被放到了南鈴跟前,南鈴在孟柯的示意之下嚐了一口,馬上被問:“好喫嗎?”
她難得給面子地說:“好喫,很好喫。”
一個“好喫”就可以讓孟柯起飛了,何況還加上了一個“很”字,看着他飄飄然的樣子,李洱忍着口水打斷他:“我的呢?”
“廚房,自己盛去。”
李洱一點委屈都來不及有,丟下偶像包袱就衝向了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