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對蠻荒大地上唯一的孤城有了心理建設,眼前所見的,依然出乎韓姣的意料。
她在甲板上遠眺時,只覺得整個城是渾厚而蒼涼的一片枯黃。走近了才發現,蠻荒孤城的城牆是由沙土堆積而成,高聳雄壯,綿延成了一堵厚牆,幾乎是韓姣所見過所有城鎮中最高的。
鉛雲低垂,黃沙舞風。城牆內的建築鱗次櫛比,大多是兩層的樓閣,在連綿的建築中,不時夾着一座飛閣,越靠近城中心越密集,飛閣以廊橋連接低矮的樓閣,形狀瘦長,高聳入雲。木雕的廊檐下,刻着古樸圖案的浮雕,還垂墜着各式的符籙鐵馬。
在道路的盡頭,豎立着六根雲柱,狀如飛龍,口角朝天,尖細的柱口閃耀着靈石的光芒,直衝天際。雲柱上靈氣相連,散發着一種驚人的威嚴。
這座據說由兩重天內最窮兇極惡的修士們所居住的城鎮,城內卻出乎意料地井然有序。各種靈獸和傀儡拉着車在街上飛奔而過,路上並不熱鬧,各式各樣打扮的修士走動着,極少有交流,大多行色匆匆。
韓姣好奇地繞着六根雲柱走了一圈。
韓洙道:“是不是覺得比五行多了一根?”
韓姣被拆穿了想法,低咳了一聲道:“我看它的雕工不錯,想仔細看看。”
韓洙呵呵笑了起來,瞥她一眼不再言語。
兩人順着中央的大道離開,韓姣回頭看了一眼雲柱,過了半晌,還是忍不住道:“爲什麼多了一根?”
韓洙脣角略彎,似笑非笑。
故意的,韓姣心道。於是牽着他的手,軟軟地搖晃幾下。
“金木水火土,蠻荒城的人多供奉了一種天地靈氣,就是暗。”他對她的態度滿意了,這才緩緩解釋道,“在碧雲宗,你的師長是不是告訴過你,除了靈氣外,還有一種至陰屬性的陰氣,被名門正派所摒棄。其實陰氣和靈氣一樣,都是天地自生的純然氣息,一樣對修行有用。因爲道法用途不同,所以一直被視爲邪法。在這裏就沒有這種派別的顧忌,所以和五行一樣被供奉。”
對他的博識,她已不再意外,點了點頭,記在心裏。
說話間,兩人已走過了小半個城市,街道由寬變窄,樓閣也由稀轉密。走到路口,韓洙看了一下,挑了一條更爲狹窄的巷子。
巷子的盡頭是一座飛閣,有鮮紅羽翼的靈鳥棲在檐角,見到生人前來,長鳴了一聲。閣樓的門無風自動打開。韓洙牽着韓姣走了進去。
閣內擺放着高高的櫃子,上面被欄杆遮擋,當中坐着一箇中年修士,聞聲抬頭看來,眼神精明凌厲,冷淡着聲音道:“客人是取是當?”
韓姣一怔,原來是家當鋪。
“我來取六百年前的當物。”韓洙把一塊古玉扔到櫃檯上。
中年修士站起身,拾起古玉細看了幾眼,神情一變,低聲道:“東西已經被取走了。”
韓洙抬了抬眉:“怎麼回事?”
中年修士略有些緊張:“兩年前就已經有人用另半塊信物取走了。”
韓洙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沒有完整的信物,也能取走當物?”
閣內的氣息驟然變得安靜而冷肅。中年修士連忙說道:“這個……是因爲當初當存的人說明了,只要有當物的一半,就可以取走當物。”
韓洙不動聲色,頭微微抬起,往欄杆後看去,目光好似出鞘的利劍。中年修士在他的目光下,感覺心臟被抽緊,面色凝重無比,憋得整張臉泛青紫:“我們這裏有規矩,不會違逆客人的意思。”
“取走的人是誰?”韓洙忽然問。
“稍等。”中年修士如釋重負,往閣後躥去,過了一會兒又折回,拿了一幅小像回來。
韓洙接過一看,面沉如水。韓姣看了過去,畫上筆畫簡潔,勾勒出公子襄的模樣。
中年修士戰戰兢兢地等着。韓洙手中冒出一道火花,頓時把小像燒成了灰燼,然後一言不發,牽着韓姣走了出去。
他緩步而行,揀了冷僻的小巷,離開地越來越遠。
韓姣側過臉去看,他臉色陰暗,眼中深沉如籠着烏雲。他的樣子俊美而斯文,一旦含怒,卻從內散發着暴戾而冷酷的氣息,讓人心顫。
“是什麼東西被人拿走了?”她小心翼翼地問。
他低頭看了看她,聲音依舊冰冷,緩了一下道:“是成鈞留下的東西。”
“很重要?”
她的聲音軟軟柔柔,無意間讓人心情放鬆。韓洙垂着眼睫,低聲道:“是他積存上百年的靈力。”
韓姣愣了半晌,心想成鈞分裂成了習慣,不但把自己的靈魂割裂開,還把靈氣分開找地方存了起來。公子襄能取到成鈞所留的東西,和成鈞的關係已經不言而喻。
“那取走的人?”她慢吞吞地問。
他冷聲道:“是成鈞遺留的一縷魂魄。”
印證了心中的猜想,韓姣並不高興,反而升起一股說不清、講不明的情緒,抓緊了他的手,猶豫了一下,輕輕說道:“他的,應該也是你的吧?”
韓洙搖了搖頭:“我與成鈞早已不同。他是成鈞臨死之前在天地間遺下的最後一絲魂魄,心性執念都與成鈞相同。”
韓姣疑惑地了想了想,良久,驚訝地問道:“你和他在爭奪成鈞留下的東西?”
韓洙面無表情,卻並沒有反駁。
兩人走出十幾條街,最後選了一處僻靜的樓閣居住。蠻荒孤城內,一向有許多來求助的修士往來,暫租給客人的樓宇飛閣有許多。
韓姣已經幾日幾夜沒有合過眼,即使已經進入小成境界,也不免感到身體疲憊,一躺上輕薄柔軟的牀榻,立刻沉沉睡了一覺。
這一覺忽然做起了夢,夢境中鬼怪紛呈,五彩繚亂,忽而都化成了一張獠牙大口,張嘴咬來,她嚇得一咕嚕溜出老遠,一轉過頭,只見妖獸已化身成了公子襄的模樣,微笑佇立,徐徐招手。忽然天空中一道雷光閃來,正好擊在了他的身上。轉眼之間,翩翩公子就化爲了齏粉。
醒來之後韓姣惴惴不安,這個夢境有點像是修士具有先兆預感,可她從未經歷過這種情形,糊里糊塗,想了許久也沒有結論,漸漸地就扔到了腦後。
韓洙另闢了一間靜室開始了修煉,還不時把韓姣叫去,指點她從靈氣運轉中將妖氣去除的方法。
這種修煉的方法,類似於抽絲剝繭,對靈力運用的要求十分高。韓姣每次運行靈力一週天,才能抽出一絲細如髮絲的妖氣,十分費心費力。她就這般單調而辛苦地開始了修煉,不知不覺四天就過去了。
這一日晴空萬里,突然之間響起了巨雷,紫色的閃電一道道降臨,像是刀光劃裂了天空,不少修士都走出房仰望天色。過了沒一會兒,天色驟然沉沉變暗,下起了滂沱大雨。
韓洙抬起頭,面色略有凝重。
離蠻荒百裏外,一道流光飛快地掠過天際,絲毫不爲雨勢所阻,又驀然停在山間,露出一道頎長的身影。
男子站在風雨之中,面容英俊而出衆,當他停在了一座山峯前,意態悠閒,面容冷峻,雨水,風聲,忽然一下子都消失了。他所站立的地方,也彷彿被空間所靜止,顯得飄忽不定。
豆大的雨滴在山道上匯成了一個小小的沼潭。
男子修長的身影凌空而立,忽然抬起頭,向雨中冷喝了一聲道:“佈下這樣的生殺大陣,居然藏頭藏尾,不敢露面?”
這個低沉冷淡的聲音在雨中擴散,如九天外的梵音,響徹四面八方,充斥在空中,四周靜寂,再無其他。
這樣的威勢,天地間獨一無二。
山峯上忽然化出兩個人影。
一個三十來歲落拓疏朗的男子和一個頭發碧如波濤的俊秀青年。
大雨如簾,卻絲毫阻擋不了三人的視線,各自將對方看得清清楚楚。
“迦夜妖王,翠眼狼妖王?”公子襄沉聲道。
風淮暗驚。
公子襄一雙眼沉若淵海,無悲苦,無喜樂,無盈缺,無求告。那雙眼似乎已經看透了世間萬物,只留下了最純粹的東西,也許是湖泊,也許是旭日,更可能是浩瀚無邊的蒼穹。
人雖在眼前,卻有天涯之遠的感覺。
蘇夢懷長嘆了一聲,慢慢道:“耳聽爲虛,眼見爲實,公子果然已經天人圓滿。”
公子襄負手停步:“既然已知境界差別,還敢在此攔路?”
風淮往前走了一步,雨勢隨着他這一步,忽然轉了風向,他朗朗的聲音在山間傳出:“修士之道,明知不可爲也要爲之,順之天道,逆之天道,有何不可爲?”
“好。”公子襄贊了一聲,“道術且不說,心性修爲如此,日後前景不可限量。可惜今日偏偏要來此處攔道。”
蘇夢懷哈哈笑了幾聲,截道:“若不是公子放着大道修行不理,卻想着在離恨天開闢疆土,我們也不會來和你爲難。”
公子襄皺了一下眉:“萬物有缺有盈,分分合合,都是天道。你看此處,日光照耀,萬物滋長,若沒有雨露,卻也只能枯萎。可見天道輪轉,並非無因。離恨天分據五百餘年,也該到了一統的時機,如此符合天理公道,有何不可,你們不識天機,反要逆命而行,真是可笑。”
風淮哼了一聲道:“空口憑說,你雖然修爲高深,還不至於能代替天道。”
公子襄脣角忽彎,露出一個清淺的笑容:“多說無益,還是手下見真章吧。”
就在他開口的一剎那,風淮和蘇夢懷已經動了起來。
兩人身影略晃了晃,眨眼就已換了位置,一前一後將公子襄夾在了當中。同一時間,地面上靈光閃爍,發出耀眼的光彩。
公子襄目光冷漠地看着。
風淮單手掐訣,目光始終盯着當中的公子襄,心裏微微一嘆。
爲了練合擊之術,他和蘇夢懷是狠狠下過一番苦功的。到了此時,兩人出手幾乎毫秒不差,配合默契。在兩人靈氣引導下,方圓一裏之內的氣機都被鎖定了。可是以兩人的神識,處在最中心的公子襄,依然是難以捉摸。
公子襄的境界,超出兩人不止一籌。
原先以爲兩人合力,足以橫掃一界。等真正面對公子襄時,卻感覺到勝負實難預料。
他是這樣想,對角站立的蘇夢懷想的也相差無幾。
兩人雖搶了先機,氣勢上卻已落在下風。
地上以方圓一裏爲界,幻化出一個光圈,露出陣法的真容來。風淮和蘇夢懷兩人站立的地方,正好是兩個陣眼,一明一暗,一白一黑。兩種截然相反的屬性靈氣,交融在一起,又界限分明。
公子襄站在陣心,立刻感覺到身體的一邊冷一邊熱,即使是靈氣罩,也阻擋不了。他這才驚異了一聲,衣袍如在風中,獵獵翻動。
“滅魔禁法?”他仔細地看了地面上陣法的路線,冷聲開口道。
在上古時期,碧雲、離恨兩界還沒有那麼界限分明,混沌一片時,這個陣法就已存在。是上古流傳至今的六大禁制陣法,若有四個天人合力施展,威力足以毀天滅地。
現在操縱陣法的兩人雖然還沒有達到那樣的境界,但是從天地之間被鎖定的氣機來看,威力也足以殺死當時任何一位高階修士。
公子襄眉頭不經意地皺了一下,先是一掃蘇夢懷,隨即轉過身,直面風淮。
蘇夢懷心道不好。
風淮臉色如常,心中卻是一凜。
前幾日他被韓洙擊傷,調理幾日纔好了七七八八,一時還看不出好壞,時間久了必然會出現紕漏。難道公子襄僅僅一眼就看穿了?
到了他們這種境界,比起力量,腦子顯得就更重要了。
他吐了一口氣,頭髮無風自揚,如天空一般廖碧。隨着他這一動,地上忽然燃起了火焰。星星一點,瞬間燎原。更爲神奇的是,火焰是銀白色的,不但沒有熱氣,反而冰冷一片,在火焰覆蓋的地方,很快凝結成了一片寒霜。
公子襄單手一抓,火焰在他的手中滋滋冒出白煙,忽然一下暴漲數尺,把他半個身體都籠罩在其中。他連忙放開手,身形驟然後退,飛出幾丈遠。
再低頭一看,一隻手已被冰住,白濛濛的冰棱蔓延到了臂膀上。
“好厲害的冰玄祕道術。”公子襄抬起頭,平視風淮。
風淮不接話,不停地催動陣眼,銀白火焰越漲越高。
公子襄又退了幾丈,目光平靜無波,眼神卻銳利而深沉。離恨天兩大妖王聯手,而且配合無間,遇到這種情形,他並不像表現出來的那般平靜。
他選擇從風淮這裏突破,原因正是因爲看穿了風淮有隱傷未愈。除了這一點,他還看到了更深刻的:風淮和蘇夢懷之間,論靈力深厚,當屬蘇夢懷。但論境界高低,風淮卻已經站在了元嬰圓滿和天人境界的邊緣。更有希望一舉踏入天人境界。
所以他立刻選擇從風淮這裏突破,但情況依然有些出乎意料。
公子襄目光更冷了幾分。
他還要趕去雲垂之橋——還有一場重要硬戰等着他。
必須要速戰速決。
在他沉思的片刻時間裏,蘇夢懷抓住了這個機會,他拍了拍腰間,五色的光芒從中流轉出來,盤旋在空中,一閃之下,化成了六隻靈鳥,長喙尖嘴,拍動着翅膀,向公子襄飛射過去。
這六隻靈鳥速度驚人,比雷光電閃更快上幾分。
公子襄身影一幻,躲了開去。
靈鳥沒有擊中目標,圍成圓環,飛翔了一圈,身體漸漸模糊,忽然漲開,化成了五彩的光罩,把公子襄罩在了其中。
竟是一個禁錮的法術。
公子襄身體像風一樣,無聲無息地飄轉,那光罩如影隨形地跟着,竟擺脫不去。在光罩外,銀白火焰已覆蓋了整個陣法。
他暗自嘆了一聲。
還是低估了兩位妖王的能耐。
可他到底是心志堅定的人,心裏念頭這麼一轉,卻也沒有半分動搖。
不僅是他,風淮和蘇夢懷也是一般。
離恨天的局勢發展到了今天,兩人合力伏擊公子襄,已是走到了生死大局上。直接面對公子襄後,兩位妖王都很清楚,面前的這個人,有能力也有魄力,會掃滅一切障礙,一統離恨天。而兩人也絕不能接受這樣的結局。
這樣的一戰,勢在必行,避無可避。
公子襄面色一沉,身形停頓了下來,兩臂平展,一股閃耀的光芒從他的身體裏發出,飛向了光罩。
砰的一聲巨響,光罩寸寸碎裂,五束光芒分隔開,又變成了靈鳥,除了領頭一隻,其餘五隻的羽毛都變得暗淡無光。
公子襄冷笑了一聲,五指略張,成爪狀,往天空上一抓。雲層似乎都跟着皺了起來,形成一個巨大氣旋,把六隻靈鳥困在其中。
蘇夢懷大驚,靈鳥已與他靈魂結契,若是受到傷害,會直接反噬到他的身上。這下不敢有絲毫怠慢,他身體飄浮在陣眼上,手掐法訣,滅魔大陣立刻運轉起來,和風淮的那一半氣息相連,粗大的金銀弧光從地上彈跳而起,直擊公子襄。
金銀弧光看起來極爲美觀,其中蘊藏的威力卻是驚人。
公子襄不得不放棄擊殺靈鳥的機會,回身來應對大陣。
他朝空中吸了一口氣,天空之中,忽然像是被扭曲一般,模糊了一下。
風淮和蘇夢懷兩人見狀,心中震驚得無以復加。
滅魔大陣一開,天地氣機被鎖定,照理說被困陣中的人,是無法調動任何身外的靈氣,只能憑自己的身體硬抗。想不到公子襄一動,依然將天地間的靈氣運用自如。
一見到這樣的情景,兩人顯得更加鄭重,一刻不敢停歇,把大陣運轉得更爲流暢。
天空中猶如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死死掐在陣心,硬抗住了兩人的合擊。
公子襄雙手一舉,從天上驀然升起一道光柱,以他自己的身體爲重點。在光芒中,他的身影模糊不定。
風淮手指一點,銀色火焰高漲起十丈,把公子襄徹底吞沒在其中,場面十分驚人。
但是他心中卻沒有絲毫的驚喜,在他的感知下,火焰只吞噬到一些稀薄的靈光。公子襄並無損傷。
從光柱中傳來一聲鳴叫,起先還是輕微一聲,隨即就變得洪亮起來。叫聲清亮而遼遠,直透天際。
風淮和蘇夢懷對視一眼,各自驚疑不定。
蘇夢懷心生不妥,心中一動,六隻靈鳥身上着了火一般,重新生出絢麗如虹的羽翅,圍成一圈,往公子襄所在的光柱硬撞了上去。
公子襄無動於衷。
靈鳥從上而下,銀白火焰從下而上,兩者合力。光柱漸漸淡了下去。
蘇夢懷見有了成效,心中一喜。
就在此時,光柱一閃而消失,公子襄飄浮在空中,身周有一條黑色的線流轉着。風淮的銀白火焰又再次燒了上去。
公子襄不避不閃,圍繞着他的黑色長線忽然一展,迎擊上去。
蘇夢懷嗤笑了一聲,風淮皺緊了眉。
火焰有幾丈高,而黑線卻只像綢帶那麼一條,兩者奇快無比,很快撞在了一起。一瞬間,黑線漸長,黑氣繚繞,在半空中忽而化成了二十來丈的巨龍,鱗甲綿密,獠牙森然。
公子襄在離恨天聞名遐邇的法術,就是“意亂祕道術”,是兩界天內最高明的幻術。
風淮怔了一下,一時無法分辨,這黑色巨龍是真是幻。
很快就有了答案,銀白色的火焰燒在龍身上,冒出一絲青煙後,火焰消弭無蹤,而巨龍卻在半空中翻滾遊動。
把身周的銀白火焰滅了後,巨龍一昂頭,張口往六隻靈鳥吞去。
蘇夢懷面色陰沉,操縱着靈鳥逃遁。
巨龍緊隨其後,一前一後,兩股靈光糾纏追蹤。
靈鳥雖然有翅膀,但是巨龍游動的速度更快一些。轉眼就要追擊上。
蘇夢懷低喝一聲,靈鳥忽然加速,朝着他飛來。
公子襄朝他看來,口中念決,手往前一抓,靈鳥就突兀地被定在了空中,拼命撲翅也不起作用。這一下,蘇夢懷臉色乍變,心念控制,六隻靈鳥身體都顫動不止,急着想掙脫出來,可是空中如有無形的桎梏,鎖得嚴嚴實實的。
蘇夢懷顧不上其他,靈鳥算是他身體的一部分所化,受損後患無窮。他身體飄浮起來,往靈鳥處飛去。
風淮來不及阻止他,大驚失色,高喊道:“別離開陣眼。”
蘇夢懷這才意識到,可這時已經晚了。
黑龍繚繞着飛騰到了蘇夢懷的身後,黑色霧氣所到之處,因爲陣眼沒有了靈力支撐,把一半的土地都烤焦了,地面上的符籙陣石頓時失去了作用。
公子襄雙目幽深,淡淡一笑。
這纔是他的目的——破陣。
蘇夢懷心知犯了錯,此刻卻不能回頭,徑直飛到半空,召回六隻靈鳥,化成了靈光融入身體,他長嘯一聲,身體驟然壯大,拔高了足有半丈,長臂舒展,恍若怒目金剛的模樣,身周青光狂亂地閃動着。
他轉過身,手臂重重一揮,凌空一拳就向公子襄打去。
順着拳動,空氣中青光閃動,彷彿有千萬絲電光隨之擊去,把拳頭所向的地方全部籠罩在了其中。
公子襄已破了滅魔大陣,對這充滿力量的一擊恍若不聞,雙手合十,低唸了一聲:“八景之瀑。”
黑龍在他身週一繞,仰天鳴叫,尾巴一擺,直衝上雲霄,頓時化成了濛濛一片雲層,和原本厚沉的鉛雲融在了一起,越發黑沉沉的,不見光亮。
在蘇夢懷充滿破壞力的靈力一擊來到之時,雲層上忽然降下了一道水幕,飛流直下,猶如瀑布一般,發出隆隆巨響,激起的水花和霧氣直撲人面。其中蘊藏了驚人的水靈氣。水是至柔之物,瞬間就化解了蘇夢懷直面的一擊。
水流如同活物,全然化解攻勢後,又主動激流成河,朝蘇夢懷而去。
偌大的山谷裏,憑空從天上落下瀑布,遮天蔽日,恍若天際的玉練,場景如夢如幻。
身處其中的蘇夢懷卻苦不堪言,他感覺到水流中藏着無限的殺機,所過之處,摧枯拉朽地毀去了半邊的陣法。
這時的他腸子都悔青了。
若不是貿然離開陣眼,還能剋制住公子襄。現在陣法已半壞,再也鎖不住此處的氣機。公子襄早已是天人境界,天地間的靈氣盡可爲他所用,施展道法更加得心應手。
風淮和他兩人,反而束手束腳,再也不能像之前那樣依靠陣法隨心應對。
水波湧來,蘇夢懷急退。
風淮兩手一招,銀白色火焰擋在陣心交界處。
波濤拍擊了一下火焰,發出一聲悶響,藍、白兩光閃動,水流被反彈而回。
蘇夢懷鬆了一口氣,正想回頭道一聲謝,卻看見風淮臉色驟然蒼白,一顆豆大的汗珠從髮際滾落下來。
蘇夢懷心中咯噔一響。風淮臉色冰冷,縱然力有不逮,眼神卻依舊冷傲,不顯出一絲軟弱來。
公子襄卻好像已將他看透,信步走近。隨着他的動作,天空中雨勢越發滂沱,雨水粗大,足有碗口那般粗。雨水轟轟然,宛如千軍萬馬奔騰,不斷濺起水茫茫的白霧,整個山路被淹沒,一片溟濛。
風淮和蘇夢懷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公子襄的靈力已溝通天地,雨水勢大,不斷地消耗着兩人的靈力。剩餘一半的陣法也漸漸分崩離析。
公子襄來到兩人不遠處,口氣淡淡地道:“兩位修爲不易,若是就此罷手,就不必性命相搏了。”
風淮站得筆挺,眉毛也沒有動一下。
蘇夢懷面色陡變,隨即想了一想,搖頭道:“老子自由慣了,幾百年不習慣聽別人的,要是以後在你手下苟延殘喘,還不如拼個你死我活。”
公子襄聞言一笑:“野地裏的植物,沒有陽光定會枯死;遊暢深海的靈獸,沒有海中生靈,也必會餓死。世間萬物,都遵循相輔相成的道理。沒有一種能真正稱得上自由。這個道理,你修煉多年,怎麼會不懂。”
蘇夢懷嗤道:“說得再漂亮,也遮掩不了日後臣服於你的事實,沒意思。”
公子襄並不惱,像是生出了辯駁的興趣,口氣平和地說道:“以你的修爲,突破天人指日可待,日後等天人圓滿後,難道還留在這一重天?修道之終,無非是飛昇永生。現在離恨天各自爲政,如散沙一盤,要想尋到吉祥天的天塹,談何容易。今日在這裏死鬥,對離恨天、對你我能有半點好處?”
“修道到這一步,都該知有多麼不易,從此之後若能聯手,離恨天、碧雲天,都將成爲飛昇的踏板。這樣一來,又怎麼能說是臣服。”
他侃侃而談,目光又掃過風淮,目光自信而堅定,有一種格外震懾人心的力量。
“想不到你連碧雲天的主意也打進去了,讓七派聽見了,日後都不能安生。”
公子襄哈哈大笑起來:“四五百年前的七派尚有可爲,現在的七派還有何懼。除了一清,還有什麼能人?”
風淮冷哼道:“好算計,可世事無常,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天道雖高,也未必不能達。”公子襄笑意未改,“所謂天地,其中靈氣元素,和這世間所存的一切並無兩樣。凡人敬畏天地,修仙者掌握最純粹的靈力元能,又何懼天地。天地在,我也在,我與天地並相存,又何需要天來成事?”
他口氣平平淡淡,卻自然流露出一種傲視天下的自信。
風淮和蘇夢懷同時動容:道術且不用說,就是這種把天地看作平常的氣魄,也是前所未見。
水汽氤氳,沒有一滴沾到公子襄的衣袍,他站立雨中,身姿清貴,目光如炬。
蘇夢懷嘖嘖嘴道:“大道圓滿,飛昇成仙,當然是求之不得,可是吉祥天已經消失了幾百年,就算被你統一了離恨天,又有什麼用處?”
“吉祥天並非隱祕無蹤,線索是被七派藏起來了,至於離恨天,要從碧雲天內尋出吉祥天的祕密,非要統一離恨天所有的力量不可。”
蘇夢懷眼珠轉了轉,沉吟不語。
公子襄看向面無表情的風淮,聲音低沉而富有誘惑力:“現在離恨天什麼樣,以後還是什麼樣,兩位都可守在自己的屬地。日後要是與碧雲天起了爭端,只需要施以援手,共同應對就行。”
風淮和蘇夢懷心中都是雪亮,這話雖然好聽,一旦碧雲天與離恨天起了紛爭,誰都脫不了干係,必是要傾盡全力的,但是這樣的條件又確實非常有吸引力。要是真的能尋到吉祥天,合力對付碧雲天,就不再是一件讓人難以接受的條件。
蘇夢懷聲調微微高揚道:“如此說來,倒像是結盟。”
公子襄道:“不錯。”
蘇夢懷聞言立刻低喝了一聲“好”。風淮垂下眼皮,一聲不吭。
“真能找到吉祥天,結盟也無不可。”蘇夢懷驀然大笑道。
公子襄對此並不意外,去看風淮,只見他始終沉着臉,沒有答應的意思。蘇夢懷笑着拍了拍風淮的肩,說道:“結成同盟對我們絲毫無損,以後共同出力,也是爲了找到吉祥天,一生修道,最終不就爲了這個。”
風淮冷冷一哂:“爲了修成大道,就甘願人下,這種事我做不來。”
蘇夢懷道:“只是結爲同盟而已。”
“同盟之間實力當爲平等,他修爲遠勝你我,怎會是盟?”他冷冷道,不爲所動。
蘇夢懷臉色訕訕。公子襄笑笑,輕輕一揮衣袖,傾盆大雨乍然而止,隨水汽而瀰漫的靈力殺機都消失無蹤了。
他緩緩說道:“現在有所顧慮也是自然,等到日後,閣下自能領會我的誠意。”口中這樣說着,他信步走來,身周洶湧的靈力波動全然都靜止如初。
蘇夢懷見他道法如此運用自如,暗自驚歎,又勸風淮:“識時務者爲俊傑,這樣淺顯的道理,你不會糊塗吧。”
公子襄聽到這一句,露出一絲微笑。
風淮抬頭凌厲地看了他一眼。
公子襄生出警覺,負手停立,就在這一瞬,忽聽到耳邊一聲冷哼,竟是已經有投誠之意的蘇夢懷所發。
公子襄轉過臉去,奇變猝生,蘇夢懷一抬袖子,一道烏黑的光,閃電般對着他的臉刺來。這時兩人距離不過十步,更是傾力一擊。公子襄來不及退,爲了降低兩人戒心,他連靈氣罩也沒有用。
黑芒沒有一絲阻攔地扎進了公子襄的右肩,並且像活物一樣,進入他身體的一瞬間,如同蛇般扭動。
公子襄悶哼了一聲,身子踉蹌,退了小半步。等他再次抬頭,蘇夢懷已消失在他眼前,風淮站在陣眼處,指揮着銀白火焰將他包圍。
冰冷刺骨的感覺從腳上傳來,公子襄動了動手,發現右手幾乎麻痹。他喫了一驚,不知剛纔中了什麼樣的暗算。
蘇夢懷在半空中隱匿了身體,狂笑道:“以爲兩句好話就能把我矇騙,魔主也太過天真了。”
風淮暗暗吐了一口長氣,剛纔蘇夢懷的表現實在太過逼真,幾乎將他一起騙到。幸好兩人還一起修煉多日,總算有了些默契。
公子襄目光幽深,仰望着空無一物的天空,微微出神。
他的傷口無法癒合,不停地淌着血,染紅了半邊的袖袍。更爲糟糕的是,他的半個身體已經失去了知覺,手無法結印。
蘇夢懷把自己隱身,連連做了幾個手勢,五彩的靈光從他的身體裏慢慢溢出,化爲如同實質般的一團,飛快地轉動着,形成了氣流旋渦,發出呼嘯般的可怕聲音。
另一邊,風淮一手指引着陣法運轉,另一隻手憑空一抓,出現一把長劍,流動着冰藍的劍芒。他輕輕一揮,直指公子襄的咽喉。
兩位妖王的聯手一擊,一道銀芒一道彩光,雖然距離不同,卻幾乎同一時間擊到公子襄的身上。
兩種力量帶起的氣旋聲勢浩大,交織糾纏在一起,產生了倍增的威力,瞬時衝散了雲層,天色爲之一亮,一聲聲雷鳴巨響從中發出,狠狠落下。
公子襄身周閃起墨綠色的靈光,卻被兩種靈力頃刻擊得粉碎。於是“砰”地一聲,身體被結結實實地打了個正着。
地上揚起了厚沉的灰塵,轟隆隆巨響之後,地面上凹顯出一個大坑,深達兩丈,最中心的地方,電光依舊閃耀。在灰濛濛的塵灰之中,公子襄的身影依稀可見。
蘇夢懷驚怒不定,心想騙也騙過,詐也詐過,現在決不能回頭了。他仰天長嘯了一聲,空中的靈力頓時化成了一道道實質的氣流,被他吸進口中。
風淮雙手交合,長劍驀然如粉末般碎裂,散成了星星點點的銀光,一飛沖天,又化爲雪白的冰錐,數量巨大,綿綿密密地幾乎佈滿了整個天空,突然毫無徵兆地激射而出,刺向公子襄。
蘇夢懷二話不說,配合着吐出一道五彩的氣息,一團攻來。
靈力相撞,激起的光亮,令人刺目欲盲。
整個山谷地區,因爲靈力交織,空氣凝結,遠遠看去,整個山間的景色都變得朦朧而歪曲。
蘇夢懷被靈氣反彈,身體倒退出幾丈遠。風淮也感到氣竭,身體踉蹌了幾下,卻牢牢地站在遠處,不肯後退。
煙塵翻滾如波,忽亮忽暗,過了許久,終於平靜了下來。
兩人同時看去,地上的凹洞中人影全無。
蘇夢懷鬆了一口氣,嘴角彎起,朝風淮乾笑了兩聲,還未說話。風淮臉色略顯蒼白,驀然眉頭一皺。
從地面上起了一陣漣漪般的靈力波動,又輕又淡,但是綿綿不絕,又似是無盡的潮汐。風淮和蘇夢懷同時感覺到,自己突然間失去了靈識,靈力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切斷了。
暗沉的天空,碧綠的草地,閃耀着粼粼水光的坑塘,四周的環境在視線中一下變得沉寂。一時間,近在眼前的景色變得陌生,有如天涯之遠。
這是神識被絕對壓制纔會產生的現象——風淮和蘇夢懷駭然變色。
空無一物的凹洞中,產生了扭曲的現象。灰塵落下,其中一人走了出來,衣袍隨腳步拂動,浮出波浪般的弧度。
公子襄負手停身,除了頭髮微微有些散亂,面上平靜無瀾,一臉從容。施施然走出凹洞,他抬頭往蘇夢懷隱身之處掃了一眼,又移目打量了風淮幾眼,冷笑道:“相差兩個境界,你們真以爲聯手就能將我擊倒?”
風淮面色鐵青,沉默不語。蘇夢懷藏匿着身影不動。
兩人心知:已經敗了。
在這之前,對公子襄,他們做出了無數的分析。毫無疑問,他的境界在衆位妖王之上,兩界之戰後,無數高階修士先後隕落,之後經過五百多年的沉澱,幾位妖王差不多都處在元嬰期圓滿。可公子襄這幾年的表現,明顯已勝過其他妖王。
在伏擊之前,風淮和蘇夢懷不約而同地認爲他應該是天人境界。
直到眼下,才知道錯得離譜——居然已是化神期。
化神期圓滿,就已經可以破碎虛空,具有離開這一界天的能力。蘇夢懷冷哼道:“口氣倒是大。”
公子襄恍若未聞,神色很平靜,可這種平靜本身就是一種力量,深藏的、隱祕的,又彷彿一觸即發。
是否是化神期,實在已無須多言。
他站在那裏,身姿挺拔如松,給人的壓力,卻像是一座衝入雲霄的高峯。
“好,”蘇夢懷忽然嘿嘿一笑,又顯出吊兒郎當的樣子,“日後被人提起,就是輸在化神期的手下,也不算丟人。”
公子襄淡淡一哂:“日後?你未必有那個機會。”
話音未落,蘇夢懷從空中顯身,身上縈繞着五色的雲彩,忽然幾十束光芒從他體內迸射而出,直奔公子襄。這一手猝然而出,來勢兇猛,五彩的靈光還靈活自如,從上直下,籠罩了各個角度。他的身體也跟着靈光從空中墜落下來。嘴裏嚷道:“反正就是一死,不如拼了。”
“嗆”的一聲,力竭的風淮也不得不跟隨垂死一搏,他眉心處閃爍出一道幽藍的光彩,雙手一併,從丹府中直接化出一道長劍,並沒有實質的劍身,手中握着的,只像是一道光,劍芒流動又如弱水,盈盈而動。
公子襄喝道:“來得好。”倏然長袖一拂,裹住了五彩的靈光。
這種道法不僅需要肉身強橫,更需要超凡的靈力控制。靈光被他的袖子一裹,猶如入了一團雲霧,虛實不定,吞吐浮沉,轉眼就被化解。
風淮見狀,不由得怔忪了片刻,手中的劍勢緩了一瞬。
公子襄手掌翻轉,對着他的劍作勢一切,這一擊利落簡潔,毫不拖泥帶水。風淮看清了他的動作,卻避無可避,直到他一掌落下,將劍光當中截斷,幽藍的劍芒如水般被硬生生斷開。
風淮本就法力不夠,這一下直接傷到了元嬰,眸中碧光微閃,臉色驟然間蒼白如紙,身體搖晃了兩下,被靈力帶起的颶風捲到,不受控制地摔倒。
公子襄目中寒芒如刀,反手化爲漫天的靈網,去抓蘇夢懷。
空中那團已暗淡無光的五彩雲團被一抓而散,其中卻沒有半個人影。他面色一凝,漠然抬臉看去,本來藏身的地方空無一物。再用神識一探,空中已沒有蘇夢懷的氣息。
原來剛纔蘇夢懷口中喊着拼命,其實卻是引風淮同時出手,趁那個良機飛遁逃走。
兩位妖王的同時出擊,即使是化神期,也不得不分心應對。
公子襄閉目擴大神識一探,不由得驚訝。不過眨眼的工夫,蘇夢懷已遁出近百裏。這樣的遁速既使對妖王來說,也顯得匪夷所思了。
交手多時,公子襄對兩人的實力十分瞭解,要施展出這樣的遁速,一定用了什麼祕法,極有可能會有反噬作用,沒有十幾二十年恢復不過來。
是不是該追上去,他心中躊躇了片刻。
已遠在百裏外的蘇夢懷這時傳聲過來:“風淮兄弟,大道修行,性命要緊,我先去了。日後有緣再敘。”頓了頓,又道,“公子襄雖是化神期,但是法力與境界卻不相符,你好自爲之。”
逃了之後纔出聲提醒,其本性狡詐可見一斑。
公子襄冷笑連連,譏諷道:“世人都說‘物以類聚,人以羣分’,你們兩人相差極大,想不到也能聯手行動。”
風淮從地上坐了起來,身上的筋骨不少都斷裂了,他不怒不惱,用手一抹嘴邊的血沫,反而笑了一笑。如冰雪鑄成的容貌越發俊朗,令人生出明月朗、春風過的感覺。他哂然道:“類聚、羣分,說的都是朋友。我和他怎談得上是朋友。”
話音裏沒有一絲怨懟。
公子襄意外了一下,又道:“就算是因利而盟,生死之際,這般背叛,你心裏就沒有一點記恨?”
風淮語氣平淡道:“你不必用言語勾起我的心魔。貪生怕死本就是人的本性,就是成了仙,也不能從人形中根除。有什麼奇怪。”
“你爲什麼不逃?”公子襄又問。
風淮哼了一聲道:“他有他的道,我有我的道。”
正如狡詐是蘇夢懷的秉性,孤傲也是風淮難以捨棄的本性。有逃跑的機會,他卻不屑爲之。
公子襄贊了一聲道:“只憑這一份心性,你遠勝迦夜妖王。天人期也不在話下。”
風淮默然不語,一頭青色的頭髮被地上的水塘映照得更加深碧,如搖曳的波光。
公子襄上前一步,身體似乎與山體連接在了一起,隨着他的一動,力量延伸到了遠方,整個山谷間都充斥着巨大而沉重的壓力。
風淮面對的似乎不是一個人,而是浩瀚的整座山,抑或是無蹤無形卻又無處不在的微風流水,一動一靜,都已入了化境。
如果在平時,他還不至於這般喫力。可是這一刻身受重傷,卻完全被公子襄的靈壓壓制,連手都無法抬起。
公子襄走了幾步,忽然停下,轉頭向另一個方向看去。
這個舉動突兀無比。
風淮跟着望去,那個方向是垂雲之橋。他受傷之後,神識也無法擴展,感覺不到任何異常。
公子襄遠眺了一會,身上的靈壓漸漸隱去。
細雨落在水坑上,濺起小花,風經過山谷,吹拂起草葉,一切被鎖住的氣機又恢復了正常。
風淮抬起頭,對上公子襄幽深如古潭的眼睛,其中全無殺機。
“這麼多年,你是我在離恨天遇到的少見角色,比其餘妖王都稱職得多,”公子襄道,“只這一點,就不該殺。”
風淮冷冷道:“堂堂魔主,居然還有憐憫之情,我不需要。”
公子襄笑了一聲道:“少年人,我知道你不服氣,等你邁入天人境界,要是還是不服,再來找我,到時給你一個了斷。”
風淮因爲他的稱呼,錯愕了一下。公子襄三百多歲,論年紀,比他還小,居然稱呼他“少年人”。
公子襄不等他反應,說話的同時,人已經貼着泥濘的山路,滑飛了出去,所經之處,都被他身上強大的靈力烤乾了。他速度如風,轉瞬已翻過了山林。
一口氣飛到雲垂之橋,雨早已停了,公子襄飄浮在空中,看着眼前的景色,有些出神。
雲垂是一條狹長的飛巖,將兩座齊頭的山峯連接在一起,山崖下是幻河,也是泉源的一支分流。此時是枯水期,河灣淺淺的,不過三丈來寬。水聲潺潺,流轉不息。山壁上青幽幽的一片,滿是雜樹亂草,長勢完全沒有章法,卻格外地生機勃勃,綠色蔓延到了每一處縫隙,就連飛巖上都掛着藤蔓,長短不一,從橋身上垂下。
秋日澄淨明亮的日光映在流水上,反射出五彩的微光,襯着雲垂之橋如夢如幻。
眼前的所見,既熟悉又陌生,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公子襄罕見地露出沉思和迷茫的神色。
過了好一會兒,他的目光纔再次凝聚,心中莫名地一悸。
到了他這境界,任何的感知,都會是天人境界的感應,有着預示作用。這種不祥的感覺來得又快又短,卻又兇猛異常。
公子襄深鎖眉宇,暗自警覺。
這時肩膀上開始隱隱作痛,一陣又一陣,疼痛的感覺還在往骨頭裏鑽。他低頭,用兩指一掐,從肩上取出一枚黑色的長釘。上面沒有一絲靈光,烏黑如鐵,詭異地散發着沉沉的幽光。
公子襄臉色冰冷,手指緊握,想要化去鐵釘,誰知這細長的一根,非五行的一種,被靈光一裹,也只是輕微地顫動了一下,絲毫無損。
——隕殤。
他的面色變得有一絲凝重。想不到蘇夢懷射出這一根,竟然是曾經吉祥天遺留下的利器。伸手摸了摸肩頭,溼膩的一層血水——果然,被隕殤所創的傷口,無法自然癒合。
幸而傷口並不深。公子襄默默唸咒,一連換了三種,纔將血止住。
傷口疼痛的感覺卻更深了。
公子襄低吐了一口氣,忽然感知到橋上有了輕微的動靜。
他抬頭一瞥,瞳眸一縮,神色勃然一變。
雲垂之橋的那一頭,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人。金絲纏線襦襖,雪白的羅裙,緗色芙蓉披帛,長長的裙裾從滿是青苔的橋面滑過,勾勒出朦朧而嬌美的影子。
一眼看到那女子的身影,公子襄身體驀然僵直,衣衫下的身軀緊繃如弦。目光中一時震驚、激動、迷茫、黯然……複雜而混亂的感情彷彿衝破了桎梏,一下子湧了出來。而他站在那裏,無法動彈。
女子出現在橋頭不過短短的一刻,似有所覺地側了側臉,露出小半張臉——黛眉如山,瓊鼻櫻脣,肌膚如玉琢香培,玉潤冰清,五官如畫繪成,宜嗔宜喜。
她略露了些臉,就回過頭去,消失在橋邊,身姿如柳,娉婷難言,其清豔之色,直如月射寒江,霞映澄塘。
公子襄看着那驚鴻一現的女子,幾乎忘記了呼吸。
那個女子不知何時出現的,消失的又那麼快,真如被風掠走一般。
“梓筠……”艱難地從嘴裏吐出這個名字,沉重猶如巨石,公子襄恍然回神,身體一飄,掠到了橋上,燦爛的陽光照耀在他蒼白而清俊的臉上,竟顯出幾分失措的表情來。
四下裏一顧,橋上半個人影也無。他的心疾跳了兩下後,這才趕緊用神識去探,迅速地掃了一遍,也沒有任何感應。
公子襄這時感覺到肩上的痛深的幾乎要入骨髓了,好像有什麼看不見的利爪,一把把撕扯着他的血肉。他伸手去捂住肩頭,可瞬間又醒悟到,自己竟有些失常了。
“成鈞。”
身後突然冒出一個青年男子的聲音。
他猛然轉過身。
在雲垂橋的盡頭,站着另一個公子襄,輕袍緩帶,滿面微笑。
如果有第三個人在場,一定會爲這個場景而驚歎。被綠色覆蓋的雲垂之橋上,首尾各站着一個公子襄,五官面容一模一樣,神態舉止卻又截然不同。
一個冷酷嚴峻,目光清澈卻又無比深邃,直透人心。而另一個,眉眼似笑非笑,雍容自若,流露着一股天然風流。
“是你。”
襄徐徐走上前兩步,意態悠閒道:“七年前不知道趁我練功之際奪我舍的人,竟然是魔主陛下,真是失敬。”
言辭裏十分有禮。
“是你約我來這裏。”‘公子襄’冰冷地開口。
襄微微而笑道:“原來不過想試一試,想不到一試之後,答案令人驚訝,”他看着橋頭那張與自己一樣的臉,一字一句道,“你就是成鈞。”
天地彷彿也被這句話所驚,霎時無聲,只留下兩個身影,看似近在咫尺,卻又飄忽的遠如天涯。
半晌過後,‘公子襄’漠然道:“你很聰明。”
“沒有肉身飄蕩了七年,總要忍不住多想一些,”襄哂道,“需要藉助我的肉身,又能摘下萇帝花,這樣的人選其實也不難猜。花了七年才把這件事想通,實在算不了什麼。倒是你,窺破生死之祕,破劫輪迴,千百年兩界之內算是第一人。”
‘公子襄’臉上無憂也無喜,說道:“你約我來,只爲了談論身世?”
襄嗤笑一聲道:“失去肉身時糊里糊塗,現在想要回來,總要說個明白。”
‘公子襄’斜睨他一眼:“就憑你?”
“你肩上流着血,”襄絲毫不爲之動怒,反而語含戲謔道,“就因爲肉身不是你的,所以半點不愛惜。”
‘公子襄’低下頭一掃,剛纔止過血的傷口又重新流出汩汩的鮮血,他暗自皺眉。
襄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笑道:“想不到今天找你的人,不止我一個。”
“無論來幾個,結果都是一樣。”‘公子襄’平靜道。
“都說成鈞狂妄自大,眼見爲實,的確和傳言無二。”襄道,“傷口無法及時調理,止血也沒有起色,只有吉祥天遺留的隕殤纔有此功效。聽說世上隕殤已所存無幾,七派、桐城、月墜之地、迦夜族……七派不會在這裏,桐城城主是個老狐狸,月墜的已經消隱上百年,迦夜——你來的路上,遇上蘇夢懷了。”
‘公子襄’露出贊色:“六部八荒都說公子襄多謀好斷,果然不假。”
襄不以爲然道:“其實也沒什麼,來之前我還見過九音,蘇夢懷一事我早已知道。”
見他如此坦白,‘公子襄’笑了一聲。
襄卻又繼續道:“既然蘇夢懷這麼熱心,我就讓他搶先一步,正好試試你魔主成鈞的本事。”
‘公子襄’笑意一斂,面無表情地回視他:“要得漁翁之利可沒那麼容易。”隨着他的話音,橋身上掛着的青藤無風自動起來,星星點點的火光燃起,轉眼火勢猛漲,火光熊熊,化成一片鋪天蓋地的熱浪,像一條巨龍把雲垂之橋包裹了起來。
襄飛掠而起,硬聲道:“何必心急,剛纔那個路過的女人的下落,你就半點不好奇?”
‘公子襄’揮動手臂,火舌更加洶湧,他一字一句道:“殺了你,我一樣能找到她。”
襄在空中躲也不躲,仗着沒有肉身,任由火苗舔舐着腳底,笑吟吟道:“七年,我耗盡心力,才把那個女人從七派裏抓來,怎麼會這麼輕易讓你找到。成鈞,你未免太小看我了。”
‘公子襄’聞言果然愣了一下,目光一沉。
襄身上幽綠的護體靈光一閃,把火焰彈開,從空中徐徐降落下來。
‘公子襄’目光陰鷙,露出一絲譏諷的笑意:“聽聞公子襄擅於幻術,變換出一個女人也不是什麼難事。”
襄冷笑:“凡人以五官感知,修士以精神來認識天地。是虛是實,事物本質,以你的境界神識,難道還分辨不出真假。”
‘公子襄’略一沉吟,火焰漸漸熄滅。
襄落到橋面上。
“你把她救出來,有什麼條件?”
襄淡淡道:“自然是要我的肉身。”
‘公子襄’仔細地打量他,良久,才勾起一笑:“原來這纔是真正的公子襄。從你在這裏約戰開始就已經有了預謀,你的目的,還不僅僅是肉身。”
襄伸手揉了揉額角,脣畔的笑慢慢隱去:“我自己的肉身,絕不能放棄。”
‘公子襄’冷冷地看他一眼:“以你之能,要奪取一具資質上佳的肉身,再恢復修爲,不過舉手之勞。可七年來你竟寧可修煉煉虛還實,也不要肉身。莫非是覬覦‘魔主’之稱?”
看他臉上的神情,雖面無表情,毫不所動,可目光驟然銳利,已與之前不同,分明是被說中了心事,‘公子襄’連連發笑。
襄渾身一僵,隨即又恢復了輕鬆道:“本來要回肉身也是應該,現在還有了魔主之名,天予毋取也是罪過,又有何錯?”
“不是天,是我。”‘公子襄’森然道。
“是天還是你,都不要緊,”襄嘆了一口氣,“這個交易你是不是同意?”
‘公子襄’嗤笑一聲,張口就要回絕,可話到了喉邊,卻始終吐不出來,心裏驀然想道剛纔那個一閃而過的身影,心裏泛起一絲苦澀的味道。